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P-23
从尚尔杰的办公室出来,去接梁恪下班之前,许藜恩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来电。
是许耕轩的私生子,比许藜恩大几个月,名字叫许净澄,之前处理许耕轩遗产的时候有过联系。
不过当时许藜恩没露面,都是梁恪和律师代为出面。
他们约在梁恪公司附近,许藜恩本想速战速决,发了家咖啡店过去,对方却选了间私房菜馆。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看到彼此时,两个人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兄弟。
许净澄大概肖母,长相和许耕轩不怎么沾边,但仪态莫名相似,尤其是进门时习惯性的沉肩。
许藜恩因此生出了很不好的感觉,一分亲切消失无踪。
互相客气地推让点菜、选特色套餐,等服务生退出去,小包间里沉静下来,许净澄先开口:“恩恩,其实我早就想见见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一直没有机会,以前你在外地念书,后来我又出了国。”
许藜恩勉强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说有有关家里的事要讲,许藜恩才来的,此时又有些后悔,觉得所谓的“家”其实和许藜恩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基本相当于让他家破人亡的关键因素。
看出许藜恩的沉默,许净澄没再寒暄,打开手机递给许藜恩。
“前两天回了趟老家,我爸妈以前住的那套房要卖了,替我妈回去收拾东西,找出来挺多以前的压箱底,我问过我妈,她说她也没见过,我就想给你看看。”
手机里拍下来的是过去的录像带录下的画面,许藜恩见过,罗岚经常用它来录喜欢的电视剧,然后反反复复地看。不小心被梁栋平洗掉一两集,会大发雷霆。
画面中的中心人物是程子茵,她在对着虚空发疯,满脸惊惧,攻击着空气。
右下角有时间,距离许藜恩出生还有三年。
视频内容惊悚,还是黑白画质,许藜恩自己的状态不怎么好,看了这样的东西更是浑身难受,刚要把手机还给许净澄,他伸手过来,滑到下一个视频。
时间比刚才那个还早,画外音是许耕轩,很高兴的语气,说“小茵,来,看镜头”,程子茵也在笑,但突然变了表情,冷冰冰地看着镜头外,一巴掌打过来。
这样的视频还有很多,最初几个是意外录下来的,后面就看得出来是有人偷偷录的。
“她看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医生,这些都是当时我爸录下来拿去给医生看的,后来确实正常了很长时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分析,可能是孕期激素波动,导致神经脆弱,总之,她又复发了。”
许净澄说,程子茵一直有幻觉,发作起来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许耕轩常常毫无防备被她攻击,到后面心理大概也出了问题,和她离婚后,一度以为可以正常生活,但其实不是。
他活在痛苦中,连带着许净澄和母亲也一样,出轨后组成的被所有人厌恶的家庭果不其然也散了。
许藜恩仍然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跑过来说程子茵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疯得可怕,根本不是表面上讲的产后抑郁。
有什么作用,表明许耕轩出轨是被逼的,他们后来凑起来的一家三口才是受害者吗?
服务员进来上菜,许净澄马上闭嘴,对着服务员微笑。
等门重新关上,他把手机拿回来,顿了顿,问许藜恩:“恩恩,你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许藜恩没说话,许净澄说:“我没有恶意,只是看过以后,反复思考,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你。因为我也在天台县长大,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起过,所以大概率是他们把这件事瞒得谁都不知道,可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又给许藜恩看了一个视频。
许耕轩在劝程子茵,劝她吃药、再去看医生,但程子茵只是摇头。
许耕轩慢慢任由那些药片洒落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头,半晌,重新劝程子茵:“小茵,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恩恩也……”
程子茵凶恶地抬头看他:“恩恩怎么了?”
许耕轩下意识躲了一下,才说:“恩恩最近老提的点点,还有小雨,幼儿园根本没有这两个小朋友,你知不知道?那是他想象出来的,小茵,我们家里这样的环境,你和我这样的状态,小孩本来没事都要被逼疯的,他肯定是太害怕,才想象出朋友陪着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求求你……”
程子茵道:“小孩子有想象的朋友很正常……许耕轩!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神经病,我生的小孩也是神经病?!”
