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整个房间的气氛格外安静,陆兰心知道自己不该提，可她今天就只来一天。
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方便再跑第二趟。如果今天不说,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云澈怔了怔，下意识朝奶奶看去。
奶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就连一直负责暖场的王老师，也低下了头，没有出声。
萧墨宸轻轻冲江云澈摇了摇头。
陆墨辰更是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母亲口中的“江哥和叶翡”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脸色一下都变了，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炉火噼啪作响。
奶奶慢慢站起身，“我去后厨看看。”
“杨队长。”陆兰心忽然叫住了她。
奶奶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陆兰心垂着眼，声音很压抑：“下肢高位截瘫病人的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我今年……已经四十七了。”
她抬起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您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去见他们吗？”
整个屋子彻底静了。
奶奶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转过身。
“想去……就去吧，小江知道在哪,芭蕉湾陇上,当年出事的人，都在那里。”
“只有衣冠冢。”
江云澈脑子“嗡”了一下。
当年出事的人……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兰心。
奶奶说过，爸爸妈妈,就是当年工厂事故去世的。
难道……这件事和陆阿姨有关？
奶奶没有再解释，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每一步都看上去很虚，她才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陆兰心知道自己不该急，可她就是等不了了。
她望向江云澈，声音近乎请求。
“小江。”
江云澈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堵在喉咙，可看到陆兰心泛红的眼睛，他忽然一句都问不出来。
萧墨宸和陆墨辰几乎同时站起身，像是本能一般，挡在江云澈前面。
江云澈轻轻摇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问了一句。
“陆阿姨。”
“您……认识我爸爸妈妈？”
陆兰心点了点头，眼泪毫无征兆的就落了下来。
江云澈一下僵住了。
“好，我带你们去。”
.
沿着水渠，穿过一片竹林。
芭蕉湾深处，一排排墓碑静静立在那里，依着山势，一座连着一座，枯叶铺满山坡，坟头长满枯黄的杂草。
江云澈已经很久没来了。
以前每年清明，爷爷都会带着他来，后来去了县城上高中，魔都读大学，来得就少了。
其实就算陆兰心今天不提，再过两天，爷爷奶奶也会带他来祭拜。
江云澈给爸爸妈妈买了一件新棉衣，还在萧墨宸车里，准备过俩天带过来烧。
爷爷把一把镰刀递给萧墨宸，自己却没有跟上来。
萧墨宸接过镰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一座一座清理坟前的杂草。
另一边。
江云澈和陆墨辰推着陆兰心慢慢过去，王老师从车里搬下一大摞纸钱，走到坟前时，他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一直不敢来这里。”没人接话，他自己又补了一句，“我怕村里人扛锄头撵我。”
陆兰心烧纸的动作停住。
她望着燃起的火堆，轻轻摇头。
“他们恨的人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苦笑了一下。
“记得以前每次来，村里的人都骂我，说让我给他们偿命。”
偿命。
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江云澈心口。
他整个人一下失神，手里的纸钱已经烧到指尖，火苗一下蹿了起来。
“啪。”
陆墨辰眼疾手快，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纸钱。
“小江，退后一点。”
江云澈这才回过神，怔怔往后退了两步，脑子一片空白。
陆兰心望着他的样子，忽然抬头。
“墨宸。”
萧墨宸已经把杂草清完，他站在最后面，点了一支烟，一直没有靠近。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陆兰心轻声问，“那些事，奶奶还没告诉他？”
萧墨宸点点头，“我之前和奶奶说，等她出院，再告诉他。”
风吹起纸灰，轻轻落在江云澈肩头。
陆兰心伸出手，替他一点点拂掉，像为孩子整理衣服一样。
只是江云澈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世了，要不是家里那些照片，他连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早就忘了。
她看着眼前两座墓碑，轻轻开口。
“那今天，我就在你爸爸妈妈面前。”
“把所有事告诉你。”
.
