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N-9

第44章 N-9

许藜恩教育梁恪,不许在别人喝水的时候讲这么无耻的话。

梁恪眼神扫过他通红的脸,说了句:“不好意思。”

许藜恩很想问问他不好意思什么,差点吃了许藜恩,还是差点呛死许藜恩。

在许藜恩看来,这两件事都很值得道歉,他最好是说两遍不好意思吧。

过敏危机解除,两个人一个流感一个脑残,最终没折腾,住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终于预约见到传说中的脑科业界泰斗的时候,许藜恩忍不住一直盯着人家看。

年纪比许藜恩想象中小,很标准的日本人长相,戴了副金丝眼镜,给许藜恩头上贴了八十个电极吸盘,又问了许藜恩八百个问题。

许藜恩答到口干舌燥,医生还很贴心地送来一杯水,继续问。

梁恪等在旁边,终于轮到他回答问题时,是解释两个人的关系。

很简单的问题,他思考了半分钟。

许藜恩说:“他是我哥。”

医生点点头,开始分析许藜恩的情况。

这一次,专业术语很多,许藜恩听得费力,但他看到梁恪也很专注,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应该是没有大问题。

从只言片语中,许藜恩也大概明白,他常常犯困是正常的,认知障碍也有先例,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和国内的医生说的一样,他脑袋里没有器质性的病变,而且,这次拍的片子显示,之前的轻微水肿也已经完全恢复。

医生讲,他之前还有过一个来自香港的病例,和许藜恩的情况比较类似,也是根据时间线性恢复记忆,期间也有认知障碍,不觉得自己是成年人。

不过那位病人的恢复时间拉得很长,是受伤后几年才突然开始,中间一直处于完全失忆的情况。

许藜恩要幸运一些,现在看来,恢复的速度也远超过他。

“家人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梁恪问。

医生想了想,用盖着笔帽的钢笔在空气中划了条线,说:“时间是单向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我们之前的追踪显示,在精心护理下恢复的病人,都有了比以往更完整健全的情绪系统,所以这一次,让他好好睡觉的同时,请尽量为他提供在当时没能到达的支持吧。”

走出医院,医生好像言灵,许藜恩莫名困得厉害,只坚持到回酒店房间,就睡得人事不知。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没法醒过来。

可他睁开眼睛,转着脑袋四处打量,觉得一切都真实得挑不出错,又怀疑不是做梦。

他早就听见楼下的争吵——也不算争吵,惯例是程子茵一个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明显更疯狂、持久,更令许藜恩恐惧。

她哭喊着,听声音,像是又打碎了什么。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先从书包侧兜里找到一把小钥匙,然后走到床对面抵着墙角放的斗柜那里,打开小铜锁,一样样检查。

梁恪给他买的几个瓷娃娃都在,卡通版画也数量齐全,还有动画片《我的邻居多多罗》的全套手办,之前和梁恪一起去庙会涂的石膏娃娃少了两个——是前段时间被程子茵摔坏的,那天之后,许藜恩就把自己所有的易碎品都藏到了斗柜。

斗柜本来放在床的正对面,有一次罗岚和梁栋平来家里串门,经过许藜恩的房间,说小孩子没准会去拽,如果把位置换到墙角,再固定一下,会安全一些。

程子茵本来说等许耕轩回来就弄,梁栋平当即找了工具箱,三下五除二就固定好了。

铜锁是许藜恩自己到五金店买的。

许藜恩重新上锁,听见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没上床,动作很轻地走到窗帘后面坐下。

程子茵还是来了。

她这次尤其激动,门发出一声巨响,接着灯光大亮。

许藜恩以为程子茵还是像之前那样来抱着自己哭,已经从窗帘后面钻出来,伸出手准备抱抱她、安慰她,却被她拽着一条胳膊扯出房门,到了堂屋。

许耕轩就在沙发上坐着,沉默不语。

许藜恩吓坏了,发着抖被摔到他面前,他只对程子茵露出一个似乎觉得对方不懂事的表情:“你把他弄起来干什么?”

“我让他也来听听你干的好事。”许藜恩不知道程子茵是在哭还是笑,“或者你带他去见见吧,许耕轩,恩恩还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呢,恩恩,恩恩,告诉妈妈,你想不想要哥哥?”