她拎起手边的烟灰缸砸过来,磕在许耕轩膝盖上咚的一声。
许藜恩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没拿稳手机,好在掉到他腿上的时候,被许净澄给捞住了。
许净澄说,他大学主修的就是精神科,知道这方面的遗传很强烈,他听说了梁栋平和罗岚夫妻俩去世的消息,又想到离婚后许藜恩是被判给了程子茵,加上许藜恩从小有幻想朋友的经历,实在很担心他现在的状况。
许藜恩忘了是怎么跟许净澄分开的,他到了梁恪办公室才给夏行文打电话,对面通宵后正在补觉,一开始没接,许藜恩打了第二个,夏行文迷迷糊糊地说:“你最好是有急事……”
“文文,你记不记得,以前幼儿园有个女同学,叫点点?”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没有吧,班里一共没几个人,印象中没有啊。”
“你还给她带了好多天冰沙,怎么会不记得?”
夏行文又迷糊了好一会儿,“哈”了声:“疯了吧你,我就只给你带过啊,说起来,我那么小就颜狗本性毕露,你那时候跟自闭症一样,鸟都不鸟我,最多自言自语两句,我还能热脸贴冷屁股。”
许藜恩记得,他一直跟点点玩,但是夏行文总来找点点。
“还有小雨呢?”
“好像也没这么个人……”夏行文咂摸出点门道,“小雨点幼儿园,小雨、点点,你记岔了吧,是幼儿园的名字。”
许藜恩浑身发冷,挂断了电话。
当年点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藜恩不记得了。
大概是梁恪买了冰沙机,他带去幼儿园,好多小朋友分去,吃到一口都和他做了“最好的朋友”。
有了那些承诺,点点和小雨才不见了的吧。
后来程子茵打他,他去网吧时,遇到过点点。
但梁恪总回家看他,平时还有夏行文,他和点点一起玩的机会就不多。
罗岚去世后,他也在葬礼上见到了点点。
但是在今天,许藜恩才意识到,点点一直都没长大。
她一直都那样,在许藜恩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直到这天晚上,许藜恩出现了第二个幻觉,却不再是单纯的想象,目的只是陪伴。
而是对他抱有无尽恶意的梁恪,带着浓重的攻击意图。
所以他也会发疯吗,像程子茵和许耕轩互相折磨一样,最终把梁恪也变成疯子。
——
许藜恩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看眼手机,刚过八点。
梁恪已经不在床上,许藜恩翻滚一圈,躺到梁恪的那一侧,麻木地想起昨夜。
时隔已久,两个人终于又做了。
起初梁恪不肯,但许藜恩缠在他身上,死皮赖脸,他好像没什么办法,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过年之后的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梁恪管许藜恩管得很严,除了昨天一大早被叫去公司以外,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许藜恩没吃帮助勃起的西地那非,也没吃抗抑郁的盐酸舍曲林,把药全停了以后,似乎可以了一点。
他忘了具体细节,只知道两个人做了几次,以梁恪的为准的话,应该是三次。
客厅、卧室和浴室。
身体的幻痛很严重,感觉身体很沉重,他趴在床上起不来。
梁恪进来叫他,许藜恩不太敢回应,害怕又是自己的想象。
幻听已经很久了,出现像梁恪的幻视昨天还是第一次,他完全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
如果真的梁恪不在家还好,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吓坏的。
他埋在枕头里装睡着,被梁恪抱起来,端到卫生间去,伸手摸了一把,问:“自己尿还是我帮你?”
许藜恩慢吞吞地走到马桶旁,看梁恪还不走,面露难色,梁恪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走出去关上了门。
等他洗漱好,梁恪说:“走吧,早饭去公司吃,我有个会要开。”
许藜恩不打算去,站在浴室门口说:“哥,我们分开吧。”
梁恪好像没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又重复了一遍:“九点要开会,还有风投的人,我不能迟到。”
他把两条领带举到许藜恩面前:“打哪条?”
“我不去。”许藜恩选了深蓝色那条,说,“我今天就搬走。下午还有课,等你下班回来,我就不在了。”
梁恪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从镜子里看着许藜恩,突然叹了口气:“昨晚……是我没忍住,你亲了我两下,我就以为你想。以后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行吗?”