整个山坳安静得只剩风声。
纸钱一点一点烧成灰，顺着风卷起来，落在坟前。
陆兰心看着墓碑，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上次表彰大会上说过的那场地震吗？”
江云澈点了点头，奶奶不怎么提，村里人却总说，他记得那场地震没有人员伤亡。
“你就是那场地震里出生的孩子。”
江云澈整个人僵住。
陆兰心望着墓碑，“你妈妈当时受了惊吓，突然早产。山里没有医生，大家都在抢险救灾，是我替她接的生。”
她笑了一下，“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可你妈妈一点都不怕。”
风吹得纸灰四散，江云澈怔怔站着。
“后来，我一直在这里做地质研究，那时候贵州太穷了，地震以后，我和你爸爸妈妈聊了很多。”
“为了养你，也为了以后能有条出路，我联系了江浙那边的工厂，把村里不少年轻人介绍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他们去了……萧家的工厂，当时，萧溟安排的……”
江云澈睫毛一颤。
萧墨宸站在后面，握着镰刀的手缓缓收紧，却始终没有开口。
陆兰心望着墓碑，“谁也没想到，第二年，工厂发生了化学品泄漏，大爆炸，你爸爸妈妈，还有一起出去的人……”
她闭了闭眼，“都没回来。”
……
江云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老师低着头，把一张张纸钱放进火堆，火焰越烧越旺。
陆兰心继续说：“后来，村里的人都恨我，觉得是我害了他们，他们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我介绍，他们也不会出去。”
“当时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很多，我想补偿那些孩子，可没人愿意接受。”
她苦笑了一下，看向王权。
“我们团队，也是那个时候散的。”
江云澈低着头，火光映在他眼底，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事。
陆兰心缓缓吸了一口气。
“后来，就是滑坡、泥石流，其实我们提前监测到了，可那天晚上，还是太突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我带人连夜上山，可还是晚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
“那群孩子里……村里的……我拼尽全力。”她看了眼身后的萧墨宸，“只救下了你。”
江云澈鼻尖猛地一酸，记忆似乎一下打开了门。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最开始的那个怀抱很暖，像母亲一样……然后他们说的那些话。
“妈。”
“带他离开，快走！”
所以后来，带自己离开的是陆……不……
江云澈忽然一愣，像是发觉什么般地看向身后。
萧墨宸抽着烟。
身边，陆墨辰想拉他的手，但最后还是没伸过来。
陆兰心笑着擦掉眼泪。
“当时医疗条件很差，我以为自己也活不了了，我把后面的事情，都托付给了王权。”
她转头看向王老师，王老师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
她目光缓缓移向后方，落在萧墨宸身上。
“萧墨宸。”
江云澈身体一震，瞬间，所有的东西一下击中他的大脑。
所以……他以为的那个大哥哥，是……是……
萧墨宸依旧站在那里，指间夹着烟。
陆兰心还在继续：“你奶奶不肯接受资助，我们就成立了基金会，以学校补贴、奖学金的名义，一直把钱送到你手里。”
“后来，我身体越来越差，我顾不过来。”
她看着萧墨宸，声音里带着歉意。
“当时，我身边只有那个没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我只能拜托他，照顾你。”
空气一下静了，江云澈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反应。
脑子里，无数画面疯狂翻涌。
救援现场的一次次抱着他走在人群，灾后学校颁发奖金补助，宣布资助人。
他突然想起那个箱子，他在翡冷翠看到了，那个没打开的箱子，和家里的一模一样，那是萧墨宸的。
所以当年救他，后面一直给他钱的大哥哥，是萧墨宸。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陆兰心望着墓碑，轻轻笑了笑。
“万幸，你没有辜负你爸爸妈妈，也没有辜负所有人。”
江云澈再也站不住，他缓缓蹲了下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旁边，陆墨辰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
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所有的一切到嘴边只剩一句。
“对不起。”
“母亲，小江。”
“对不起，我……”
……
过了很久，江云澈才慢慢站起来。
“王老师，您陪陆阿姨一会儿吧。”
“我……我给爸爸妈妈买了新衣服，我去拿过来。”
王权点了点头。
“小江，我陪你一起。”身后，陆墨辰几乎立刻开口。
江云澈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转身，径直走向一直站在最后面的萧墨宸。
江云澈红着眼睛。
萧墨宸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正要递给他，又突然收回来。
“我陪你一起。”
江云澈点了点头。
他们在前面走着，陆墨辰跟在身后。
一直跟着。
.
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多了一抹紧接着一抹的乌云，雨势似乎正在酝酿。
一粒豆大的落在脚边，爷爷抬头看了看天。
“他婆啊，看样子要落大雨了。”
“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吃饭吧。”
萧墨宸打开车门的时候。
车底下，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狭窄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