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王老师举起酒杯，朝众人笑了笑。
“来，今天难得聚在一起,都喝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堂屋里的四方木桌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天空时不时划过一道闷雷。
四四方方的一张桌子，江云澈坐在萧墨宸身边，陆墨辰和王老师坐在对面，爷爷奶奶坐在正堂，花婶婶陪着陆兰心。
奶奶还是老样子，总怕客人吃不饱,一会儿给这个夹块猪脚，一会儿给那个添个鸡腿。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谁都默契地没有再提白天墓地里的事。
只有陆墨辰,目光始终落在江云澈身上。
……
“饭在厨房大锅里，自己去添，顺便帮你爷爷添一碗。”
“好。”
江云澈起身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也跟了进去。
“小江。”
听见那声熟悉的称呼，江云澈握着饭勺的手微微一顿。
陆墨辰站在他身后，努力扯出一抹笑。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江云澈没有回答,只是盛好饭,转身准备离开。
“小江。”
陆墨辰又叫住了他。
“刚刚下车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好好玩一次就行了吗？”
江云澈脚步停住。
他回过头，眼里的疲惫比愤怒更多。
“我们说的，从来都不是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辰哥，你瞒我的,到底还有多少？”
陆墨辰心口猛地一沉。
“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江云澈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包养的事，你就在骗我，后来，当年救我的人，也是假的。”
“还有联姻……”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我已经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了。”
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陆墨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云澈叹了口气，像是在劝陆墨辰，也像是在劝自己。
“今天以后，你就回去吧，以后……我们就别联系了。”
他笑了一下，像当初祝福萧墨宸那样。
“辰哥，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说完，他端着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墨辰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他攥紧拳头，手里的瓷碗重重磕在灶台边缘。
“咔。”
碗裂了，瓷片划破掌心，鲜血一点点渗出来，身体上的疼，似乎终于压住了心里的疼。
萧墨宸从后门走了进来。
陆墨辰回过头，看见来人，忽然扯了扯嘴角。
“最后……还是你。”
萧墨宸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陆墨辰低头苦笑了一声。
“如果当初留在贵州的人是我，陪在妈妈身边的人是我，后来救小江的人，也是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也是我？”
萧墨宸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如果，当年是你自己选择交换。”
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刺进陆墨辰心口。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是，是我自己换的，可凭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问自己。
“凭什么最后所有好的结果，都落到了你身上？”
萧墨宸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我不想和你吵，妈妈、王老师、爷爷奶奶都在外面，成熟点，别闹事。”
他停顿了一下。
“等爷爷奶奶这边安顿好，我会带小江去澳洲，以后萧家的事，你自己处理。”
说完，萧墨宸转身离开，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墨辰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
碗已经裂了。
他忽然没了吃饭的胃口，一个人冒着雨回到了车里。
雨点不断敲打着挡风玻璃，他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微信里，是和江云澈的聊天框。
他慢慢打下一行字。
——小江，对不起。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很久，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苦笑了一下，有些话，现在说，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早就该及时止损的，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指尖往上一划，照片、语音、红包……
最后，停在自己的qq空间里。
那是江云澈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双胞胎哥哥时，发的一条QQ空间。
——我居然真的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陆墨辰缓缓闭上眼，回忆，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
在地质学家母亲身边长大的日子无疑是孤独的，母亲长期在野外，陆墨辰总是一个人在家。
上学是一个人，回家是一个人，从记事起就是这样。
家里很穷，母亲宁愿把钱花在研究上，也不愿意请个人照顾他。
七八岁的孩子学会了每天与泡面相伴。
母亲特别爱给他吃从乡下带回来的一些土特产。
比如笋干炒腊肉……
他不喜欢吃。
每次母亲带回来这种东西，都意味着她会离开。
十天？半个月？有时候一个季度都见不上一面。
陆墨辰实在太孤独了，那时候的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收集各种毛绒绒的娃娃，他习惯性把自己的房间堆满毛绒绒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缩进毛绒绒里，才不会害怕。
母亲不会理解他，甚至因此怨怼他浪费钱。
直到他发现，自己有一个哥哥。
“哥哥，你住在上海吗？”
“哥哥，你很有钱吗？”
“哥哥，明天是我们的生日，给你寄了我最喜欢的礼物，你可以送我吗？”
……
那时的他总是小心翼翼，而网络对面的那个人，似乎也总是很包容他。
他每天看着哥哥的QQ空间，看着他住大房子，上贵族学校，家里全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梦幻的保姆佣人生活。
他们仿佛世界的两端。
直到有一天，陆墨辰大着胆子。
“哥哥，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吗？一天也行。”
对方回了他一个。
“好。”
此后一去就是三个月。
除了陆墨辰瘦一些，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一开始萧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心安理得过着假少爷的生活，每天都会小心翼翼询问那边的情况，心里害怕哥哥会提出换回来。
但萧墨宸没有。
直到某一天，父亲突然找上他，直接拆穿了他的身份。
“你母亲出事了？不回去看看吗？”
他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早就被人识破。
他抛弃豪门生活重新回到那个地方，面对的，却只有双腿残疾缠绵病榻一心求死的母亲。
他连中途发生了什么，都是后来知道的。
后悔吗？他不知道，只是那样的生活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痛苦。
他躲在网络上，看着那个人继续过回他光鲜亮丽的生活，自己却一团糟。
他们渐渐没了联系。
不，准确地说。
是陆墨辰开始恨他。
.
