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P-23
药没了。
许藜恩把裤子抖了个底掉,都没看到昨天新买的感情稳定器。
买西地那非,家附近的大药房基本都要处方,只能去小药店碰运气,买到一次不容易。
这次还是八片装的大盒,丢了更可惜。
好在许藜恩的脑袋最近木得厉害,除了没有性/欲,也没有其他太多的情绪,所以不太能感觉得到。
他躺回沙发上,后背和四肢都酸痛,不知道是被梁恪干的,还是抑郁症的缘故。
昨天付完钱没带走吗?
当时梁恪把车停在路边,去一百米外的ATM机上取钱。
临停的车子紧挨着就是一家小药店,看着梁恪的背影,许藜恩近段时间第一次行动力那么强,下车、买药、上车,一气呵成。
梁恪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玩消消乐。
不对。
昨天他上车就先吃了一颗药,肯定带走了。
那就只可能是后面落在了超市。
许藜恩不觉得有被梁恪发现,因为这一上午都风平浪静。
梁恪起床去晨跑,回来带了早餐,洗完澡又去超市。很正常。
想到还得想办法重新买药,让许藜恩有些烦躁。
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觉到烦。
罗岚的症状是精神崩溃,他倒没那么剧烈。
除了有时候烦起来想马上了结自己、了结这些痛苦之外,许藜恩的外在表现要安静地多。
医生鼓励他发发脾气,可他找不到什么发脾气的机会。
假的梁恪叫他去死,他对他发脾气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像精神病。
真的梁恪对他那么好,生活中没有需要发脾气的地方。
但尚尔杰对他的情况很担心,这让许藜恩越来越谨慎。
他确实时不时就会想要了结一切,但在咨询的时候,防止吓到尚尔杰,考虑联系他的什么亲属,他只能试探性地说一两次,希望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得到有效的帮助。
他不敢说自己偶尔会有幻觉,只对尚尔杰分享过他最经常想到的自杀方法,吞药和跳楼。
尚尔杰没有被这个吓到,还说,这是他好了一点的表现。
尚尔杰告诉许藜恩,很多抑郁症患者在极度严重的情况下,是无法实施自杀的,连计划的精力都没有。
也告诉他,所有过量能致死的药物并不会使人在昏睡中离开。
他会先醒过来,经历人所无法忍受的剧烈的痛苦,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选择放弃、打电话报警,去医院的洗胃和恢复过程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这样吗。
许藜恩确实有点害怕。
他不想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不管是满嘴白沫还是浑身都是自己的呕吐物,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不用说,到时候大概率是梁恪帮他收尸。
跳楼更不可取。
他能轻易接触到的高楼,一个是自己和梁恪的家,另一个就是梁恪的公司。不行。
况且跳楼引起的社会反响太大,没准谁就会知道他和梁恪的关系。
梁恪正走在通往成功的上坡路,许藜恩不能拖他的后腿。
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许藜恩无所不用其极地计划了半个多小时的自杀,就像小时候睡前固定地想象自己身处某个云朵乐园一般。
想象不需要考虑现实,可以百分百地沉浸在它所带来的快乐当中。
梁恪回来了,许藜恩一直在等他,所以听到动静就看向门边。
他注意到,锁孔多转了两圈——这说明梁恪出门前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许藜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他自己没有这个习惯。
以北京的治安环境来说,梁恪的谨慎体现在方方面面。
何况家里还有许藜恩这么个大活人,大白天的,哪有遭贼的可能。
有梁恪在身边的时候,许藜恩的脑子会比平时转得多一点,把梁恪吐槽了一遍,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梁恪。
明天就要过年了,昨天两个人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今天梁恪又出去买了点菜。
他进门先脱大衣,挂在玄关,挽起衬衣衣袖,再弯腰拎起脚边的两个塑料袋。
动作间,衬衫贴着肩背绷出干净利落的线条,用力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流畅,宽肩窄腰,双腿颀长,走进厨房的一段路,像他的T台。
把两个大塑料袋拎进厨房,马上开始该洗的洗改切的切,几分钟后,三眼灶台都打着火,抽油烟机准备就绪。
许藜恩听着厨房的动静,赖在沙发上又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趿拉上拖鞋去找梁恪。
他站在旁边,梁恪处理摆盘的食材,不用他帮什么忙,时不时喂来一口吃的。
有三文鱼的边角料,也有西瓜最中间那一块,许藜恩胃不舒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为了逃避,抱着梁恪的腰和梁恪一起移动。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去客厅开了音箱,梁恪让许藜恩放他自己的歌单,轻缓的音乐流淌在房间里,又保持着这个姿势回到厨房。
梁恪忙了一天,两个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就不停地接到亲戚的电话,许藜恩也被叫过去,跟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婶婶聊天。
梁钦控诉许藜恩都不理他,微信QQ都不回消息,许藜恩有些不好意思,梁恪替他解围:“期末挂了两科,心情不好,你别烦他。”
“啊?”梁钦没来得及嘲笑,震惊道,“谁挂科,许藜恩?”