许藜恩摇摇头:“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我想分手。”
“别闹了,恩恩。”
“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梁恪转过身,把他推回床边,摁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严肃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可我觉得你最近……你最近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搬回来以后不是好好的吗?没发现你心情不好到那么不想做,是我的问题,我真没看出来,但我可以承诺……”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抑郁。”许藜恩说,“分手以后应该会好很多。”
梁恪皱了下眉头,马上道:“不开会了,我们一起去看医生。”
“这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分手吧。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很累,真的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梁恪生气或者迷茫的时候不多,都喜欢在房间里转两个来回,此时也是。
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许藜恩带去了公司。
许藜恩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他没力气了,整个人都灰灰地向下坠,看着梁恪感觉特别想哭,但眼睛是干的。想死,但还不敢。
梁恪问他怎么了,他也想问问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我去开会,小宋帮你叫了外卖,不爱吃就等我回来带你出去。我跟她们说过,不让你走,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许藜恩还是不说话。
梁恪两只手撑在办公椅的两侧扶手上,俯身对着许藜恩,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走了,你乖乖的。”
他两个多小时以后才回来,许藜恩还在他办公椅上坐着,面前是几份外卖,有麦当劳、咖啡贝果套餐还有包子鸡蛋豆浆。
什么都没动,已经凉了。
茶水间有微波炉可以用,梁恪把言昕叫进来,让她问问有没有人要,没有就再拿进来,他中午热一热吃。
言昕感觉到气氛不太妙,眼观鼻鼻观心地拿上东西就走,一分钟后敲门,告诉梁恪:“谢谢梁总,全抢光了,正好加餐。”
梁恪说了声“好”,她马上退出去。
“你去了优诺心理?尚医生还说了什么?生了病不要害怕,这没什么,该谈话谈话,该吃药吃药,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没什么。这和分手没关系。”
“恩恩,昨天晚上的事,我真心向你道歉。”
“不用。我没说不愿意,当时也没有拒绝你,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我说我要分手,你又当没听见。”
梁恪捏了捏鼻梁:“我不明白为什么?”
许藜恩说:“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感觉到吗?非要我这么说你才满意吗?”
梁恪梗了好一会儿,脸色很难看。
他扯着松了好几下领带,撑在办公桌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垂眼看着许藜恩,好半天,非常沙哑地低声说:“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许藜恩摇了摇头:“之前是我没想明白,其实第一次搬出去的时候,就应该分手。”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从小时候到现在……我没分清依赖和爱情,是我的错,但造成这个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想明白了……经过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我只想马上分手,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梁恪没有发泄怒火的经验,他也不能确定胸腔当中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不是怒火。
他们俩早就应该发起一场谈话,梁恪知道,但事到临头,他仍然无法承受。
许藜恩从家里搬走的时候,搬回来的时候,他不让自己去想,许藜恩没那么爱他。
他只是想,许藜恩年纪小,小时候又被吓破了胆,下意识只知道自保。
他不想听任何人说许藜恩不爱他,许藜恩也不行。
他解决不了这股来势汹汹的痛楚,以往绝大多数的多巴胺都是许藜恩带来的,他的本能想靠近许藜恩,许藜恩却继续对他说:“可能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哥哥吧,以前年纪太小,只知道你对我很好,你对我表白,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也好,只不过是换种身份。”
梁恪听完愣了有五分钟,最后甚至笑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是现在不爱我,而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我误导了你?”
他太聪明,许藜恩预备用来伤害他的未尽之意全部都能被他立刻理解。
梁恪转身出了办公室,宋特助好像有事找他,两人在办公室门外迎面遇上,梁恪头也不回地朝电梯厅走去。
他下楼买了个开心果夹心的面包,原本买了瓶芭乐气泡水,想了想,又搭商场一楼的电梯,到负一层的超市买了一板酷儿。
许藜恩还是不吃,午饭来了也闹绝食。
梁恪气得头痛,但又拿他没办法,把餐盒一个个打开,勺子放进他手里:“你们群里一直有消息,想不想看手机?”
许藜恩终于有了点反应:“肯定是演出的通知。”
“把饭吃完,吃完我给你手机。”
“你现在就给我,我要走。”
“我帮你请假了,这几天都不去学校。下午约了尚尔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藜恩平平地看着梁恪,梁恪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还又把饭往他手边推了推:“快吃。”
许藜恩一边觉得自己一定会遭报应的,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在遭报应了,同时把一盒米饭推得倒了一地。
他们从小就被耳提面命地教育珍惜粮食,梁栋平的饭碗从来都是吃得干干净净,要下这个手,许藜恩很是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
这个举动激怒梁恪的效果很好,他终于没那么冷静,完全冷下脸来:“没完了是吧?”
