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N-10
梁恪刷完牙后,还没直起身,许藜恩马上伸来手,用准备好的毛巾擦去他下巴上的水珠。
他抬眼,在镜子里与许藜恩对上视线。
许藜恩的眼睛里有好奇、期待,和很少的害羞。
梁恪转过身,倚靠在洗手台上,一手搭在台面上,一手垂在身侧。
许藜恩便顺势贴近,抓住梁恪垂下去那只手的手腕:“你说话呀。”
“你想让我怎么做?”梁恪侧脸看他,“想被追还是不想?”
许藜恩抿抿唇,“你说。”
梁恪轻轻地摇了下头,声音不算高,但语气认真:“我不知道。”
许藜恩只好把答案告诉他:“你试一下吧,追我是不是要对我特别好?”
梁恪说:“不追也可以对你特别好。”
那还是不一样的,许藜恩想,他跟着干妈看过那么多电视剧,一个人如果很想和另一个人谈恋爱的话,就会变得什么没底线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转一下眼珠子梁恪都知道他憋了什么屁,没再问他满脸的窃喜又是在想什么东西,把手抽出来,放在他后颈,带他走出浴室,一直推到门口。
“回你房间去换衣服。”梁恪说,“换好再过来。”
许藜恩老实地走出两步,回头请示:“穿什么?”
“挂在衣柜里那几件。对了,秋裤也要穿,等下我检查。”
“不想穿。”
“不穿秋裤不出门。”
许藜恩赶紧行使权力:“你还想不想追我啦?”
“感冒很难受的,这两天我都怕传染给你。”梁恪温声说,“脑袋本来就出大问题,再发高烧,变得更傻怎么办。”
许藜恩很快被说服,觉得梁恪说得有道理。
他只是稍微有点不高兴地把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将电话手表转移到外套口袋里,胳膊上挂着围巾,就拎着自己的短靴去找梁恪。
梁恪也习惯了,让许藜恩坐到沙发上,蹲在他面前,把许藜恩的脚抬起来,塞进短靴,整理好锁链的搭扣,顺便从裤脚伸手进去检查了一下,夸了句:“听话。”
许藜恩轻轻地“哼”了声,等梁恪起身去穿大衣。
他背对着许藜恩抬手再放下,身形高大,转过来的面孔也很英俊,许藜恩犹豫了下,还是扣了五分。秋裤穿着不舒服啊。
原定今天的行程是围绕东京塔展开的,等电梯时,梁恪问许藜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加五分吧。比较尊重许藜恩的意愿。
“去迪士尼可以吗?”许藜恩说,“想再去一次。”
记忆中只有梁恪一家来日本那年冬天去过,此时许藜恩对细节已经不再清晰。
大脑只在受伤后短暂地为他播放了场电影,但可供重温的期限很短,那个年龄段的记忆像所有成年人一样,很快就褪色、隐去。
梁恪回答得很快:“可以。”
许藜恩又说:“不要坐车,去搭电车。”
梁恪也同意。
确实对许藜恩有求必应。
在20世纪末搭乘京叶线去往迪士尼,东京站长长的地下换乘通道走得人脚酸,上车后,老旧的电车哐哐摇晃,车轮富有节奏的响声充斥着整个车厢。
车窗是可以推拉的,许藜恩能想起的是将它推开一条细缝,海风顺着狭窄的缝隙钻进来的味道。
再一次搭乘这条线路,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许藜恩被梁恪牵着手,不用看路,注意力全部用来“找相同”。
可扩建后重新规划的地方不再有老旧车站的分毫模样,商店的种类和位置全部改变,墙面上布满迪士尼相关的图案,到处是提示字幕滚动的导视屏,站台也不再拥堵。
重游故地,许藜恩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哥哥长大后,世界也跟着变得很厉害。
入园后,梁恪展示钞能力,许藜恩一边问不排队是不是不太好啊,感觉很没有素质,一边把彼得潘飞行之旅玩了五遍。
他还想再来一次,被梁恪哄走,很快又沉迷于怪兽电力公司。
这个项目的小朋友很多,父母带着孩子的组合,但梁恪带着许藜恩,好像气氛也不算差,许藜恩玩得很好,找到许多OK标,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梁恪的手,并且在出口获得一张露出十八颗牙齿的照片。
刚好是没有任何公假的时候,处于旅行的淡季,这天的人不算多,想要的速通都能买到。
就算许藜恩遇到每一个项目都想连续玩很多遍,也没受到阻力,还赶上了花车,许藜恩激动得脸红红的,说梁恪追他追得很好,梁恪就觉得自己安排得还不错。
晚上快结束时,许藜恩抱着电话手表一心二用,被梁恪没收,看到聊天界面是言秘书。
对面问他今天在做什么,许藜恩说在迪士尼,对方问:【有预约私人导览吗?会方便很多的】
许藜恩也刚看到这条消息,问梁恪:“哥哥什么是私人导览?”