“小江，外面下着雨，让爷爷奶奶别送了，我身体不方便，先回县城，你和萧墨宸在乡下玩俩天，过俩天去县城找我玩。”
“好。”江云澈点点头，接过爷爷奶奶送来的腊肉和一些干菜，跟在陆夫人的轮椅后走着。
他在车上看到了那个一直在寻找的人，但那个人没有下来的意思。
后备箱是萧墨宸打开的，东西放进去，王老师扶着陆兰心上了车，驾驶位才缓缓开了一点。
“走了。”陆墨辰只说了短短一句。
雨还在下着，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他们站在坝子里，目送车辆远去，江云澈在哪站了很久，萧墨宸一直在他旁边，为他撑伞。
直到天彻底暗了。
“回去吧。”
江云澈回过头，像是终于决定和过去的一切告别。
“嗯。”
两人回了房间，奶奶已经把两床铺盖统好了，放江云澈床上了。
爸爸妈妈的房间一直用来放一些杂物，东西太多，睡过去不方便，奶奶干脆提议让他们挤一挤。
江云澈先去洗漱，等萧墨宸洗完回来，江云澈已经躺被窝里了。
靠墙最里面的一侧，外面给萧墨宸留了大大的位置，他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快上来睡觉吧，冷。”
老家比县城海拔高很多，晚上冷得格外明显，江云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萧墨宸上了床，手一搭，两床被子盖到了一起。
“睡过来。”
江云澈愣了下，然后往外微微挪了一点点。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腰，江云澈瞬间身体一僵，拖进萧墨宸怀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和一块木头没区别。
已经很久很久没睡一起了。
自从陆墨辰告诉他，当年救他的人是自己以后。
屋外雨声不断。
屋里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江云澈忽然轻声开口。
“如果不是今天，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吗？”
萧墨宸摇了摇头，没说话。
江云澈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选陆墨辰吗？”
“表彰大会那天，我以为他才是当年那个人，我以为你走了以后，就再也不管我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一直都在？”
萧墨宸呼吸微微一滞。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江云澈一直认错了人。
没有愤怒，只有庆幸，庆幸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
江云澈吸了吸鼻子。
“我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可是现在，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偏过头，看着萧墨宸。
“你就是当年那个大哥哥，对吗？”
他是在确认，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答案，江云澈已经经不起任何犯错的资格了。
萧墨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当年真正救你的人是母亲，我只是替她，守着你长大而已。”
江云澈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叫了一声。
“宸哥。”
江云澈委屈巴巴的喊了一声。
萧墨宸心口一软，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然后一页一页翻过去。
“从小到大基金会寄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了，所以之前的那些娃娃，我也就顺手都替你收着了。”
江云澈怔了一下。
“原来……一直都是你。”
萧墨宸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记录了十几年的日历，以前他一直觉得，那只是记录。
记录江云澈长高了多少，成绩怎么样。
可直到今天，他才忽然发现。
或许从前还能用那种控制欲极强的家长思维麻痹自己，可不可否认的是，这么多年，江云澈早就成为了自己那枯燥无味生活的唯一乐趣。
为什么当初一听到江云澈去酒吧，就急着把人包下来呢？
过去，萧墨宸不敢承认，但现在，他明白的彻底。
江云澈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我早点知道……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尝试说服自己把一切错处都推到陆墨辰身上，可我知道我逃避不了责任。”
“宸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没关系，自己的责任自己扛。”
江云澈往后缩了一点儿，萧墨宸立刻把他搂住。
“砰——”
一道惊雷划过整个夜空，精准劈在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上。
垮塌一声，整棵树开始倒塌。
大雨冲刷，身下的岩层开始塌陷，巨大的轰隆像一条无情的巨龙，朝山下冲去。
意外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发生了。
.
