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P-20

第80章 P-20

两个人离家后到北京五年多,加上梁恪独自在北京上大学的那一年,六年间搬了四次家。

在工作室的楼上住过,眼看着干柴烈火、无法控制的时节里,也分开各自住过单间。

好不容易在一起后,终于再次同床,依然免不了搬家。

最后一次搬完,许藜恩挺喜欢新房子里的烤箱,生活被练舞、学习和照顾自己跟梁恪的起居填满,过得平静安稳。

但在梁栋平和罗岚眼里,他俩又搬家的消息传来,等同于流浪猫狗,于是共同拍板,必须得把买房提上日程。

“厂里周转不好,不代表家里没钱。”罗岚还是那句话,“这点钱能拿得出来,你们安心去看房子。”

梁恪平时表现得挺独立,不过一提买房,他马上眉开眼笑:“紫玉山庄挺好的,霄云路也行。前段时间有个合作公司的老板住龙湖颐和,我跟言昕送人家回去,感觉也不错。”

都是没有现成的两三千万不敢考虑的地段,梁栋平的脸憋得有点红:“真会挑,你自己手里有多少?”

梁恪道:“公司一直扩张,停不下来,停下来就得被/干倒闭,我是外头看着光鲜,其实兜里比脸都干净。”

罗岚顿时非常心疼:“那你们俩怎么还总给家里钱?妈以为你在北京当上了科技新贵……是这个词吧,我看新闻里这么说,你们俩不跟北京人学点好,学人家打肿脸充胖子?”

这几年不光梁恪给家里钱,许藜恩几乎包了梁栋平的烟酒柜和罗岚的梳妆台,回一趟家,软中华和利群都是要补货的,三五不时买两瓶飞天茅台,前段时间从韩国回来,带的面霜够罗岚用一整年。

不过罗岚这会儿想到,许藜恩自己也就抹点宝宝霜,从前还觉得是孩子天生丽质不看重这些,难道真是因为贫困?

梁栋平有些没招,一语道破天机:“他就想看他老子的笑话……育儿专家开讲座说儿子大了得杀死父亲一次,他从六岁开始就没放过我。”

“收拾收拾,把工厂放下吧。”梁恪不再逗他,眼睛看着电视,手里握着许藜恩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人也在画面外,语气正经了点,“你那行有干得好的,是你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这两年先休息,我俩养条狗也行,你来北京遛。过两年要还觉得待不住,就换一行,六十岁再闯也不算晚。”

“现在要放……手里什么都剩不下。”

“情况我大概知道,现在撤没你说的那么坏,你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个坎,又或者是,在外面怎么都算个老板,怕回归家庭生活以后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乱讲,你爹我就没脱离过家庭生活。”

这件事家里已经讨论了几年,梁栋平一年又一年的白忙活,工厂是在运转,但他压力特别大。

除了时间,更多的是心力上的付出,头发白了一半多,已经到了在旁人看来投入产出比极不健康的地步。

但人是独立的,梁恪没有非要控制他的意思,偶尔提一次,都点到为止,后面又闲话了好一会儿。

挂电话前,梁栋平突然主动说:“有个小伙子拿了好几家厂的货跑了,赵长滨那里替他加工了整整两年的原材料,一分钱都没拿到,我们几个人讲好,后天去他老家找一趟,大概有一周能回来。等回来,我就不做了,关了厂我们俩去北京,你们买房装修得有人盯着……不过买现成的也行,后面帮你们遛狗。”

“……我就知道是你自己想养狗。”梁恪道,“你不是不给人家赊欠那么久?不给钱的买卖做不了。”

罗岚在一边道:“没欠你爸多少,好像一百来万吧,后面实在不还,扣他几台机器就差不多。主要是因为老赵他们说你爸讲话管用,找到人可能好沟通一些……他就爱管这些闲事。”

梁栋平道:“不算闲事,大家都是互相帮忙。”

“他老家在哪?”

梁栋平说了个县城的名字,许藜恩查了下,地图上显示在闽西,以它为中心,一整片都是浅绿色,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每天都有小到中雨。

他刚才都是听几个大人讲话,这会儿忍不住开口:“爸爸,你们之前去没去过那边?我看最近都在下雨,要是人生路不熟,是不是等过几天天晴了再去比较好?”