梁恪拿自己手机简单搜了一下,跳出一大堆入住东迪乐园套房后预约私人尊享导览的分享帖,感觉今天的安排实在有点简陋。
他捏了捏许藜恩的手:“今天累不累?”
许藜恩说:“不累,不是才玩了五个项目吗。”
是啊,不过加起来玩了几十遍。
许藜恩继续吃饭,梁恪也把电话手表放回他口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习惯性放在许藜恩的身后。
许藜恩点的是牛肉滑蛋饭,把米奇头形状的溏心蛋放在一边留到最后吃,梁恪在一边举着小风扇,对他环绕三百六十度吹一圈就收走,过几分钟再来一次。
“还热。”
“再吹要感冒。”梁恪说,“外套脱掉,吃慢点,过会就不热了。”
许藜恩侧身拿肩膀蹭梁恪:“你还追不追我啦?”
梁恪只好再打开风扇,不过拿远了点。
许藜恩的旧手机很早就被梁恪收起来放进了保险箱,一开始他给许藜恩买了电话手表,后来觉得那么小的屏幕可能会近视,就还是买了新手机。
许藜恩对这些安排都没什么意见,用电话手表用得多,常常给梁恪打电话,隔着一堵墙壁也打。
但没给梁恪发过微信消息。
梁恪还在他黑名单里呢。
又想,他知道许藜恩和言昕有加过微信,但不知道这两个人还维持日常的聊天。
梁恪再次从许藜恩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解锁后打开微信,许藜恩问都不问他在干嘛,还叉了个天妇罗大虾喂给梁恪,感谢他允许自己吹风扇。
梁恪张嘴吃下,许藜恩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梁恪说,“我饱了,你自己吃。”
许藜恩吃掉叉子上剩下的半只虾,又拿肩膀蹭了蹭梁恪。
今天一整天,许藜恩都特别喜欢撒娇,梁恪摸了摸他的脸,依然没抬头。
又过了几分钟,许藜恩才想起来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梁恪在看他和言秘书的聊天记录。
竟然每天都有,最多隔一天。梁恪的手指操作小天才有些费劲,滑了好久,才翻到购入手表那天就有的第一条记录。
许藜恩:【这是什么】
许藜恩:【图片】
他拍的是家里的空气净化器。
言秘书发语音给他讲了下怎么用,许藜恩回复:
【打开以后空气马上就变好了】
【特别清新】
梁恪心说有那么神奇吗?
许藜恩:【这是什么】
许藜恩:【图片】
他这次拍的是人与家居。
一个直立的椭圆环形,像竖起来的镂空跑道,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底座,许藜恩把自己的手穿进了椭圆环中,脸也入了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害怕被电击,但又忍不住好奇。
二十多分钟后,言秘书回消息,先说:【刚刚在开会】
然后说:【这个是空气加湿器,我查了一下,底下要有水才能开,不然会坏的,容易着火,藜恩你小心点哦】
许藜恩:【我没有动】
言秘书:【好的】
过了会儿,他拍了张把底座抽出来的照片:【我加了水,可以开了吗?】
言秘书:【把它完全扣进去再开】
许藜恩:【好湿润呀,打开以后感觉好像要下雨】
梁恪觉得他没学广告传播真的浪费天分。
言秘书发来了一串哈哈哈,还发了个表情包,一个戴墨镜的企鹅扶着一个大问号的牌子,下面的文字是:这对吗。
许藜恩说:【我操作是对的】
他几乎每天都有问题问言秘书,聊天的时间大多是晚上,梁恪处理工作没陪他的时候。
宋特助和邹正语偶尔也发消息来,问许藜恩明天梁总上班吗,宋特助是逗他的,邹定语则是认真的,但许藜恩从来没问过梁恪,统统回复:【不上班】
宋特助:【不上班去哪儿玩?】
许藜恩:【西西弗】
宋特助:【老板会员卡里到底有多少钱啊,下次去了报他手机号可以吗?】
许藜恩:【我问下我哥哥】
许藜恩:【我哥说不可以在网上给别人发钱,要钱的人都是骗子】
其实这个他也没问过梁恪。
“哥哥你笑什么?”许藜恩又靠过来,“我手表快没电了,你快用充电宝帮我充一下,谢谢哥哥。”
梁恪帮他充上电,他又要求:“充电不能玩,电池会坏的。”
梁恪有点不舍得放下,也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告诉许藜恩:“我把我微信拉出来了。”
许藜恩说好,继续喝饮料。
梁恪说:“以后不许再拉黑。”
许藜恩又说好。
梁恪觉得他答应得太随便,不知道他智商是什么水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的文件传输助手,按下语音键:“说一遍。”
许藜恩擦了下嘴巴,凑到他手边,说:“哥哥对我特别好我是不会拉黑哥哥的。”
梁恪点开自己微信的置顶联系人,往对话框里发了个红包,这次没有红色的感叹号,他就又发了几个,把之前有感叹号的记录顶到上一屏。
他发一个,许藜恩收一个,梁恪停下,许藜恩问:“没有了吗?”
