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云澈顺着声音走过去,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楼道的应急灯光打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面有些暗。
爷爷和伯伯站在楼梯平台,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听见开门声，同时回过头,伯伯愣了一下，满脸惊喜：“小江？回来了？”
江云澈点点头，想到刚刚听见的话，他没绕弯子，直接拿出手机。
“伯伯，奶奶住院,您垫了多少钱？我转给您。”
伯伯怔住，半晌才皱起眉，他问：
“转什么钱？”
“医疗费。”江云澈轻声说,“我有。”
伯伯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谁叫你转了？”
旁边爷爷忽然开口，“转给他。”老头拄着拐杖，语气硬邦邦，“一共一万二，欠人的钱,就得还。”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伯伯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他看了两人一眼，说：“行,都和我算钱是吧。”
他的下巴轻微颤抖着：“那就算。”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去年大娘心脏病住院,六千八，我拿的。”
“前年你摔断腿，拍片拿药，三千二，也是我垫的。”
“你地里摔那回，是不是我背你下来的？”
“你家油坊坏了，是不是我去修的？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
爷爷张嘴呵斥，“这钱我没给你老子了吗？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钱是你给我爸的，他拿去喝酒了我都不知道，我没让你还。”
“我叫小江回来，是因为大娘病了，他是她孙子，你们老两口一个人在医院，我工地上走不开，我不是不是让他回来给我送钱！”
他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家是穷，我也知道自己没本事，你和大娘从小照顾我，可我什么时候因为钱不管过你们？”
楼道忽然安静下来。
江云澈站在两个人中间。
不知道怎么说话，但他知道自己误会了。
伯伯帮了他们家很多，他现在的做法，实在是不地道。
“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江云澈立刻道歉。
伯伯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缓下来一点。
“道歉做什么，我是你伯伯，看着你长大的，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爷爷什么都不肯告诉你。”
爷爷脸一下黑了。
“你冲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冲他。”
伯伯看着爷爷。
“我是冲你，你一天到晚嘴硬。”
“有事从来不说。”
“我帮了就是帮了，欠了就是欠了，你非要把一家人弄得像外人一样。”
爷爷拐杖重重一敲。
“谁跟你是外人？”
“那你那句亲戚都靠不住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
“你——”
两个人又顶了起来。
江云澈左右拉都拉不住。
“公，伯伯……”
“别吵了……”
没人听。
江云澈原地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伯伯和爷爷也经常吵，但奶奶一吼，就过去了。
现在定海神针还在病床上。
可现在是在医院，这么吵下去肯定不行的。
忽然，应急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楼道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
男人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
“请问，是杨云花老人家的家属吗？”
江云澈瞬间失神。
萧墨宸……？
.
萧墨宸的到来，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楼道一下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收了声音。
“爷爷好。”
萧墨宸朝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江云澈。
“老人在哪间病房？”
江云澈整个人还是懵的。
“萧总？”他上下看了萧墨宸好几遍。
“您不是去澳洲了吗？”
萧墨宸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里的保温袋，然后解释。
“正好到贵州出差，听说你家里老人住院，过来看看。”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昨天还在餐桌上和他说要去澳洲的是另一个人。
爷爷愣了愣，也顾不上和人吵架了。
“原来是小江的老板啊？”
他把手自然搭在伯伯的手上，两人仿佛和好了一般扶着走出楼道，往病房走。
“病房就在那边，小江，快带你老板过来。”
.
病房。
萧墨宸把保温袋放到床头，然后一一取出，鸡汤、南瓜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我听说老人糖尿病，饮食要控制，就只买了这些。”
他说着，把鸡汤盛进小碗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放到床头。
“等醒了再喝。”
江云澈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熟练，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明明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应该在飞澳洲，怎么现在，却站在自己奶奶病房里。
到底哪出了问题？不应该啊？江云澈感觉自己在做梦。
“小江。”爷爷忽然叫了一声。“老板来了，快去洗点水果。”
“哦。”
江云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刚买的草莓、马蹄和柚子提去卫生间。
爷爷坐在床边，偷偷打量了萧墨宸几眼。
眼神不知怎么的，柔和了不少。
“萧老板，小江平时在你们那打工吗？怎么样，没给你添麻烦吧。”
萧墨宸笑着回应。
“小江很优秀，公司对他很满意。”
“还是多亏你们照顾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伯伯时不时插进来几句，现场气氛好上不少。
江云澈端着水果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想过。
萧墨宸对上他爷爷他们会这么正常这么有耐心。
他的印象里，萧墨宸在公司里都是很严肃的。
.
