第21章
时久逢缩在被子下面,即便知道这个空间只有自己,却仍然感到一种惶恐和不安。
有魔鬼从地狱里钻出来,就站在时久逢的眼前,嘲讽地看着他。
那魔鬼一会儿是沈璧沄的脸,一会儿是凌骁的脸,一会儿又被极度拉抻了五官,让时久逢难以分辨他究竟是谁。
魔鬼很满意他此刻畏缩胆小的模样,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跳起舞来,唱着歌,咒骂他。
【你就是个胆小鬼,连维护自己都不敢】
【你连话都不会说】
【你选择了捷径,还要人尊敬你,你配吗】
【你是个坏人】
【你就像街边的廉价快餐】
【到最后连靳词序也不会选择你】
【没有人会选择你,所有人都痛恨你】
时久逢捂着耳朵,告诉自己不要听,这些都是假的,他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他已经拼尽全力保护了自己的家人。
他当时才18岁,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他其实已经很好了。
安慰着自己的人不知道,即便隔着被子,也能看清他在颤抖。
靳词序冲进时久逢的房间内时,看见的就是躲在被子下面,蜷缩成一团的清瘦身形。
时久逢本来就瘦,靳词序就是再怎么好好喂养,也不过胖了三四斤,离标准体重还有一段明显的距离。
这样清瘦羸弱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藏在柔软的蚕丝被下面,像是锁紧了蚌壳里的小珍珠。
隔着蚌壳看不到珍珠的眼泪,但靳词序能看到时久逢的。
面对这样的时久逢,靳词序第一次生出茫然无措地心理,他缓缓走到床边蹲下。
思索再三,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说道:“阿逢,老……我给你做了早餐,是你喜欢的鱼片粥,我们出去喝一点好不好?”
靳词序出声的瞬间,张牙舞爪的魔鬼竟然灰飞烟灭。
靳词序敏锐地观察到时久逢暂停颤抖的这一刻,他慢慢地拉开被子,看见了时久逢完全被泪水浸染的眉眼。
泪水顺着时久逢的眼尾蔓延,整张脸都因为哭过以及呼吸不畅泛着薄红。
靳词序的心里下起了一场雨。
时久逢掀起眼皮,明明眼中满是委屈,却要勉强自己露出笑脸,“你已经做好饭了吗?”
靳词序点头,“不过今天很冷,所以我端进房间来给你吃好不好?”
时久逢摇了摇头,声音温软乖巧:“没关系的呀,我不怕冷。”
靳词序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怕。”
“什么?”时久逢一怔,歪着脑袋看他。
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他脑海中的阀门终于调整到了正确的频道,纷乱杂念骤然散去,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
靳词序抬手帮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如果你着凉生病的话,我会很心疼。”
时久逢小声追问:“为什么呢?”
靳词序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
靳词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正因如此,时久逢收起了追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心思。
他不敢问了,既怕回答是自己猜想的那样,又怕回答与自己的猜想完全无关。
时久逢猜的是,靳词序在靳公馆晚宴那天对自己一见钟情。
曾经有人说过,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瑟起意,源于冲动的情感根本不可能长久。
时久逢觉得,是否长久暂时不重要,哪怕靳词序对自己真的是见瑟起意,可他已经照顾自己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不算一种浪漫呢?
早餐还是在餐厅吃。
不管怎么说,时久逢昨晚确实是累到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两只小笼包。
吃过饭后,时久逢跟靳词序说自己要看电影,便一头钻进了书房。
靳词序连忙跟上,给他铺了毯子,又准备了热果汁和坚果,见人好好地窝在椅子上,神情放松恍若完成屯粮大业的小仓鼠,这才放心地回了厨房。
靳词序一边擦洗着时久逢用过的碗,一边跟心理医生发消息,把大致的情况跟医生说了一遍后,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靳词序:【阿逢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宋医生:【听你的描述有点像解离】
宋医生:【有空的话,你尽快带他来一趟医院】
宋医生:【解离的情况更加复杂,我想详细做个检查】
宋医生:【他这样也有可能是因为本身的意志足够顽强,所以只要感受到一点点善意,就能重新鼓起勇气】
靳词序:【好,明天我带他去找您】
发完消息,靳词序立刻去查了解离究竟是什么意思。
解离是一种心理状态,指个体在意识、记忆、身份或情感等方面与自身正常状态的分离。它通常作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面对极端压力或创伤时,个体通过将痛苦的记忆与意识隔离来减轻痛苦。[注1]
详细了解其中含义后,靳词序将手机揣进口袋,扶着水池缓缓低下了头。
仅仅是看着科普介绍,靳词序就已经能体会到其中的痛苦,他该怎么办呢?