许藜恩点点头。

梁恪吗?他想,梁恪上学去了,不在天台县,在市一中。他想梁恪。

程子茵眼睛里窜出两行粗而急的眼泪,接着打了他一耳光。

许藜没来得及害怕和躲闪,被打得整个人扑到地上,他动不了,头晕得厉害,觉得脑子里嗡嗡嗡响了好久,眼睛都睁不开。

程子茵扯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许藜恩眼前还黑着,许耕轩来抱他,被程子茵朝后再次摔到地上。

“程子茵!你有完没完!”

“不是你在逼我吗?许耕轩,你干脆逼死我,我会比现在好受一万倍,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你把我和儿子都弄死,跟她们娘俩过,谁都不用受折磨,好不好?”

许耕轩说:“我看你真是疯了。”

他起身离开,程子茵在原地坐了好久,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许藜恩在沙发后面缩了很久,如果是以前,他会去安慰程子茵,让她不要伤心,可这次他很害怕,一直到程子茵走出堂屋,应该去了她自己的房间,许藜恩才爬起来。

他已经把梁恪宿管办公室的电话背得很熟,拨号的动作很快。

电话响了好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男声:“谁?”

“叔叔,你好,我找205宿舍的梁恪。”

电话打通了,许藜恩很开心。他要让梁恪来接他。程子茵那一巴掌打得他到现在还站不稳。

“神经病!”

对面挂了电话。

许藜恩又打了好几个,一直都是忙音,再也没人接听。

手表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五,许藜恩摸黑回到自己房间,爬到床上,抱着梁恪买给他的小恐龙。

睡不着,翻来翻去,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去尿尿的时候,才看到自己脸上好多血,都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他拿水洗了洗脸,再用卫生纸擦干净,发现左脸肿得厉害,上面的指痕非常清晰。

嘴里也痛,许藜恩漱了下口,吐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

他回到床上,想第二天一定要再给梁恪打电话。

但程子茵没让他去上学,一整天都守着他,给他做饭,带他买零食玩具,到了晚上,又向他道歉。

许藜恩没机会打电话,程子茵又哭得很厉害,他没忍住,原谅了她。

没过几天,又是相似的剧情。

许藜恩趴在地上,听着程子茵的笑声。

“哈哈!你这种事情,叫人知道不笑掉大牙?搞破鞋的玩意儿,还书记的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许耕轩!你全家又都算个什么东西!我要举报,举报你们!你的生意干净吗?批地、贷款、办资格证,梁栋平替你上上下下打点多少?”

“跟他有什么关系?越扯越远,梁栋平也惹到你?”

“什么没关系,我告诉你,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包括梁栋平!他也要把牢底坐穿!”

许耕轩好像是气笑了:“是你打电话说,求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才回来的。小茵,你不要装疯卖傻,要谈离婚就谈离婚,想继续过就好好过,你现在这样,对谁有好处?”

“我怎么跟你好好过?当时是你指天发誓你们早就断了,我才、我才没流掉许藜恩……你现在,说你,有个比许藜恩还大一岁的儿子,许耕轩……你觉得我们还能怎么好好过?”

“那就离婚。”

“你做梦!”程子茵大喊,“好事都被你占尽了!我爸!我妈!我弟弟!哪个不是对你鞍前马后,你要离婚,先把用了我家的东西全部还回来!!我要给梁栋平打电话,问问他带你见了什么骚货,他去死好不好?你们都去死!”

“简直不可理喻。”

“你别走!许耕轩!你不能走!”

程子茵冲上去,拽许耕轩的胳膊,纠缠间被向外甩开。

“妈妈。”许藜恩从地上爬起来,抱住许耕轩的小腿,“你不要打妈妈,爸爸,不要打妈妈……”

“你滚!!”

程子茵把他踢得几乎飞了一小段,落地后,惯性将他甩到墙上,许藜恩在下意识间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手背被墙角磕破,当即血肉模糊。

程子茵刚把他踢走,就哭着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检查他的全身:“恩恩!恩恩……没事吧,你撞到哪里,嗯?你说话……你告诉妈妈,恩恩……”

许藜恩在家躺了几天,罗岚打来电话,约程子茵逛街,程子茵说家里忙,叫她自己去。

等程子茵看起来心情稍微平静一些的时候,许藜恩问她:“妈妈,干爹是坏人吗?为什么,你会说,要让他去坐牢?”