梁栋平笑道:“没事的,你赵叔去过,我们只开一辆车,路上换着休息。”

他平时天南海北早都跑习惯了,看罗岚和梁恪都没再说什么,许藜恩点点头:“一定要注意安全,路况不好就回家。”

晚上睡觉前,梁恪洗完澡找不到人,许藜恩在门口应他:“在这里。”

他蹲在玄关清洁梁恪的皮鞋,先用马毛软刷刷掉鞋面浮灰,再挤同色鞋油薄涂一层,用软布打圈。

擦得仔细,头都不抬,说:“马上就好,哥哥你先把水杯拿进去吧。”

进了卧室,许藜恩清点了下梁恪第二天出差带的东西,把他要穿的衬衣拿出来,又简单烫了遍。

梁恪枕着手躺在床上看他走来走去,忙完以后撅着屁股爬上床,挨着梁恪躺下,把胳膊和一条腿都搭在梁恪身上,也不说话,把手机支在梁恪的胸膛开始看。

过了一会儿,梁恪从他手里拿走手机,发现贤内助已经在学习“狗狗到家前三个月训练指南”。

“不养。”梁恪把手机放床头柜上,“骗他的,年纪大了,别人说什么都信。”

许藜恩被这奸商的厚颜无耻程度惊了一跳,弯着眼睛夸梁恪:“太聪明了吧。”

他在公司当老大,技术上的事说一不二,回了家还天天被许藜恩这么捧着,眼睛没长到天上去,已经算心性非常坚定。

但难免霸道劲儿时不时地上来,这会儿翻身压住按压小玩具,也不做什么,就那么压着,纯欺负。

许藜恩哼哼了几声,叫哥哥,梁恪不回答,叫梁恪,屁股上挨了一巴掌,气若游丝叫老公,梁恪勉强应了声。

想了想,许藜恩在他耳边小声说:“宝宝,放过我。”

梁恪翻身下去,许藜恩的几根手指搭在自己嘴边,缓了一阵不好意思,转脸看梁恪,恍惚看见他耳根发红,梁恪就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分头出门。

一个吃学校食堂,一个在小区门口买包子、公司楼下买咖啡。

中午也都不回家,梁恪计划晚上飞长沙,在玄关留下一个热吻,许藜恩开始了预计留守三天的生活。

下午,他上完一节选修课,准备和陶然还有两个同宿舍的舍友一起去小超市买水,走到教学楼门口,程子茵等在那里。

下课时间人特别多,陶然还比许藜恩先发现她,戳了戳许藜恩,自己先带许藜恩的室友出去。

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联系过,许藜恩带着她往外走,站在教学楼外的一处阴凉下。

“恩恩……”

“我不会再给你钱。”许藜恩说,“你要是真缺钱,就去上班吧,别再来找我了。”

“……妈妈只是想跟你吃顿饭。我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从上海搬来北京,不就是为了你?可你半年都不见我一次,你……”

“好,吃饭。吃什么?”

“就去你学校食堂吧。妈还没好好看过你学校,你先带妈逛逛。”

许藜恩看了眼时间,刚下午四点钟。

他进小超市买了两瓶苏打水,带着她顺着林荫路往前走。

程子茵说了好些话,许藜恩没怎么听,给梁恪发消息说了声,梁恪回复:【吃得舒服就吃,不舒服就走】

许藜恩回了个“好”和“抱抱”。

到了食堂,程子茵又说没胃口,许藜恩帮她选了几个小碗菜,自己买了份鸡胸肉沙拉。

程子茵看到他的沙拉就皱眉,说没有营养,又骂他为了维持身材、心理已经病态,学的专业男不男女不女,许藜恩不愿意多纠缠,盖上沙拉盒的盖子,重新去买了碗粉。

“这个汤底一看就不鲜,都是粉冲的。”程子茵不吃,还是冲着许藜恩的粉皱眉,“你天天吃食堂,家里都不开火?恩恩,搬过来跟妈妈住吧,家里还有你妹妹,你叔叔也说叫你……”

“大学生住宿舍不就是天天吃食堂,我又没比别人多长颗脑袋,我觉得吃得挺好的。”

程子茵一下子被他的态度激怒:“许藜恩,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许藜恩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鱼粉,好言相劝:“吃吧,不要浪费粮食,吃完各回各家。你看我不顺眼,我说话你也不爱听,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梁栋平和罗岚就是这样教育的你?”程子茵冷笑,“你总觉得他们比我好,就是这么好的,叫你六亲不认,没有教养。”