梁恪说:“不是说充电不能玩。”
“不是玩。”许藜恩说,“我收红包。”
梁恪说:“再给你发十个,给我玩一下。”
许藜恩摇摇头:“不用因为这个发红包呀,充好电就给你玩。”
梁恪耐心等了半小时,终于在看烟花看到一半时再次点开了许藜恩和言秘书的对话框,先把许藜恩最新发送的照片转发给自己。
比起前段时间,他现在用电话手表拍照明显更加熟练,整个人都入了画,弯着眼睛看向屏幕,还能看到梁恪在他身边低头吃饭。
这时候,许藜恩看烟花看得很认真,梁恪把他护在身前,让他靠着,一只手放在许藜恩肩上,另一只手拿着许藜恩的电话手表。
落地东京那天。
言秘书:【藜恩你们落地了吗?】
许藜恩:【刚到酒店】
言秘书:【没吃饭吗?】
许藜恩:【刚吃过】
许藜恩:【图片】
言秘书:【是这家啊,你们以前常住这里,有想起什么吗?】
许藜恩:【没有】
许藜恩:【言姐你吃饭了吗】
言秘书说:【刚下班,外卖还没到呢】
言秘书:【看看你】
许藜恩发了张自己仰面躺在床上,把头耷拉在床边的照片,所有头发都向下坠,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言秘书:【可爱】
当天凌晨,许藜恩问言秘书,梁恪病了怎么办,去医院的话需要怎么做,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吗。
言秘书没回消息,许藜恩又说,要出发去医院,梁恪都安排好了。
凌晨四点多,言秘书打语音电话过来,许藜恩拒绝后发了张照片,说:【在睡觉】
梁恪把照片打开,电话手表的像素在夜里好差,许藜恩拍了张梁恪手上扎着留置针的照片,又说:【刚输完液】
言秘书:【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我刚没敢先打梁总电话】
许藜恩说:【病毒感染】
这里还算正常,下一条,言秘书又说:【看看你】
许藜恩马上发了张自拍过去。
同样因为环境光源太弱导致画质很差,他眼睛圆圆的,眼神很认真,嘴巴轻抿,这次没有笑,表情严肃。
言秘书:【萌萌萌】
梁恪再次按下转发。
两个人继续聊了十多分钟,许藜恩说:【不说了,他好像要醒】
梁恪竟然没发现许藜恩当时是在装睡。
等烟花秀结束,梁恪把电话手表还给他,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梁恪问起来,许藜恩说:“我不是装睡呀……本来要装睡,没想到一下就真的睡着了。”
“本来为什么要装?”
“……因为有点尴尬吧。”
“哦。”梁恪又问,“为什么尴尬?”
许藜恩说:“你不许再问了。”
梁恪还不知道许藜恩一整天都在对他进行打分,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尴尬?因为被我亲?”
许藜恩把被他牵着的手抽出来,环抱在胸前,有些生气地斜眼看梁恪。
“后来我还抱你到床上睡,那样尴尬不尴尬?”