许藜恩“嗯”了声,靠着梁恪说:“两门都差只一分,没差太多。”
要不是梁钦也上过大学,就真被他骗了:“59分不代表你有差一分及格的实力,只能说明老师费尽心思给你加分,最后都只有这么多。”
“就这还研究生呢。”
许藜恩发了确诊精神病以来的第一个脾气,他从梁恪手里把电话给挂了。
梁恪收起手机,垂眼看许藜恩:“这叫什么,恼羞成怒?”
“是吧……”许藜恩滚到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腹部,“但是打印店给的题库根本不准,考试全是我没见过的题目。”
“好。”
“老师也不给划重点。”
“嗯。”
“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没有。你复习开始得很早,也很认真。”
许藜恩点点头,重新爬起来,盘腿面对梁恪坐着:“真的是我太倒霉,陶然就买到了新题库。”
“好。”
梁恪不冷不热,许藜恩想了想,靠过去亲他。
他一开始没动,许藜恩贴着嘴唇吻了几下,见梁恪还是没反应,想退开,被梁恪握着他的一边侧脸,重新吻过来。
这次伸了舌头,是个货真价实的深吻。
亲了没一分钟,梁恪就起身去厨房。
许藜恩还迷瞪着,跳下沙发追进去,两个人又继续吻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腰被亲软了,梁恪边亲边把他推到备菜区。
两个人远离灶台,梁恪两手撑在许藜恩身后的大理石台面上,和许藜恩贴得更紧,低头继续与他亲吻。
许藜恩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响了好几下,他一开始没想管,过了会儿又响,梁恪伸下去的手收回来,松开他,拿拇指擦他湿红的嘴唇:“去看看。”
许藜恩没注意到自己没起反应的地方被摸,只知道腿被亲得也有点发软,缓了缓,走出去拿手机。
梁恪洗了遍手,开始包七宝羹。
这东西其实和北方的饺子差不多,菜都上桌以后,两个南方人入乡随俗,也打开春晚开始看。
他们没在餐厅吃,把菜都摆到客厅的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边还有一堆水果零食。
许藜恩小时候很喜欢吃零食,长大以后好多了,但梁恪好像没发现,总是给他买,甚至比小时候买的多多了。
他还记得,那会梁恪管得他好严格,带他去给同学过生日,小孩桌上的是炸鸡可乐披萨汉堡,梁恪一口可乐都不许他喝,说会坏牙齿、长不高。
炸鸡也是撕掉皮才给他。
长大以后,梁恪不再管他吃零食,开始管其他方面。
许藜恩捏着手机,心不在焉。
跑腿已经按照要求把买来的万艾可放在家门口,许藜恩微信给他转了钱,但一整天都没机会出门。
家门很近,但他发现他就是出不去。
梁恪不让他出去。
垃圾不用他倒,东西不用他买,刚才菜没上桌的时候许藜恩说要下去转转,梁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藜恩整个人愣了一下,梁恪的表情又正常了,好像脸上的冰冷是许藜恩的错觉。
一直到晚饭时间,许藜恩都没机会到门口去。
他害怕拿不到药,待会儿坏了梁恪的兴致。
更怕药被梁恪看到。
“想什么呢?”梁恪给他碗里夹了块带鱼,“尝尝怎么样。”
炸带鱼是梁栋平的拿手菜,平时常做给罗岚当看电视剧的小零食。
梁恪做的也好吃,酥脆,鲜香。
许藜恩一口一口吃下梁恪夹过来的菜,果汁喝得很腻,他起身想去倒水,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去哪?”
“倒杯水。”许藜恩说。
梁恪起身:“我去倒。”
梁恪知道了。许藜恩一瞬间肯定。药是被梁恪拿走的。
他没再试图要出去,甚至为了给梁恪时间,还回卧室待了会儿。
晚上两个人出门去看街灯,楼梯间果然没有那盒药。
怪不得梁恪这两天没再要跟他做,没再主动亲他,没再抚摸。
但睡觉的时候,还是把许藜恩从背后抱着,抱得很紧,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所以,你还是不想跟他谈谈?这样下去,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很大的伤害。”
“要谈。”许藜恩说,“尚医生,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我决定,告诉我哥……生病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怪我,除了我生病不能马上好之外,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其他的矛盾,我哥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把这段话说出来,相当于又劝自己一遍。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瞒着要好。”
“他从小就照顾我、担心我,我不想再让他因为我而伤心。”
尚尔杰露出一个笑容:“真是新年新气象。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了不起,藜恩,理解别人的同时,更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心态其实一直很好,只是不巧在最脆弱的时候病了,不管怎么样,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许藜恩点点头。
尚尔杰又说:“也许,你可以考虑两个人来咨询,除了缓解你的抑郁情绪之外,你们可能还存在一些伴侣之间的问题。”
“你得明白,出现了隔阂不会只是一方的问题,让他充分了解你的情况,改变对你的一些……回应方式,也许对你的恢复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许藜恩摇摇头:“我哥没有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尚医生,你有没有接待过出现幻觉的患者?”