“你再不让我走,我就报警,说你非法囚禁。”
“报吧。”梁恪从西服内兜里掏出许藜恩的手机,扔到许藜恩怀里,“要么你今天好好地吃饭,要么报警让警察来把我抓走。你自己选”
许藜恩咬了咬牙,说:“我都说了要分手,吃不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离开你我马上就会吃,看着你我才吃不下去。”
梁恪恢复冷静的速度很快,像听不到许藜恩说了什么,自顾自端起一份米饭开始吃。
许藜恩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几步。
“站住。”
许藜恩继续往前走,梁恪说:“许藜恩,你今天走出这道门,以后就不要再回来。”
许藜恩不打算回来了,头都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等到电梯上来,梁恪就追出来,死死捏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地库,推进了自己车里。
许藜恩挣扎了一路,但是对上梁恪,他的力气根本不够看。
梁恪一路驱车去优诺心理,没有提前预约,但也见到了尚尔杰。
对于许藜恩的情况,尚尔杰只有一脸抱歉的“无可奉告”四个字。
“我想知道,他现在脑子清不清楚。”
尚尔杰看看许藜恩,许藜恩点点头,他才说:“他可以辨认自己的行为,有完全行为能力。”
梁恪也不是真的觉得许藜恩抑郁到胡言乱语的地步,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对着许藜恩说:“我最后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要分手,有没有别的理由。”
许藜恩不看他,冷漠道:“要分手。”
梁恪起身,说:“好。你想分手,那就分手。”
他走出诊室,没过一分钟又返回来,从沙发上拿自己的车钥匙。
许藜恩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表情都没变过,一滴眼泪都没掉。
梁恪在公司待到深夜。
回家时,客厅的灯亮着,他强行克制之下,心脏还是狂跳,在看到玄关那双属于煮饭阿姨的枣红色老太太棉鞋时,才一瞬间安静下来。
阿姨满面愁容地说,许藜恩下午回来把东西都搬走了,还叫了搬家公司。
她给梁恪打了一个电话,是秘书接的,就没敢再打扰梁恪。
梁恪浑身的血像在灼烧又像已经冷凝,把阿姨送回了家,让她第二天不用过来,好好休息,自己开车上了高架,一直转到四环外。
凌晨的北京街道上车仍然不少,梁恪返程回家时绕去观澜府看了一眼。
过了正月十五,装修公司开始动工,这两天刚装好落地窗,最大的一面是楼上给许藜恩留出来的练舞室。
他上去一个人在瓦工带来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边慢慢亮起来,起身下楼,直接去了公司。
三天后,许藜恩的导师给他打电话。
说有一个到东京交流的机会,非常难得,许藜恩却拒绝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许藜恩平时的吃穿用看起来都和普通家庭不沾边,应该也不是经济上的问题,况且学校是有奖学金的,教务处留的家长电话是梁恪的,导师打来是想让梁恪再劝劝。
还聊到许藜恩上学期的挂科,导师说许藜恩的专业能力非常好,让家里多关心关心他上文化课和完成作业的态度。
梁恪答应下来,像攒一颗糖,他一直忙到七点多,才让自己联系许藜恩。
这一联系,发现电话和微信QQ全被许藜恩拉黑了。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给夏行文打电话让他帮忙约许藜恩出来的时候,一直强忍着眼眶发热。
夏行文把许藜恩约到体育馆,看到梁恪,许藜恩转身就走,被夏行文拉住,拽到梁恪身边:“梁哥,我先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聊,别乱发脾气。”
最后一句是对许藜恩说的。
梁恪说了他老师打电话的事,许藜恩“哦”了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有必要把手机号都拉黑吗?我不会无缘无故地骚扰你。”
“我觉得有必要。”
“不出去交流也好,你现在生病了,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些事情,你唯一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我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不用一副对我很了解的样子。”
这几天之内,梁恪听了太多难听的话,多一两句只当锻炼自己,但他再多问许藜恩两句,许藜恩都不回答,很急着走的样子。
梁恪感觉自己要犯心脏病,手掌心都牵扯着一下下发疼。
他把许藜恩的手机拿过去,将自己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想了想,顺手设置成紧急联系人,虽然没什么用处。
其实叫他出来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有了个借口,想看看他。
“走吧,送你回学校。”
“我打车。”
梁恪笑了一下:“怎么真的说翻脸就翻脸,我还没习惯。”
许藜恩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哭过?”