“还好吧。”许藜恩的表情依然不太高兴,“我喜欢你抱我。”
梁恪先抿了抿唇,不过想到这个许藜恩很弱智,就还是笑了一下。
等车的时候下了点雨,地上一片泥泞。
许藜恩突然想起有天放学回家也是下雨,他换鞋时踩脏了门厅,被程子茵赶到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分钟。
他被淋得湿透,晚上怎么睡都觉得冷,想要是梁恪在就好了,梁恪总是从身后抱着他。
许藜恩这次什么都没说,只紧了紧抱着的梁恪的手臂。
梁恪也下意识用了点力握他的手:“车就快到了。”
回到酒店,许藜恩坚持着先洗完澡才瘫到床上,买的一大堆头箍和玩偶都没力气欣赏。
梁恪想到自己对购买特权的方式掌握不到位,有隐隐的心虚,坐在他身边帮他揉小腿,但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在许藜恩睡着之前问:“为什么喜欢跟言秘书聊天?”
梁恪看他和夏行文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对方发消息来的时候简单地回复,不会主动去发什么。
许藜恩说:“她总夸我呀,说我很萌很帅很可爱。”
“……”梁恪说,“所以呢?”
“她人很好呀。”
梁恪道:“这样就算人很好?”
他想起许藜恩深爱的鱼蛋面店的老板。
许藜恩的脸肉挤在枕头上,讲话有点不清楚,语速也是慢吞吞的:“你就没有这样夸过我,还总是说我笨蛋,是猪呢。言姐什么都会告诉我,不会嘲笑我,她都已经七百多分了。”
“什么七百分。”梁恪想了一下,问,“我几分?”
许藜恩说:“一百分。”
原本一百分应该是个非常值得令人满意的分数,但事实是许藜恩的标准似乎没有上限,好感度可以无限累加,言昕竟然是梁恪的七倍。
七倍。
梁恪想起自己对许藜恩的忽冷忽热,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能像我现在这样给你按摩吗?”
许藜恩说:“刚刚加了十分呀。”
所以原本只有九十分是吧。
梁恪把他翻过来,正面向上,继续揉他的小腿,眼睛很严肃地看着他:“恩恩,你听我说。”
许藜恩点点头,表情也很认真。
“言昕是我的员工,白天上班已经很辛苦,你总是晚上找她,会打扰人家休息的。”
许藜恩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个,有点愧疚,过了会儿说:“那以后白天聊吧。”
“白天要工作,一直回消息怎么可以?老板开除她怎么办?”
老板不是你吗?
许藜恩怀疑地说:“……你到底还追不追我啦。”
“追啊。”梁恪像哄孩子似的,“以后跟我聊吧,你问什么我也都会耐心告诉你,不会嘲笑你,也不说你笨蛋。怎么样?”
许藜恩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拿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时咬出白色的齿痕,松开便马上充斥淡红的血色,梁恪伸手去揉了一下,被他一骨碌翻身躲开,惊悚地喊:“这只手刚按过我的脚!”
梁恪忍住没笑,说:“对不起,我忘了。”
他重新把许藜恩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继续从脚心按上去,没有要挠痒痒的意思,也没太用力,许藜恩觉得舒服,就乖乖地又躺好。
继续考虑两分钟,许藜恩还是没答应他以后不找言秘书聊天,梁恪退了一步,说:“那你不要再发自拍给她,这个可以吗?”
“好。”
还在想理由的梁恪顿了顿,许藜恩就接着说:“我今天查攻略的时候看到别人说发自拍是很暧昧的行为,本来就决定不发了的。”
梁恪问他:“什么攻略?”
许藜恩原本就是帮梁恪搜的,伸手拿过电话手表,把链接发给梁恪。
【这样做,才算在追求你!】
梁恪用手机挡着脸,没让许藜恩看出他在笑,反而觉得他很认真。
“先按照这个上面说的来做吧。”许藜恩说,“哥哥你有没有看到第五条?”
“刚看到。”梁恪说。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放在许藜恩面前:“换好了。”
那是一张许藜恩睡着的照片,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嘴唇微抿,脸稍稍侧着,下颌处放着一只大手,拇指搭在许藜恩的耳后。
不知道梁恪什么时候拍的,许藜恩只能看出是在国内的家里。
许藜恩挺满意,抱着梁恪的手机欣赏他的新锁屏,越看越困,往回抽了下自己的脚,没抽动,就在梁恪怀里蹬了蹬:“哥哥我要睡觉。”
“好。”梁恪松开他,“我帮你关灯。”
“我要你抱着我睡,我要你从后面抱着我。”
梁恪不想拒绝他,但还在意他发来的帖子:“不是说不能着急睡一起吗?”
“白天才追啊。”许藜恩有点嫌他笨,闭着眼睛说,“晚上是哥哥,又不是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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