“……他是你爸的朋友,恩恩,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叫人以群分。”

程子茵抚摸着许藜恩包在手上的纱布,说了好几遍:“他们都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事,会遭报应,会遭报应的……”

她又在掉眼泪,许藜恩看得难受,想帮她擦擦,叫她别再难过,可刚抬起手,看到程子茵低头看过来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空荡荡的黑洞,里面流出来的眼泪变成了血,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许藜恩猛得惊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睁着眼睛躺了好久,听见刷房卡的声音,梁恪轻手轻脚地进门。

许藜恩叫了声:“哥。”

“……”梁恪顿了顿,低声说,“吵醒你了?我来关空调,后半夜容易感冒。”

许藜恩的眼睛酸得厉害,从床上坐起来,缓了缓,张开手臂说:“哥哥你抱抱我。”

梁恪在原地站了片刻,先关掉空调,然后走到他身边。

许藜恩仰头看他,忍不住瘪着嘴,梁恪就再靠近一步,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一手放在他背上,把他抱住。

许藜恩的脸埋在梁恪腹部,两条胳膊把梁恪的腰圈得很紧。

大概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梁恪盖在他后脑的手掌轻轻摩挲两下:“做了噩梦?”

许藜恩点点头,低声说:“哥哥,我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梁恪不知道他在说哪一年的事,道:“那就再打一次。”

许藜恩没再说话,直起身,手脚并用地往梁恪身上爬,梁恪躲避不及,只好托着他的腿,帮他挂到自己身上。

挂好以后,顺势抱着许藜恩在原地踱了几步。

“……我想和你一起睡。”

“自己睡。”

“一起睡。”

“又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的?”许藜恩搂着他的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在梁恪背上捶了一把,“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还是我不听话吗?你怎么这么坏啊?”

梁恪原本还带了点笑,看他突然湿了睫毛,脸上表情变了变,抱人回了自己房间。

用腿带上门,先拿手掌擦去他坠着泪珠的颊边,又拍他的背,低声说:“不哭,梦魇住了,打开灯就好,你闭上眼睛,我开灯。”

许藜恩摇着头躲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什么时候?”

“你不要问那么多。”

“我下次接,好不好?”许藜恩不让梁恪开灯,梁恪就继续抱着他在房间里转悠,“或者你现在打,我马上接。”

许藜恩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睡衣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直接拨出通话记录的最上面的联系人。

梁恪去床头柜上拿手机,刚打通,他就接起来。

“喂?”

黑暗的房间里,刚被噩梦惊醒的许藜恩的声音小小的:“你好,叔叔,我找205宿舍的梁恪。”

“好,我帮你叫他。”梁恪说,“恩恩?我是哥哥。”

“哥哥……”许藜恩嘴一瘪,刚干了点的眼睛里又蓄起点眼泪,不过没流出来,对着电话手表说,“哥哥……我妈打我,她打我的脸……呜呜……我鼻子流血,嘴巴也流血,哥哥你来接我走。”

梁恪举着手机,脚下的动作停下来,觉得手冷得厉害,嘴巴也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许藜恩曾经拨出过这样一个电话吗?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守口如瓶的?

许藜恩早过了玩打电话游戏的年纪,就算蠢,也不至于真认为改变了过去。

说完想说的话后,就把电话手表塞回睡衣口袋,胳膊重新圈住梁恪的脖子。

他明白,过去没有改变,可现在他在梁恪怀里。

他在梁恪的肩上蹭了两下脸蛋,梁恪就继续在房间里转圈。

梁恪是他的木马。

许藜恩被他这样抱着、晃着,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梁恪已经叫来了早饭。

一堆常规酒店早餐中,有一碗许藜恩从四年级开始很喜欢吃的咖喱鱼蛋面,加鱼腐和萝卜,不要葱。

梁恪只在当时互通的电话里知道他突然开始爱吃这个东西,但不清楚原因是那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鱼蛋面档口,老板总夸许藜恩长得可爱,他就总去。

后来吃惯了,就吃了好多年。

“我、他,许耕轩,还有个孩子?”许藜恩吃了两口面,问。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几年以后。”梁恪说,“他们俩离婚那年。”

许家把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贯彻落实得很彻底,不知道别人,反正梁家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许藜恩愣了愣:“离婚,什么时候?”