江云澈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的，身体摇摇欲坠，很冷很冷，四周一片黑暗。
他刚想动一下，肩膀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咔嚓——”
周围忽然传来木头撕裂的声音和石头滚落的声音，水顺着头顶灌了进来。
江云澈的身下是一个柔软的东西。
是人，是萧墨宸。
“萧墨宸，你醒醒，你快醒醒。”
身下的人毫无反应，寒冷，泥水还在不断倒灌。
十多年前那个雨夜，几乎一瞬间撞进脑海。
又来了。
江云澈顾不得害怕，轻轻摸到萧墨宸的脸，又贴上他的颈动脉。
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有人吗！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石块滚落的声音。
不行，现在是在山上，救援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他得想办法。
他得救萧墨宸。
江云澈把周围摸了一遍，终于在一团像是被子的东西里摸到萧墨宸的手机。
万幸，没有被水泡坏。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求救电话。
“溪口村X组……我们被困住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我身边有人昏迷了，求求你们，快来……”
信号断断续续，他不知道对方听清了多少。
打开手电筒，他终于看清周围。
房间已经塌了一半，一根木柱勉强撑着屋顶，裂开的天花板不断往下灌着泥水。
萧墨宸的双腿，被整面倒塌的木墙死死压住。
“萧墨宸！”
江云澈扑过去，使劲抬那堵木墙。
可木墙纹丝不动。
他跌坐进泥水里，双手已经磨破，却像感觉不到疼。
如果整个阁楼都被埋了……
江云澈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把手电调到最弱，爬到泥水灌进来的地方，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往外挖。
他不敢太用力，可越挖，心越沉。
泥浆已经漫到萧墨宸半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希望也一点一点被吞没。
忽然，手机进水了，彻底黑了，四周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云澈摸索着，一点一点朝后爬。
直到重新碰到萧墨宸。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靠了过去。
黑暗里，他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算了。
他轻轻靠在萧墨宸肩膀上。
至少没那么害怕了。
.
车辆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陆墨辰开得很快，直到某一处，陆兰心忽然呵斥住他。
“停下。”
陆墨辰踩了一脚刹车。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陆兰心在王老师和陆墨辰的搀扶下下了车，来到一处山丘前，只见一道大大的裂缝横在马路中间。
陆兰心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猛地抓住王老师的手。
“不行，肯定要出事，快报警，快！”
多年不从事专业上的事情，王老师已经迟钝了，但陆兰心的异常反应却让他警觉。
“不行，天气太差了，没信号打不通。”
“怎么了？”陆墨辰十分警惕的问。
陆兰心解释：“这么大的裂缝，加上今天下暴雨，很可能是地震，山里的话，就算地震很弱，却很容易引发滑坡或者泥石流。”
陆墨辰一下紧张起来。
“母亲，你说的是真的？”
还没等陆兰心回应，地面突然晃了一下，瞬间，裂缝将公路撕开一道大大的口子。
然后，他们刚刚开出来的方向，爆发了巨大的响声，山摇地动。
是江云澈老家的方向。
陆兰心大喊：“快给小江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现在立刻马上去平坦的地带呆着。”
王老师着急。
“不行，电话打不通。”
陆墨辰看着那道裂缝，这个时候车想往回开已经不可能了。
“王主任，你开车带母亲去县城找人，我跑回去通知他们。”
陆墨辰甚至没有犹豫。
他把车钥匙塞进王老师手里。
“照顾好我妈。”
下一秒。
他直接跨过裂开的路面。
雨水打在脸上，身后的陆兰心第一次失控。
“你去干什么，回来！”
陆墨辰没有回头。
他只是迎着暴雨，一步一步，朝溪口村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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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开始就说过啦，会有分别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