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在黑暗里静静等待死神,或者天神降临的时候，江云澈无数次想起小时候遇难的那一次。
也是在深夜，也是这样毫无征兆。他忍不住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灾难，而他,却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忽然想起陆阿姨说过，他是在地震中出生的孩子。
如果真有小说里说的宿命，那场地震里，本来就不该有他。
因为他活了下来，所以所谓的天道，一次又一次追着他,要把这条命收回去。
难道……他真的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吗？
江云澈抱着萧墨宸，眼眶忽然热得发疼。
“萧墨宸，你快醒醒……”声音一出口,就带上了哭腔。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有人吗？”
“有人吗——”
一遍又一遍，喊到最后，江云澈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放弃，可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逼着他。
江云澈摸索着爬到压住萧墨宸双腿的那面木墙前。
小时候那一次，陆阿姨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压住的？所以后来,就算活了下来,也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
不行，他无法想象萧墨宸以后也变成那样。
绝对不可以。
江云澈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哪怕双手早已磨得没有知觉,也死死抓住那块木墙，他想再试一次。
“萧墨宸！”
“你醒醒！”
“哐镗——”
木墙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江云澈一愣,下一秒，那块压在萧墨宸腿上的木墙，竟然真的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紧接着，一束手电筒的光，穿过缝隙照了进来。
一个浑身沾满泥浆、几乎看不清模样的人，正死死咬着牙，用肩膀顶着锄头，一点一点把那面木墙撬开。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木墙轰然落地，那人一下扑上来，抱住他，几乎脱力，声音却还在发抖。
“小江。”
“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云澈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花婶婶扶着奶奶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江娃！”
“江娃！”
江云澈这才像终于回过神。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萧墨宸身边，颤抖着伸出手，贴上他的鼻尖。
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呼吸，他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墨辰。
“救救他！”
“辰哥，救救他！”
陆墨辰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萧墨宸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安全的地方走去。
直到救援队找到他们，江云澈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
整个人倒进了陆墨辰怀里。
……
.
江云澈是在县医院醒来的。
病房里，还躺着不少从村里送出来的伤员。
万幸，爷爷奶奶家后山有一处拱起的小土坡，替木屋挡去了大半冲击，他们住的阁楼虽然塌了，却没有被彻底埋死。也正因如此，江云澈和萧墨宸才捡回了一条命。
这几天，一直守着他们的人，是陆墨辰。
几天没怎么休息，他胡子长了出来，眼底布满血丝，人也憔悴了许多。
江云澈一醒，第一句话就是：
“萧墨宸呢？他怎么样了？”
“腿保住了。”陆墨辰声音有些沙哑，“肋骨断了两根，头部有瘀血，还在ICU。医生说，只要能醒过来，就不会有大问题。”
江云澈撑着床就要下去。
“我要去看看他。”
陆墨辰没有拦，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
“家属，这里不能进去，让一让。”
江云澈刚走到ICU门口，就被护士拦了下来，他这才想起来，ICU不能探视，两人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又去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空着，陆墨辰轻声说道：
“负责哥的医生就在这里，应该出去忙了，再等等吧。”
“好吧……”
江云澈低低应了一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爷爷奶奶没事，自己也活下来了，可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萧墨宸到底怎么样。
那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渐渐被磨没了。
陆墨辰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医院走廊里，不断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有人低着头沉默，有人抱着家属失声痛哭，就在这时，一辆盖着白布的病床缓缓从他们面前推过。
身后，一个女人哭得几乎站不稳。
“他才八岁……”
“他才八岁啊……”
江云澈怔住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如果没有陆阿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没有萧墨宸抱着他跑出去，或许那时候盖着白布的人，就是他。
而这一次，是陆墨辰，是陆墨辰把他们救了出来。
江云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头。
“辰哥，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
“谢谢你，愿意回来救我们。”
陆墨辰看着江云澈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说谢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
“本来就是我做错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像是终于接受了那个结果。
“不过，还好，还好这次，我总算救到你了。”
“还不算晚。”
江云澈没有听懂，却看见陆墨辰望着他，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小江。”
“等哥醒了，你要不要重新想想？”
“澳洲也好，魔都也好，其实都不重要。”
“你要是想留在贵州陪爷爷奶奶，我们一起留下来也行。”
“我们一起考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
江云澈愣住了，留在贵州吗？
其实上次奶奶生病回来时，他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念头。
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而他，也已经找到哥哥了。
至于魔都……他去过了，也见过了，那里的繁华很热闹，却始终没有给过他家的感觉。
如果可以。
留在老家县城，好像也很好。
至少不用为几千万的房子发愁。
.