梁恪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许藜恩早就不再回家,梁恪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一点细节也都是耳旁风听来的。

“你都上高中了吧。”梁恪想了想,“他还有个孩子的事……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

“干爹呢?”

“什么?”梁恪抬眼,“他没说什么,你知道他这个人,一般不会在背后说……”

“干爹坐牢了吗?”许藜恩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梁恪表情有些不解,但回答得很快:“没有。”

许藜恩放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梁恪说:“什么意思?”

其实许藜恩也觉得自己有点傻,摇摇头说没事,梁恪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觉得我爸会坐牢?”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梁恪一直看着他,只能说:“我就是,想起我妈总说,说干爹和我爸都犯法……现在知道,她应该是精神出了问题,但那时候不懂……没事,你当我傻吧。”

过了很久,许藜恩都把自己的面吃光了,去刷了个牙,回来看梁恪还坐着,想到他每次都等自己吃完饭,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梁恪才说:“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吗?”

许藜恩知道他什么意思,挠了挠头。

他不会比梁恪更可惜于年幼的自己眼界之狭窄,当年的小孩儿确实因为这个放弃了求助,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许藜恩想起微信聊天记录中,程子茵发来的那么多视频,大多数是种植草药的温室大棚,对他絮叨最近的工作,也有少部分,会有程子茵的脸。

比起许藜恩的记忆,她老得明显,但眼睛比那时候亮,不再被疯狂和痛苦淹没。

那几年里,她是许藜恩的噩梦,几乎摧毁了许藜恩的世界,看微信中许藜恩给她回复的寥寥数语就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有修复。

可现在许藜恩下意识地不再对记忆中她的所作所为产生过深的感触,这可能是因为,就算是失忆的状态,生活过的经验和时间,也总会留下痕迹。

许藜恩相信,慢慢长大的他一定找到了重建世界的方法。

“后来是和你住一起吗?小学毕业以后。”

梁恪“嗯”了声。

“然后就一起早恋?”

“没有。”梁恪说,“那会你才多大。”

许藜恩还是很感兴趣:“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

他以为梁恪又要说不知道,结果梁恪吃了两口快坨了的面,接着坦诚:“你上大学以后。”

“上大学多久?”

“没多久。”

“哇……”许藜恩说,“我看你表情还挺幸福。”

他本来是为了揶揄梁恪,但梁恪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打电话叫人收走餐具。

许藜恩跟在他后面:“是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

“我追你。我表白。”

许藜恩根本没想到会这样,眼睛瞪得圆圆的,抓住梁恪的小臂:“那你是怎么表白的,我就直接同意了吗,我是不是很好追啊?”

梁恪也去刷牙,拿手肘推了下许藜恩:“别过来,地上有水。”

又说:“你不好追。很难追。”

许藜恩简直不能更开心,觉得不愧是自己啊,竟然纵横情场,如此风光。

“是吗,你告白了几次,难道不会不耐烦吗?”

就算他强忍着自己语气里的得意,说出这句话还是觉得自己很找打。

有点后悔,想装没事走开,可今天的梁恪简直对他耐心得可怕,比起梁恪发烧那天的态度更是无法想象,挤好牙膏都不急着刷牙,先回答他的问题:“不会不耐烦,我那么……喜欢你,告白几次都愿意。”

许藜恩的脑子好像被戳进一根筷子,又搅了搅,简直飘飘然。

梁恪初到日本给许藜恩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子高、长得帅、爱干净。

虽然性格很差劲,像块臭石头,但还算有素质,对弱智版许藜恩比较有爱护心。

后来许藜恩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想起的有关于他的一切又都堪称完美。

再加上。

昨天亲过一次。

感觉也还可以吧。身材不错。

许藜恩的脸有些烫,抿了抿唇。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勉强给梁恪打个七十分。

竟然还对许藜恩如此痴情。

看来真是被他甩过。

“那你现在还想追吗?”许藜恩晕晕乎乎地说。

--------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恩恩今天几岁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4章 N-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