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赎罪
直到深夜,楚兰卿才悠悠转醒。
顾淮舟一直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半步,见人醒来,消沉阴郁的脸上才露出一抹喜色。
“你醒了!”他握着楚兰卿的手贴在脸上,又亲又蹭。“徐大夫来了,他能解你的毒,兰卿,你会没事的!”
楚兰卿闻言心中一喜,可瞥了顾淮舟一眼后,他又神色淡漠的抽回手。
白天的事他还记着,即便睡了这么久,也仍旧没有消气。
“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顾淮舟眉眼垂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臂隔着被子圈着楚兰卿的身子,神色哀愁的看着他。
“兰卿……”
楚兰卿不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着,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给他。
顾淮舟趁机爬上了床,躺在楚兰卿身后将人抱住,语气卑微:“兰卿,理理我,我真的是害怕救不了你……”
“那便可以随便将我送出去?”
“你知道那并非我本意。”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一想到顾淮舟要亲手把他送给别人,楚兰卿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气。
明明前几日才说过永不分离,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犹在耳畔,转眼间他却亲口劝自己嫁给别人。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同生共死,遇到事情就把那些话抛诸脑后,统统不作数!这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分别?
楚兰卿越想越气,呼吸都有些艰难,肩膀也止不住的颤抖。
顾淮舟察觉到不对劲,紧张的握着楚兰卿的肩头,“兰卿,你冷吗?”
“别碰我!”楚兰卿固执的挣开他的手,用尽不多的力气坐起身。
“既然你可以违拗本心把我送给别人,那日后也可能会违拗本心跟我分开!既如此,不如早些断干净!免得日后泥足深陷,对彼此都是折磨!”
顾淮舟错愕的睁大了眼,无措的辩解道:“你胡说什么?我不会的!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你前几日也说过不会和我分开,可你今日却亲口说要送我去和亲!”楚兰卿红着眼低吼道,眼中尽是伤心。
顾淮舟一时哽住,他紧抿着唇,眸中的愧意翻涌,想抬手触碰楚兰卿,却被无情躲开。
“因为这事关你的命,我……我只想让你活着……”
“是!你是为了我!可我们总会遇到些什么!如今是方季青,以后就会是我爹我娘,就会是老侯爷和侯府,还有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难道每次你都要把我丢掉吗?”
“不是的!我绝不会!”顾淮舟红了眼,不管不顾的扑过去抱紧楚兰卿,“我不会丢下你,一辈子都不会!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相信我,好不好?”
楚兰卿有些心软,但依旧没有好脸色。
“放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不放!我不放!”
楚兰卿的火气还没消,使劲挣扎起来,可他力气实在小得可怜,任凭他如何推搡,顾淮舟都不松懈分毫。
“放开!顾淮舟!咳咳咳……”楚兰卿乱了气息,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顾淮舟立马松开了手,他实在害怕楚兰卿会再咳血。
“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别动怒。”
“出去!”
顾淮舟神色落寞,脸上如同覆着一层灰色的阴云,眼神落在楚兰卿脸上,像是生出千万根无形的丝线,纠缠着,拉扯着,无法断离。
“我不碰你,也不说话,就陪着你,好吗?”
楚兰卿睫毛颤了颤,水盈盈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顾淮舟顿了顿,轻轻的将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和衣躺下,眼神落寞的盯着楚兰卿的后脑勺,竟有几分可怜。
……
幽暗的房间里,方季青背对着门坐在桌上,面前摆着纸笔,上面写着“仁心”二字。
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方季青没有回头,从容不迫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
“怎么?顾大将军终于改主意了?”
“小五,真的是你!”
方季青听到这熟悉又久远的嗓音,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张略显苍老的脸。
“师……师父。”
徐老的眉头紧皱着,失望且愤怒的瞪着他,“是你给楚兰卿下的毒?”
方季青不敢直视他,偏开头应道:“是。”
话音刚落,徐老的巴掌就落在脸上,很清脆响亮的一声,打得方季青浑身一颤。
“我教你医术,传授你制药之法,是为了让你能护住自己,将来有余力也可以救治苍生,不是让你毒害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那我呢!我生来就是受罪的吗?凭什么旁人欺辱我就行,我毒害别人就不行!”