许藜恩根本不生气,更没有解释的欲望,只低头嗦粉,还把程子茵面前的蒸蛋三两口吃光,计划把鸡胸肉沙拉带回家,心里想着再煎块牛排剪碎加进去,当梁恪跑完步的加餐。

吃到一半,罗岚打来电话。

许藜恩记挂着梁栋平这两天出门,没多想,马上接起来。

罗岚问他两周后去马来西亚演出的事,说在新闻上看到那边有流行病毒,担心许藜恩过去会有影响。

许藜恩安慰她没事,又问了几句梁栋平,挂断电话后,程子茵白着脸,问许藜恩:“你刚才,叫她什么?”

半分钟后,许藜恩浑身都是菜,一大碗粉的滚烫的汤全扣在胸前,不锈钢汤碗飞到头上又弹射出去,脸上都是沙拉的酱汁,周围涟漪般扩散开一阵受惊的嘈杂。

他没来得及去考虑打扫地面和餐桌的事,抓起书包,逃犯般离开了学校食堂。

回家洗完第二遍澡,胸前的一大片都红起来,许藜恩又穿衣服去楼下药店。

店员扯开他领子看了眼,说不算太严重,拿了管烫伤膏给他,交代他如果有发炎就要马上去医院。

手机被程子茵打得剩下百分之二的电量,关机前陶然发来消息,说有人把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不过评论区没人讨论许藜恩的名字和班级信息,都在骂疯女人。

陶然和其他几个同学给管理员发了站内信投诉,许藜恩刚点开帖子两分钟,就显示已被删除。

他切回微信回复陶然,说自己没事。

除了身体疼痛、觉得丢脸、受到惊吓,许藜恩的确没多少伤心。

他早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梁恪进门时,许藜恩才发觉时间不太对。

早上出门前,梁恪就说今天要出差,这会儿他应该在飞机上。

遇到程子茵他心里就乱,结结实实地忘了梁恪要出差,又在学校食堂惊魂一场,还可惜沙拉撒光了,根本没问梁恪到没到机场。

“不是说出差……”

梁恪整个人都不太对。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着装也不乱,衬衣平整,西服笔挺,薄底皮鞋一尘不染。

他定在玄关,叫了声“恩恩”,停了片刻,说:“你过来。”

许藜恩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握住他的手,想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但梁恪没动。

“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怎么弄的?”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落在许藜恩红了一小块的额角。

“没事。”许藜恩有些着急,“不小心磕了一下,你快说,是不是有事?”

“闽西洪水加泥石流……爸的电话打不通。”梁恪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丝茫然,“赵叔他们几个都打不通。”

许藜恩的大脑过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一瞬间感受到兜头的凉意。

梁恪松开他的手,拖着早上带走的行李箱走向卧室,脱掉西装挂回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长袖长裤。

他从衣柜里拿出存放不常用的证件、存折和银行卡之类的皮包,又把行李箱清空,再拿出许藜恩的行李箱,分别往里面放了几身类似他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边整理,一边对跟进来的许藜恩说:“我还没告诉妈,不过姑姑她们快到了,她应该马上也会知道。刚才已经帮你跟老师请过假,剧团那边你自己打电话,先回家陪着她,别让她乱跑。过几天我回去接你。”

“你去哪里?”

“申与同和言昕在准备物资、联系救援队,我跟车一起过去,不过应该没事。”

他合上自己和许藜恩的行李箱,又说了一遍:“应该没事。”

许藜恩在去机场的路上和剧团的老师请了假,社交软件已经在推送有关闽西泥石流和洪水的新闻,他一个都没敢点。

给梁栋平打了几百个电话,都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您稍后再拨”。

飞机上,手机开着飞行模式,也忍不住不停地点拨号键。

邻座刚上飞机时对他挺友好,还帮他放登机箱,二十分钟后开始向另一侧倾斜身体,显然很怕这个明显神经质的人暴起伤人。

等他半夜到了天台县,梁恪的姑姑和两个婶婶都已经到了梁恪家,叔叔和姑父开车去闽西,到的比梁恪早。

罗岚知道他要回来,掐时间热了梁栋平出门前给她做好的三个菜,许藜恩进门刚好可以吃。

许藜恩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挨个叫过人。

梁恪的姑姑神情很凄惶,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罗岚招呼许藜恩:“快过来,累了吧?先吃饭。”

她把许藜恩的行李箱拎上楼,觉得下午梁恪姑姑换的被套不适合秋天,重新换了四件套,又拖了两遍地板。

下楼后见许藜恩没吃多少,问他:“晚上吃这个油腻的确实不好,妈煮碗甜汤给你喝吧?”