傍晚，病床上的老人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江云澈一下站起来。
“婆？”
奶奶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
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转向床边。
看见江云澈，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孙孙？”
“嗯，我回来了。”
江云澈努力笑了一下。“今天刚到。”
奶奶耳朵不太好了，没听清，偏了偏头。
“啥子？”
江云澈凑近。“今天！刚回来！”
老人这才听见，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
“回来做什么，你还要读书。”
“请假了。”
奶奶皱着眉，还是没听清，爷爷在旁边没忍住，用超大音量喊。
“他请假回来看你的！”
“哦……”
老人轻轻点头。
爷爷接着解释，“她血糖高，医生说血糖没降下来，她耳朵特别聋。”
萧墨宸招了招手，示意没事。
病床上，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江云澈的脸。
“瘦了。”
“没有。”江云澈笑着说，“我胖了。”
老人却摇摇头，“喊你好好吃饭，你一个人去那边读书，快两年没回来了……”
“婆。”江云澈喊着，内心无比愧疚。
去年因为回来车费实在太贵，他一个人留在学校，没回家。
“晚上早点睡觉……”
“嗯。”
“钱够不够？”
“够。”
每一句话，老人都要停很久，喘一会儿，才能继续。
江云澈一下一下答应着，声音却越来越轻。
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
说着说着，奶奶忽然看向病房门口。
萧墨宸一直站在那里，没有打扰。
老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哪个哦？”
江云澈回头，然后在奶奶耳边介绍：“这是萧zong，我老板，顺路来看您的。”
奶奶慢慢点了点头，冲萧墨宸笑了一下。
“麻烦你了。”
萧墨宸微微弯腰。
“应该的。”
老人醒了一阵，精神明显好了些。
江云澈终于忍不住问：“婆，医生怎么说？”
奶奶摇摇头。
“你问你爷爷，医生没和我说什么，就是牙疼，脸肿了，后头又发烧。”
“今天才好好睡着觉，我好久都没吃东西了，瘦，没力气。”
江云澈很心疼，但奶奶的话却让他一下愣住。
“牙疼？”
奶奶点头，“他们说牙齿发炎了，他们天天给我输液。”
江云澈怔在那里。
牙疼？不是肺癌？可那份报告……
他忽然想起床头那几个鲜红的大字。
心一下又沉了下去，是不是家里人一直瞒着奶奶？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敢问，只是低头笑了笑。
“嗯，您慢慢养，我回来了，会好起来的。”
老人点点头，说了一会儿话，就喝了萧墨宸带过来的几口汤，又慢慢睡过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云澈轻轻替奶奶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
萧墨宸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出来，电话刚好挂断。
“又哭了？”
江云澈摇摇头。
“没有。”
声音却有些哑。
萧墨宸没有拆穿，他解释说：“我昨天看你状态不对，问了下助理，就过来了，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嗯，”江云澈点点头，“谢谢你，萧总。”
“主治医生办公室在哪？”
“我不知道。”
江云澈愣了一下，回来以后，他一直守着奶奶，连医生都还没见到。
萧墨宸点点头。
“我去问问，你在这陪老人。”
说完便转身离开。
……
二十多分钟后，萧墨宸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病历。
江云澈立刻站起身。
“萧总。”
萧墨宸把资料递给他。
“自己看。”
江云澈接过，翻开，最后一行诊断意见：牙源性感染、颌面部蜂窝组织炎、肺部感染。
江云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敢相信。
“这……”
他走到奶奶病床上的那个电子屏幕上，重新调出那份病例。
“这对不上啊？”
萧墨宸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然后得出结论。
“日期对不上，这不是你奶奶的，应该是诊断意见这些还没更新。”
他顿了一下，肯定道：“不是肺癌，医生刚刚和我说是牙齿感染没有及时治疗，拖太久了，现在病毒从呼吸道感染到身体内部了，说严重也不算严重。”
“老人年纪大，又有基础病，所以恢复慢，但不是癌症。”
听着萧墨宸的话，江云澈低着头，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那张报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不是，真的不是。
他昨天听到消息后，到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甚至连后事都想过。
现在，萧墨宸却告诉他不是。
江云澈把那几张病历紧紧抱进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以后，他抬起头，看着萧墨宸的样子，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靠在萧墨宸怀里。
鼻头一酸。
==========作者有话说:==========
电子屏对不上，年前家里人住院，我也是被坑了一回，当时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