“你是无辜,可是这跟楚兰卿有什么关系?他没做过半点儿伤害你的事!”
方季青却没有一丝儿悔意,吼道:“你怎知没有!”
“我了解楚公子的为人,他是至纯至善之人,心思净澈,不可能会害你!”
方季青却忽而呆愣住了,他脱力的跌坐回椅子上,缓缓仰起头,眼中蓄满渴求的泪水。
“师父,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我才是你徒弟啊!”
徐老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底浮起几分不忍,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包容。
他挣扎的闭了闭眼,道:“可现在是你下毒害他!若非我来了,一条人命就要葬送在你的手里!”
“他活该!我就是要他死!只有他死了,顾淮舟才会痛不欲生,我心里才能舒坦!这是他们欠我的!”
徐老失望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
方季青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眼神发狠的瞪着徐老,咬牙切齿道:“师父,你后悔了?其实你早就后悔了对不对?所以才会丢下我!和顾淮舟一样,对我好给我希望,又重新把我丢进地狱!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与其那样,倒不如一开始你们就别对我伸手!我宁愿一直活在地狱!也不要见过光亮后被重新扔回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师父,你知道后来的日子我有多难熬吗?”
徐老僵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好心会让方季青过得如此痛苦!
“你和顾淮舟都一样,看似好心,实则都是把我当成一只流浪狗!觉得可怜便赏我一口吃的,嫌烦了想走就走,没人真的在意我的死活!你们只是在利用我衬托你们的仁慈!可你们才是真正的虚伪!”
“小五,师父当初收你为徒不仅仅是看你可怜,是真的觉得你有天赋!你那时身陷囹圄,年纪又小,却有着常人难及之坚韧!所以我教你医术,是为了你能照看好自己,而让你识得那些毒药,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为师怕你日后遭人毒害!我亲手收你为徒,怎会不在意你的死活?”
陈旧的记忆涌入脑海,徐老想起幼年时的方季青,瘦小的身体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怯生生的缩在角落,看谁都是一脸防备。
那时军营中有人生病,云游四海的他刚好路过,便被请进军中。他常年漂泊,对衣着并不讲究,所以显得颇为落魄,在树荫下歇脚时看见了躲在旁边偷瞄他的方季青。
方季青见他衣衫褴褛,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便走过来,谨慎的四处瞧了瞧,见没人后才快速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给他。
他便是那时看中了方季青的品行。
后来他成了随军大夫,也渐渐知道方季青的身份和处境,于是收他为徒,希望医术能帮他生存下去。
可如今的方季青不似从前了,他用自己教他的手艺害了人。
徒弟犯了错,师父安能无罪?
“我会尽全力治好楚公子,就当是赎罪。”
方季青扑在脚边,双目赤红的乞求:“不许救他!不许救他!这世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身陷地狱!”
徐老面色一沉,对这个多年不见的徒弟愈加心寒,冷着声音道:“东殷国国主年轻力壮,为何会突然离世?又为何会传位于你?小五,你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
“这……这是东殷国欠我的!是我应得的!”
“是为师错看了你!是我的错!如今,我要为我做下的错事担责!也是为你赎罪。”
方季青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抬手攀住徐老的手臂,喃喃着:“师父……”
徐老面容坚定,苍老沉稳的目光正视前方,正色道:“等楚公子身子好了,我自会去请罪,任凭顾将军和楚公子惩处。”
“不!不!师父!师父……”
徐老抽开手,用力推开脚边的人,身子却颤巍巍的晃了晃。
稳住身形后,他悲切的望着方季青,一字一句掷地有力:“我行医多年,不曾做下一件错事!没想到一把岁数了,教出一个杀人犯来!”
徐老转过身,微微弯曲的脊背尽量挺着,迈着坚定的步子往外走去。
方季青坐在地上,看着师父走向光亮,耳边响起他决绝的声音。
“方皇子荣登大宝,身份尊贵,老朽不敢高攀!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不再是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