梁恪没否认,还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恩恩,你把我伤透了。”
许藜恩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快步走出了体育馆。
梁恪又去学校找过他几次,许藜恩直接把他当成空气。
前两次,出于自尊,梁恪在他面无表情路过自己以后也转身出了校门。
第三次是在许藜恩楼下,他把人抱进怀里,心痛得想掐死许藜恩,又想什么自尊都不要,只求许藜恩跟他回去。
他哭得很狼狈,这辈子没因为别的大活人流过眼泪,全是许藜恩在欺负他。
抱了好一会儿,许藜恩的态度没那么冷漠了,推了他两下,说:“梁恪!你放开,你……被别人看到我就不活了!”
梁恪松开他,低着头拿衣袖匆匆擦了把脸,心里觉得更丢脸的不是自己吗。
“恩恩,你不要这么对我,我受不了。”梁恪一直在掉眼泪,来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会哭,现在哭得又完全停不下来,“妈走的时候,你怎么保证的?你答应她,会一辈子跟我好好的,一辈子有多长,这才多久,就忘了吗?”
许藜恩没敢问,罗岚不是让他离梁恪远远的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眼前的这个梁恪呢?感觉到他的眼泪烫着自己脖子,许藜恩才敢开口跟他讲话,可会不会幻觉也在进化?
过了会儿,许藜恩又想,假的梁恪不管以什么剧情出现,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痛苦和害怕,但这个梁恪不是。
他哭得那么惨,说出的话却让温暖了许藜恩惶恐的心脏一角。
原来罗岚走的时候,不是在恨他。
“哥,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但不代表我讨厌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一定可以的,度过这段时间,重新找个值得爱的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梁恪的眼睛那么悲伤,有些迷茫地问他:“什么是值得爱的人?”
许藜恩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梁恪是值得爱的人。
暑假里,许藜恩跟着舞团去日本演出。
走之前梁恪来找他,碰上他感冒得很严重,把他抓去打点滴,许藜恩趁梁恪去叫护士拔针的时候走了。
“又跟你哥撒没理强?”
许藜恩给了陶然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蹲着,仰头露出这个表情格外萌,陶然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觉,把手机给他看。
梁哥:【你好小陶,我是许藜恩的哥哥梁恪,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许藜恩状态怎么样吗?他出发前有点感冒,我担心他晚上会发烧。】
陶然:【他是有点发烧梁哥,下午我俩出去买了点药,刚吃完已经睡了。】
梁哥:【好的,谢谢你。你俩一间房?】
陶然:【是的】
梁哥:【辛苦你照顾他一下,这几天许藜恩心情可能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许藜恩把手机还给陶然。
陶然也在他身边蹲下,道:“多大了,还玩拉黑那一套?这也就是你哥,要是我那些堂表兄弟,才不管你这么多呢,你脾气大,人家比你更有脾气。”
许藜恩低着头抠手。
“哎,造孽,没血缘关系都被你调成这样,真要是你亲哥,担心成这样不得马上追过来?”
“他不是我哥。”
“没良心。”陶然拽他背着的那一对小翅膀,“黑心小蝴蝶。”
“其实我俩在谈恋爱……谈过恋爱,现在在闹分手,所以你不用再回复了,真的。”
陶然仅用了半分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舞蹈生的圈子里gay格外多,许藜恩没被怀疑不是因为有直男气质,纯是太乖宝宝,想招惹他的都找不到机会。
陶然被传和许藜恩是一对也有好几年了。
陶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回味以往种种,撞了下许藜恩肩膀:“你小子……高中就……?”
他给了许藜恩一个相当油腻的表情,许藜恩白他一眼:“脏。”
“哦呦我又脏了。”陶然道,“我可还是小处男,有些人……就不清楚了……”
许藜恩不再搭腔,没过多久,陶然“诶诶诶”地把手机凑过来给他看。
梁哥:【小陶,打扰问一下,你们演出的具体地址在哪里?预计哪天回来?】
陶然笑得很贱:“我能说嘛?”