靳词序相信,只要坚持治疗时久逢一定会被治愈,但他仍然希望能减轻过程中的痛苦。
不如,离开壹号院,出去散散心?
他记得,当时周敬之走之前说在瑞士等着他们,时久逢是实打实眼睛亮了一下的。
瑞士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旅行也的确是合理的放松身心的方式,到了欧洲除了瑞士还有很多其他可以游玩的国家。
希望这能对时久逢的情况有帮助。
另一边,书房内。
时久逢说是来看电影,其实他真正想尝试的事情是写作。
只不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所以他打算先瞒着,这样就算写不出来,也不至于让靳词序跟自己一起失望。
所以靳词序走后,时久逢立刻就坐直了身体。
相较于在电脑上创作,经过一番对比后,时久逢还是选择了更为传统的亲笔书写的方式。
就用靳词序送他的那支钢笔。
时久逢一直很喜欢这支钢笔,也喜欢上面的诗,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低声呢喃道:“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你是最后的花朵。”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只那枝有勇气面对深渊的花。
时久逢坐在桌边,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他的字迹遒劲笔锋锐利,写作的姿势又十分端正,颔首垂眸间,便福至心灵,几乎没有任何停下来思考的过程,故事的情节就无比流畅地呈现在了笔记本上。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仅仅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写完了这篇只有一千多字的,短小精悍的小说。
他写一个勇者踏上征程,亲自斩杀屠害苍生的魔王的故事,然而当勇者斩下魔王的头颅以后,却发现手中拎着的头颅,长着母亲的脸。
结局是勇者站在绞刑架前,被曾经鼓励他去杀掉魔王的民众无情地批判,直到死亡也没有闭上双眼。
愚昧的勇者被世人蛊惑,杀掉了敬爱的母亲。
无知的世人仅仅因为观念不同,就将母亲塑造成了魔王,而对隶属于同一阵营的勇者,他们也没有半分仁慈之心。
撺掇勇者杀掉母亲,是排除异己,是无法接受有人与自己不同。
最后将勇者送上绞刑架,则是因为只要勇者存在,他们的罪行就无法被真正抹除。
时久逢全凭直觉写下这个故事,他无意暗示或者指摘什么,因为这仅仅是一个灵光乍现时诞生的小故事。
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久逢通篇阅读了一下,感觉故事还算流畅,便抿着嘴唇,合上笔记本,将它和钢笔一起收进了柜子里。
时久逢看了眼时间,感觉靳词序差不多快进来送水果了,赶紧随便找了部看过的电影,将进度条拉到三分之一处,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看了起来。
他唇角上扬,在心中悄悄盘算着,等写作水平恢复到以前的一半,就告诉靳词序这个好消息。
到时候他可以给靳词序看一看自己写过的故事,当然不包括今天这个,而是那些他心中,真正能被称为故事的作品。
等他彻底恢复后,他就可以开始尝试剧本创作了。
离梦想越来越近的滋味十分美妙,时久逢无意识地唇角上扬,那是一抹幸福的微笑。
·
次日。
靳词序以宋医生需要一些新数据为由,带时久逢去做了一些检查。
时久逢知道他在怀疑自己产生了解离的情况,但靳词序不说,他也就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病症没有发作时,他其实也大概能猜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天下午检查结果就到了宋医生的手上。
宋医生详细看过报告后,对靳词序说:【时先生的情况不是解离,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靳词序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不是解离就好,因为解离持续的时间太长,反而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比如产生多重人格,患上解离性失忆症等情况。
靳词序:【那他那么快的情绪转变是怎么回事?这个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宋医生谨慎地回复:【我和几个医生探讨了你们的情况,发觉时先生可能对“被需要”非常看重,你以后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宋医生:【家属和医生一起配合,时先生会痊愈得更快。】
“家属”这两个字取悦到了靳词序,他礼貌道谢后,又签了一笔给这家医院的赞助费。
