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哑巴真少爷38
江铄的手悬在半空,何栖迟那明确的手语像一堵无形之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清晰看见少年眼中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封的疏离。
那眼神像淬了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脏,让他骤然紧缩,恐慌如藤蔓般疯狂缠绕四肢百骸。
“不行。”江铄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语气里满是恳求而非强硬,“伤口必须处理,不然会感染的,听话。”
他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只想夺过何栖迟手里那方早已浸透血迹的毛巾。
何栖迟踉跄着后退,白色瓷砖上瞬间落下几滴鲜红,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何栖迟拼命摇头,双手在空中慌乱比划:
(不要过来,我自己可以的,你不要再靠近我。)
那些伤痕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蜿蜒交错,新旧叠加,江铄甚至能看清几处旧伤边缘泛着的不正常红肿。
经过水的冲洗,何栖迟身上新的那些伤口显然已经发炎了。
江铄的呼吸陡然急促,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该尊重栖迟的意愿。
可眼前未凝固的血、新旧交错的疤,却让他怎么也无法退让。
“我是在帮你。”江铄尽量放柔了声音。
江铄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并不是多么温柔细腻的人,他的为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酷无情。
利益算计、权衡得失几乎是他呼吸般的本能,温情与怜悯是效率的绊脚石,是他很早就学会剥离的软弱。
而此时此刻,江铄的大脑居然完全被何栖迟占据,他不再叫嚣着占据和破坏,在看到何栖迟如今的模样后,他只有心疼,疼得连站立的力气几乎都要失去。
江铄刻意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他的恐慌,指尖微微蜷缩,“你身子弱,自己处理不好这些,让我来,好不好?”
他上前一寸,何栖迟就后退一寸,直到何栖迟的后背彻底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水龙头不知何时再次被碰开,细流漫过血迹,在瓷砖上晕开淡红的水纹,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何栖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影,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
江铄心脏一阵尖锐的疼,可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他缓缓伸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扣住了何栖迟的手腕。
何栖迟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伤痕,新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沾湿指尖,烫得江铄心口发紧。
“别动。”江铄的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
他回头恰巧发现药箱就在角落,于是另一只手轻轻去够墙角的位置。
这是李哲早就准备好的。
何栖迟适当开始挣扎。
起初只是轻微的、带着本能的躲闪,像受惊的小动物。
可当江铄拿出消毒棉签和纱布时,他的挣扎骤然变得剧烈起来。
他用力甩开江铄的手,整个人向后仰,背部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箱被不慎打翻,瓶瓶罐罐滚落一地,碘酒瓶摔得粉碎,深棕色液体在地面蔓延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何栖迟!”江铄低唤一声,急忙想去扶他,双手悬在半空却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
何栖迟眼中涌出了真实的泪水。这并不是伤心或委屈,而是实打实的疼痛。
刚才那一下撞得极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背部的钝痛在慢慢扩散,淤青正在悄然形成。
但他需要这混乱,需要这声音,甚至是伤痕。
一切都在按照何栖迟预料的样子发展。
门外,李哲早已静候多时。
李哲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浴室里的每一声响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金丝眼镜后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楚,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死寂的冷静。
这是他和栖迟约定好的计划,他会支走一切闲杂人等,甚至是江父江母,为何栖迟创造一个无人干扰的专属戏台。
江钰该来了。
李哲转身走向楼梯,果然看见江钰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到了楼上的骚动。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留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李哲无数次提醒自己。
自己只是个管家,他最好的归宿是成为栖迟手里最听话的工具,绝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里面是大哥吗?”江钰疑惑地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李哲神色凝重地颔首,声音放得极低,刻意留足了想象空间:“是栖迟少爷,他在浴室不小心摔倒了,大少爷正想帮他处理伤口,可栖迟少爷似乎...很抗拒。”
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地上还打碎了东西,您还是上去看看吧。”
江钰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
自从大哥跟他说了何栖迟假装脚伤未愈的事,他就一直在刻意避开何栖迟。
上辈子的记忆如影随形,可这个何栖迟……
脆弱、沉默,总是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人,和记忆里那个阴险狡诈的身影判若两人。
更让他心烦的是,在这几天里,他能清晰感觉到何栖迟对江铄态度的转变。
那种看似抗拒实则依赖的模样。还有江铄对何栖迟从开始的嫌弃到毫不掩饰的珍视,都像一根刺,悄悄扎在他心里,泛着隐秘的酸意。
浴室里又传来一声碰撞,接着是何栖迟压抑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入江钰的心脏。
他心头的复杂瞬间被担忧盖过,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去看看。”江钰沉声道。
李哲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然。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奢望,能这样陪在栖迟身边,帮他完成所有计划,就已经足够了。
他默默跟了上去,准备随时收拾残局。
浴室门虚掩着,江钰推开门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何栖迟半靠在墙上,衣服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轮廓。
裸露的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江铄正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纱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他从未介入过的、亲昵又紧绷的氛围。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涌上江钰心头。