许藜恩说完“不能”,换了个位置压腿。
演出结束的第二天,许藜恩和陶然还有几个同学也去换上浴衣,一起走在布满露天小摊的街道上。
一座座屋台转出街角,乐师坐在花车侧边,吹响竹笛,伴随着咚咚轻敲的鼓声,婉转轻盈的祭乐随风飘拂。
许藜恩的腰带上系着两个御守,手里拿一个彩绘团扇,日落前阳光刺眼,他时不时挡在头顶遮光。
梁恪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买了一个苹果糖,回头时正在咬下第一口。
透亮殷红的糖壳很厚,沿着洁白牙齿咬开的细碎纹路,蔓延开点点气泡。
许藜恩感觉它吃起来和糖葫芦差不多。
陶然和几个同学接二连三和梁恪打过招呼,先向前走出一段,梁恪接过团扇,握住许藜恩的手。
路边还有很多卖面具和纸伞的小摊,其实租衣服那里也有,但许藜恩当时想着还要买吃的,手里拿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梁恪和他一起,这就不算烦恼,许藜恩在几分钟内买了所有原本想买的东西。
梁恪穿着他自己的衣服,虽然不是浴衣,但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运动鞋是之前许藜恩买的情侣款,站在许藜恩身边,并不显得突兀。
许藜恩为他选了一个手绘的无脸男面具,乍看它和梁恪的气质非常不搭,但是拿上去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也还好。
那么诡异的面具,管你什么气质,戴上全是无脸男。
梁恪很配合,戴了很久,许藜恩被音乐吸引快走了几步,就被他拉回来:“我看不清,慢点走。”
许藜恩回头看见他在惨白的面庞中黑亮的眼睛,配合得放慢脚步,也没叫他把面具拿下来。
两个人逛了很久,陶然打电话来说街边两家便利店的饮料都快卖空了,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
手机开着免提,许藜恩仰脸去看梁恪,梁恪摇摇头,许藜恩就让他们自己去,还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叫陶然不用等他。
知道梁恪过来,陶然并不奇怪,道:“那我叫大猴他们来房间打牌,反正明天就退房,你介意吗?”
许藜恩说没事。
时间不早,许藜恩估计梁恪也饿了,就让他带自己回酒店。
没想到梁恪才开始看酒店。
因为这个祭典,镰仓的酒店这两天都是爆满的状态,梁恪临时飞过来,根本没想到这个,打电话问了七家,到后面已经不在乎星级和评分,但全都是满房。
许藜恩正在思考去居酒屋过一晚的可能性的时候,梁恪接到一个回电,是他刚才问过的其中一家,对方说老板的朋友有家酒店,客人今天提前退房,问他们要不要过去。
酒店的位置很偏,运营到这个时间的电车不去那个方向,祭典主街道附近又封路,走出去再打车也难,怎么考虑,步行都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追求造型的完整性,许藜恩今天还穿了木屐。
走了一下午,两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蹭伤,梁恪背着他走完了那段路,酒店是无人接触的类型,房门密码通过平台直接发送给住客。
梁恪在房门口才放下许藜恩,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以干净闻名的日本也有这样脏乱差的一间房,怪不得前面的住客在这种火爆的日子也要坚持退房。
许藜恩以为梁恪会转身就走,但他回手关了房门,抽了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把他的背包和许藜恩买的零碎放上去,先去了趟卫生间。
门没完全关严,响亮的水声传出来,许藜恩站在原地,听得面皮紧了又紧。
梁恪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听声音是在冲洗马桶和洗手台,等他洗过手出来,看许藜恩还在那里,又走过去帮他脱衣服。
浴衣的腰带看起来扎得简单,但要解开是需要另一个人帮助的。
也有一些地方的民俗说,已婚人士的腰带只能由配偶来解。
许藜恩被梁恪推进浴室,洗漱用品和毛巾都是用的梁恪的,放在了之前装面具的手拎袋上,杜绝一切私人物品与公共设施的直接接触。
洗完之后,他穿了梁恪的一件短袖。
梁恪轻装出行,带的背包不大,需要用的东西却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等许藜恩出来,梁恪还在擦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清洁工具,强迫症一般把房间清理了好几遍,又拿出洗漱包里的旅行装香水喷了几下,掩盖空气中的潮和闷。
房间一改刚才灰扑扑的模样,看起来可以多卖三千日元每间夜。
许藜恩没有裤子穿,挂着空档走出来,梁恪又拿了件自己的短袖,铺在床边,让许藜恩坐下。
“附近有家药妆店,我去看看能买到什么,你自己先看电视。”
许藜恩拉住他的手:“还要买什么?”