萧溟赶到贵州的第二天，萧墨宸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脑震荡的缘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一醒来便觉得天旋地转，开不了口。
这几天，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江云澈和陆墨辰轮流照顾着他。
王叔叔把他们安置在萧墨宸租的公寓里，离医院很近，来回方便。
萧溟只在病房门口远远看了萧墨宸一眼，便转身去找陆兰心和王权。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魔都那边的救援队和志愿者一起赶到了灾区。
一见到陆兰心和王权，他便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王同志，陆同志，第三救援队已抵达，请安排救灾抢险工作。”
陆兰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参与过当年的救援工作，又有丰富的地质灾害经验，政府特地邀请陆兰心留下，协助现场指挥。
而萧溟，则因为军衔和救援经验，逐渐负责起军方这边的统筹工作。
很多事情，两人不得不重新坐到一起商量。
……
某天，陆兰心旧伤复发，阴雨天受潮，残肢疼得几乎站不住，可前线实在抽不开人，她一直强撑着，没有开口，直到最后，再也撑不住了。
萧溟什么都没说，他背起陆兰心，一步一步走了几里山路，又坐车赶回县医院。
路上，萧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如果当年，我把服役地选在贵州……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陆兰心望着窗外，平静地回答。
“我们在泥石流发生那天以前，就已经离婚了。”
萧溟没有再说话。
……
陆兰心办理住院那天，萧墨宸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
江云澈正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感觉怎么样？”
萧墨宸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头没那么晕了，就是腿还是使不上劲，胸口一用力就疼。”
一旁的陆墨辰接过话。
“正常，医生说还得养几个月，公司和澳洲那边你不用担心，助理已经把工作交给我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出那个字。
“哥。”
虽然不想喊他，但医生说小江之所以没有受伤，全靠当时萧墨宸抱住了他，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感谢萧墨宸。
萧墨宸看了陆墨辰一眼。
陆墨辰今天特地收拾了一遍自己。
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干净了，除了脸上和手上一些还没脱落的伤痂，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陆墨辰。
反倒是萧墨宸，头上缠着纱布，下巴冒着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厉害，短时间内，怕是连头发都剪不了。
江云澈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萧墨宸看向他。
江云澈弯了弯眼睛，“没事。”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能分得清萧墨宸和陆墨辰了。
病房里难得轻松了一回。
萧墨宸这才问：“奶奶和母亲她们怎么样了？”
江云澈回答：“奶奶他们住在政府安置区，都没事。”
“陆阿姨那边……萧叔叔从魔都赶过来陪她了。”
听见这句话，萧墨宸明显愣了一下。
陆墨辰简单解释了几句，萧墨宸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日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以前每天都会记录的东西，这段时间全都断了，手机，也早就在那场泥石流里报废了。
沉默片刻，萧墨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今年只能在贵州过年了。”
.
“云澈，新年快乐。”
江云澈看着手机，李浩楠发来了一段视频，是他和姑姑在国外做年夜饭。
一个大大的火鸡摆在餐桌中央，李浩楠发了个嫌弃的表情包。
“国外的饭真难吃，你们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
江云澈抬头看向公寓。
茶几上堆着大大小小没人整理的行测和申论试卷，早上点的外卖只吃了两口，还摊在那里。
至于厨房，从住进来以后就没开过火，说了好几次去接天然气，到现在都没接成。
今晚的年夜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小江，我已经接到爷爷奶奶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哥那边，出院手续还没办下来吗？”
江云澈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今天萧墨宸出院，刚准备打电话，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叮咚——”
江云澈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残局，可还没来得及收完，门已经开了。
“我还以为陆墨辰换门锁了。”
萧墨宸走进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身后，萧溟正准备推着陆兰心一起进门，却被萧墨宸拦住。
“父亲，您和母亲先在车里等我吧。”
“行。”
陆兰心也没多问。
“你让小江快一点，小陆说他和爷爷奶奶已经快到饭店了。”
“好。”
“砰”的一声，门重新关上。
江云澈从房间里慌慌张张套着毛衣出来，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宸哥，叔叔阿姨没过来吗？我换好衣服了，走吧。”
萧墨宸皱着眉，没有说话。
“宸哥？”江云澈冲他笑了一下，试图缓解气氛。
萧墨宸径直朝他走过去，江云澈下意识拦在房门口，一把挡住。
“你要干嘛，宸哥？”
萧墨宸一下确定了什么，他低头，下意识伸手去抽自己的皮带。
但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院，穿的是休闲裤。
可就是这个动作，江云澈一下就看懂了，他转身就跑，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萧墨宸一把抓住后衣领，又提了回来。
“还不认错？”萧墨宸板着脸。
江云澈立马认怂，“是陆墨辰说外卖可以等他回来丢的。”
萧墨宸脸更黑了，“他迟早把你惯坏。”
“我现在去丢还不行吗？”
“不行。”
萧墨宸看了眼乱糟糟的客厅，“差点就被爸妈看见了。”
江云澈趁萧墨宸进房间的时候，偷偷摸摸给陆墨辰拨了个电话告状。
“辰哥，我不知道今天叔叔阿姨要来，房间没打扫，外卖没丢，你哥要打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等萧墨宸再出来的时候，江云澈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陆墨辰已经承认了，是他没丢垃圾，你要打打他。”
萧墨宸却没接手机，他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衣服。
“谁说我要打你，穿这件。”
江云澈愣了一下。
“啊？我不想穿西装过年。”
萧墨宸依旧板着脸，江云澈一秒举白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萧墨宸住院以后脾气又差了很多，快和以前包养他的时候没区别了。
但江云澈没敢问。
因为爷爷奶奶说必须要听他这两个哥哥的话。
他觉得这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哼！
等到终于到吃饭地方的时候，萧墨宸停车去了，江云澈站在饭店楼下，不知道该去哪个包间。
他正想拿出手机问问。
微信窗口却同时发来两条消息。
A703：万事如意A1
B703：万事如意A1
江云澈看着那两条同时发来的消息，忽然感觉很奇怪。
某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以为他们是双重人格的日子。
只是这次，他只要看一眼，就认得出来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