他看着何栖迟的脸,不过几天不见,何栖迟似乎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惊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
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泪水无声滑落,整个人像易碎的琉璃,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怀里。
而这副模样,江铄却能近在咫尺地守护。
“大哥。”江钰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江铄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语气依旧柔和:“你来了,栖迟不小心摔了,伤口需要处理,他不太配合。”
“他如果不愿意的话……”江钰走进浴室,目光落在何栖迟手臂的伤痕上,又忍不住看向江铄,“大哥,你别逼他。”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疼何栖迟,一半却是带着私心。就算他现在对何栖迟有上辈子的抵触情绪,他也并不想看到江铄和何栖迟这样近距离接触。
江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何栖迟的手臂,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松开手,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何栖迟立刻收回手,用湿透的袖子死死遮住伤痕,动作快得近乎惊慌。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江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那些整齐又刻意的伤痕,心头一阵发紧。
何栖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将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江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却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刚刚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这话落到江钰耳中,使他心头浮现出一丝疑惑。
大哥对何栖迟的包容和耐心,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想象不到,那个孤僻冷淡的大哥,如今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如此束手无策,满眼都是疼惜。
难道……大哥对栖迟……
可是上辈子的大哥对何栖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也没有像如今这样过于细致的关心。
江钰陷入沉思,江铄也默不作声。
何栖迟趁着两人僵持的间隙,突然用力推开江铄,想趁机离开浴室。
可他脚步虚浮,加上地面湿滑,刚迈出两步就踉跄着向前倒去。
“小心!”江钰和李哲同时出声,江钰更是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
何栖迟没有摔在地上。
最后一刻,他勉强用手撑住了地面,但膝盖还是重重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栖迟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极大的痛苦。
李哲的心瞬间揪紧了,几乎是本能地想冲上去扶他,可脚步刚动,就硬生生停住了。
他是个管家,不能逾矩。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何栖迟单薄的背影,指尖掐得掌心生疼,眼底翻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栖迟是在演戏,可那重重一磕,明天膝盖上必定会青一片紫一片,疼的是栖迟的身,更是他的心。
江铄比他更快一步蹲下身,想去扶何栖迟,语气里满是焦灼:“你疯了吗?忽然干什么?怎么样?膝盖疼不疼?”
他看着少年这副脆弱无助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却偏偏无计可施。
江钰站在一旁,看着江铄紧张何栖迟的样子,心里的醋意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格外烦躁。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江铄拉开,自己蹲下身,声音僵硬:“我扶你起来吧。”
何栖迟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向江铄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又悄悄瞥了一眼江钰,那眼神里却是依赖和委屈。
这眼神中细微的差异,让江钰的心头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江钰好感度+2】
【目前好感度:83】
江铄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李哲默默走上前,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破碎的玻璃,碘酒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能清晰听到身后江钰对何栖迟温声细语的询问,能听到江铄偶尔插一句的叮嘱,而他,只是个默默收拾残局的旁观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爱,从来都是这样隐忍而卑微。
只要能留在栖迟身边,做他的工具,帮他达成所有心愿,哪怕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他也甘之如饴。
“我们单独谈谈吧。”江钰扶着何栖迟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何栖迟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悄悄掠过江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心。
江铄心头微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哲轻轻拉住了。
李哲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大少爷,二少爷和栖迟少爷单独谈谈也好,您先出去冷静一下,这里交给我收拾就好。”
李哲说罢,飞快地看了江铄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同为“局中人”的了然。
江铄看着李哲,又看向被江钰扶着的何栖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稳,留在这里的确不好。
他转身走出浴室,脚步沉重。
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隐约能听到身后江钰说话的声音。
何栖迟似乎对江钰并不抗拒,想到这里,江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浴室里,李哲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何栖迟靠在墙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手指比划:
(谢谢你,李哲。)
李哲的动作一顿,后背微微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应:“少爷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李哲转身离开,他不敢回头,怕自己眼底的情绪会泄露分毫。
他的爱,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甘愿做工具的隐忍,是看着他奔向别人时,也能笑着送上祝福的卑微。
只要何栖迟能得偿所愿,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