只要时久逢能康复,他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靳词序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时久逢也在跟宋医生聊天。
时久逢问了自己下午的检查结果,得知没事后,谨慎地问道:【宋医生,如果我产生那种想法的时候,没办法自己解决,应该怎么办啊?】
时久逢:【而且,我还是很排斥这种情况。】
宋医生:【时先生,人吃五谷杂粮自然有七情六欲,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宋医生:【如果你比较排斥自己动手的话,可以尝试通过一些外力来解决。】
宋医生:【现在毕竟是开放社会,只要不违法乱纪,那么就都是合理的。】
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时久逢觉得自己明白了宋医生没能说出口的暗示。
时久逢:【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时久逢:【小猫笔芯.gif】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X玩具。
时久逢觉得宋医生说得非常对,产生yu望是正常的,如果他排斥自己动手,那还可以借助外力。
时久逢这不搜不知道,一搜还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外力玩具居然已经进化到了这个地步。
满屏的商品看得他眼花缭乱,时久逢耐心地对比着功能介绍,挑选了四五款比较适合自己的温和外力,又加钱选择了更快的配送方式。
希望这些能快点送到,这样他就能不再麻烦靳词序了。
两天后,外力玩具送到,时久逢忙着写作就暂时没管,只将箱子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写好新的一篇练笔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靳词序还没回来,在加班。
这两天靳词序变得比以前更忙,几乎每晚都是深夜才回来。不过时久逢的一日三餐仍然是由他亲自来做。
自从靳词序发现时久逢不太喜欢吃外面的菜以后,就无论多忙,都不会把这件事假手于人了。
每天早上,靳词序做完早餐,会把上午的水果洗好装进保鲜盒收到冰箱里,并把午餐需要用的菜备好,也放进冰箱里。
时久逢起床吃饭时,靳词序已经去上班了。而到了上午吃水果的时间,靳词序会给他打一通视频电话,叮嘱他吃掉水果。
中午十一点半,靳词序准时到家,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做好午饭,吃过饭,又一刻不停地赶回公司。
晚上则是五点进家门,做饭吃饭后,不到七点就再次出发回公司。
时久逢觉得他这样太辛苦,其实他自己也可以简单做一些饭菜来吃,然而这个提议刚说完就一口被回绝了。
靳词序义正言辞道:“你的手是写作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些呢?”
想到这里,时久逢心里一暖。
尽管靳词序说的这话没什么道理,但被人放在心尖上珍稀的滋味,简直和梦想即将达成一样美妙。
时久逢用剪刀拆开外力玩具的包装,把他买好的四种外力玩具一一摆在床上,对照着商家发过来的说明书,仔细地研究着使用方法。
原来这个不仅可以这样还能那样?
什么?这里面竟然还有吮|吸功能?
时久逢白皙的皮肤登时如熟了一般绯红不已,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害羞地赶紧关了手机屏幕。
这些东西都好高科技,好厉害啊……
有它们帮忙,一切应该会很顺利吧?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三下清脆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靳词序低沉的声线。
“阿逢,我回来了,我可以进来吗?”
时久逢倏地瞪大双眼,他还以为今天靳词序也要过了凌晨才回来呢。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买了这种东西,岂不是要羞死了!
时久逢立刻把所有东西藏进被子下面,确保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尽量放平声音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此时,时久逢忽然发现,地上赫然摆着几个凌乱的包装盒。
哪怕是傻子也能一眼从封面看出里面是什么,糟了,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时久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对靳词序道:“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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