许藜恩跟她进厨房,开火烧水,两双眼睛都盯着很快沸腾起来的深底小锅。

电话铃声打破了整间屋子里窒息般的沉默,是那边刚到的梁恪打来的,问许藜恩到家没有。

梁恪的姑父和叔叔们在闽西待了五天,五天里,罗岚没哭,也没提梁栋平,就是不停地收拾东西,基本没睡过。

许藜恩把她按回床上求她,她只是说自己不困,好像被许藜恩逼得没办法,才叹口气闭上眼睛。

第六天早上,梁恪还留在那里,寄希望于还能找到人,三个长辈先回了天台县,找人算日子、去闽西引魂,同时托人买棺,做两手准备。

搜救队在泥石流停止后的第二天就找到了梁栋平他们开去的那辆车,其中一个人的尸体在下游六十多公里处被村民捞到,家属已经带了回来,其余三个人都尸骨无存。

监控拍到他们下高速的画面,时间是车辆被掩埋前三十七分钟,当时几个人都在车上。

闽西水系极其复杂,被洪水冲走后,失踪无迹可寻的可能性远高于北方封闭的山谷。

三个月后,距离出事将满百天,整个天台县好像都在筹办丧事。

罗岚不配合,梁恪从衣柜里找下葬的衣服和配饰时遭到了她激烈的阻拦,晕厥后送往医院。

打了镇定躺在病床上,醒过来就马上开始骂梁恪。

回家后,她求了许藜恩好多次:“恩恩,你劝劝你哥,把你爸的衣服拿回来……这样做不吉利,不能这么做。”

她说什么,许藜恩都点头答应。

梁恪要挑丧事的大梁,来去匆匆,哪里都要他,还得全程对所有来吊唁的亲友磕头跪拜,按道理许藜恩也要,但他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罗岚。

下葬当天凌晨五点整,丧乐划破沉寂的夜空。

一直和衣躺在床上的罗岚睁开眼睛下床,光着脚走到钉着木条的窗前,半晌,问:“警察说没找到,是不是?”

许藜恩掐着手心说:“我哥带人,找到了,一只鞋子,还有表盘。”

“死亡证明办了?”

“办了。”

“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罗岚转过身,背靠着窗滑跪到地上。

守在床边的许藜恩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扶住她,说:“妈,我们去送送爸吧,他看到只有哥一个人,肯定不放心。”

罗岚点点头,但一时间没动。

她用干枯的眼睛看着许藜恩,回忆着说:“恩恩,你爸爸他答应过我,说他会死在我后面。他答应过的。”

许藜恩稍微低了点头,鼻涕眼泪一起流。

“你哥拿走了哪块表?”

“海鸥。”

罗岚笑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我送他的。”

她双颊凹陷,唇无血色,轻声给许藜恩讲过去的故事:“当年结婚流行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天台县的人讲,他家里除了饿得只知道哭的弟弟妹妹,就只有忙得团团转,和穷得响叮当,肯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那时候虽然也穷,可比他过得好多了,起码吃得饱,还有工作。”

“白天在毛毯厂上班,晚上回家自己织。”

“可惜,最费功夫的一条毯子,织了大半年,刚卖掉,钱在手里都没捂热,就认识了他,变成了他的表。”

“所以,人家都说……梁栋平很有福气的。”

许藜恩去拿准备好的孝服给罗岚和自己穿上,粗糙的麻布颜色惨白,罗岚想不通,又软倒在地上。

送葬的队伍里,梁恪走在最前面,身后就是许藜恩和他姑姑扶着罗岚。

沿路过桥渡河,丧乐止,纸钱飘,司仪高声呼喊:

“取你遇难谷底一抔黄土,保你不滞山间沟壑!”

“贤妻孝子一路相送,盼你莫恋山洪旧地!”

“梁栋平!随我衣冠引魂经幡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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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今天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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