尚尔杰内心震动,但脸上表情没变,还是温和地看着许藜恩:“各种类型的患者都不少见,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我没有这样。”许藜恩说,“我只是,看了几本书,里面有提到这个,说……抑郁严重的时候,也会有幻听和幻视。”
“是会有,但多数还是在精神分裂症中常见,而且大多是幻听。”
“幻视怎么了?”
尚尔杰简短道:“很严重。”
以防万一,尚尔杰还是说:“你没有家族遗传,医学检查脑部没有器质性病变,可以说现在这些情绪低落和幻痛症状全是情绪引起的,我从专业角度判定,你有很大的可能完全康复。”
“而且,退一万步讲,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藜恩,那些都是你悲伤的潜意识。”
“你不要太担心,抑郁症没那么可怕。”尚尔杰接着把话题拉回来,“但如果后面出现了相关的症状,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你知道的,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对不对?”
许藜恩问:“没有家族遗传,一定不会得精神分裂症吗?”
“精神分裂症的确和遗传有很强的关联性,但遗传不是必要条件……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绝对。”
许藜恩又点了点头,说:“我妈的精神状态就一直都不太好,我觉得我会生病,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换做是我哥,可能不会有问题。”
尚尔杰不置可否:“所有的心理压力都不能靠想象去评判严重与否,除非置身处地地感受过。”
他正色问许藜恩:“你跟你母亲还有联系?”
许藜恩愣了会儿,说:“她换了个号码,我还没来得及拉黑。”
尚尔杰提醒他:“尽快。”
离开优诺心理后,许藜恩去接梁恪下班。
时间还早,才刚上午十一点多,梁恪一直没回来,他等得有点久。
最近睡得不好,半夜总是醒着的,怕吵醒梁恪,一动都不敢动。
在梁恪办公桌上趴了会儿,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梁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好久没被亲过,许藜恩不愿意动,只睁开眼睛,笑着去抓梁恪的手指。
梁恪拿出一盒万艾可,说:“恩恩,我帮你买了药。”
许藜恩慢慢不笑了,在梁恪的脸变灰之前,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梁恪打在他脸上的鼻息还在不在,不能确定,许藜恩松开抓着梁恪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发抖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办公室电子门锁的解锁声,接着是打开开关的声音。
梁恪一边走近一边说:“困怎么不到床上睡,言昕今天不在,我不知道你过来,饿……”
许藜恩从双臂间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梁恪愣了愣,走到他面前,皱眉道:“怎么了?”
“哥。”许藜恩说,“你抱抱我。”
梁恪没怎么犹豫,绕过办公桌抱住他。
许藜恩额头上原本都是冷汗,但是心安定下来以后,就很快退了。
梁恪拍着他的背,过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艾可。
许藜恩逃下楼,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梁恪的未接来电,他抖着手打回去,不等梁恪开口,急急地说:“哥,我不该吃那种药,不该骗你,我错了……哥,我真的做错了……”
“先不要哭,好好把话说清楚,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
“楼下还是办公室?言昕说你刚下楼。”
“楼下。”
“等着。”梁恪说,“我快到了,不要乱走。”
许藜恩挂了电话,蹲在便利店门口,一只很眼熟的狗凑过来闻他,许藜恩小声说:“你也是假的吗?”
狗打了个响鼻。
手机又震动,许藜恩点开消息,还是程子茵发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惨白的脸。
其实不像罗岚,但许藜恩总把她看成罗岚,上面血红的字体写着:都怪你。
这不是真的。
许藜恩吃了颗阿普挫仑,一直等到梁恪来。
梁恪的手掌很热,许藜恩一点都不怀疑他是假的。
似乎在奖励他主动承认错误,梁恪还把他抱在怀里,问他脸怎么这么白。
梁恪从小就一直是这样,用很有原则的手段对待许藜恩。
犯错就惩罚,做得好就奖励。
许藜恩理应长成一个同样坚定的人,可是他好像有点太脆弱,只被人吓吓,竟然就到了这种地步。
他怎么让梁恪陪他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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