梁恪身上带着汗,发根也湿,但表情中没有丝毫烦躁或是住这种地方的不悦,捏了捏许藜恩的手,很温和地说:“去给你买内裤。”
许藜恩不想让他走。
吵架的时候,梁恪说他走了就别回来,许藜恩没觉得有多害怕。
但梁恪来找他了,两个人最后在一起的这一夜,他一分钟都不想让梁恪离开。
“不穿了吧。”许藜恩说,“明天早上再穿。”
梁恪最终没有走。
许藜恩明显想他了,在祭典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
给许藜恩洗了内裤和袜子,从房间的茶台上找到几张可以外送的店铺卡片,梁恪打电话叫了达美乐。
他一整天没吃饭,点了份春款卡门贝尔千层芝士四拼和意式辣香肠,还点了些鸡翅、面包条和可乐之类的小食。
许藜恩最近没吃药,胃口回来一点,比平时多吃了一块披萨,剩下的都梁恪吃了,他坐在旁边吃薯条陪着。
电视机里在播夏日祭的新闻,许藜恩看了会儿,很激动地抓住梁恪的手腕:“是你和我!”
真的是许藜恩和梁恪。
他俩正站在路边,当时两个人都没注意前方不远处有记者在进行播报,许藜恩踮着脚在梁恪脸上比划面具,但是是从新闻的画面中,他才看到面具后面梁恪的表情那么温柔。
背景是镰仓这两年很受欢迎的商场LUMINEWING。
许藜恩还没去过,今晚陶然他们应该就是去这里吃拉面。
新闻画面一闪而过,许藜恩没来得及把它拍下来,只能给夏行文和陶然发消息:【我上新闻了!】
夏行文:【你不就跳个群演,有那么厉害嘛?】
陶然:【跟你哥在大街上亲嘴被抓了?】
许藜恩看了有点生气,一个都没回复。
等关了灯睡下,梁恪平躺了几分钟,就靠过来,像以前那样抱住许藜恩。
他洗完澡还是穿回短袖,换了条新内裤,睡裤让给了许藜恩,让他少接触酒店的四件套,自己的两条腿光着。
许藜恩把手盖在梁恪的手背上,等了会儿,说:“哥,你要不要……”
“不用。”梁恪的语气藏着一点喜悦,但不明显,见面以来第一次碰了许藜恩衣服下面的皮肤,摸了摸许藜恩的肚子,力道很珍惜的样子,嘴里说,“好好睡觉。”
许藜恩好一会儿没说话,梁恪又摸了下他的眼睛,无奈道:“哭什么?”
许藜恩拿开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成串从眼角掉出来,划过鼻梁,掉进清洁剂味道浓烈的枕头。
他哭个没完,梁恪用一条胳膊支起上身,把人翻过来,似乎叹了口气,但空调声太吵,许藜恩没听清楚。
“你烦我了?”
“没有。”梁恪说,“你不让我去药妆店,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做?”
“你为什么不带?”
“……”梁恪说,“来之前没想着做。”
两个人分手分成那样,就算梁恪没当真,但暂时也没心思再想这些。
“你烦我……”
许藜恩哭得很小声,但不讲道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梁恪却一点都不烦,只是觉得新鲜,甚至心情又好了一点:“亲亲你,好不好?前面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烦你还来找你?”
许藜恩把梁恪按下来,和自己接吻,不说到底要怎么样,就是哭。
梁恪没办法,去洗漱包里拿了面霜和水乳,都是旅行装,全部用尽,才小心进去。
第二天早上,梁恪从最近唯一的深睡眠中醒来,许藜恩已经走了,只在茶台上留下字条。
用昨天他买给梁恪的那个无脸男的面具压着:哥,我已经谈恋爱了,和女孩子。有时候还是会想你,但分手是认真的,我没爱过你,我们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就算是给彼此留一些体面,以后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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