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小哑巴真少爷42

傍晚的风从半掩的窗户钻进来，掀动了客厅的纱帘。

何栖迟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目光却落在书页之外，像是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江钰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站在几步之外停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何栖迟纤细的手腕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江钰的思绪不由回到前几天。

那些疤痕是何栖迟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用碎瓷片划出的痕迹。他仍然记得鲜血顺着水流淌进地漏的样子，记得何栖迟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江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出乎意料的是，那种感受竟一直绵延至今。

可他知道何栖迟是什么样的人。

上辈子他就知道了。

何栖迟看起来软弱无害，骨子里比谁都精明，比谁都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残疾和身世博取同情。

他上辈子就是被这副可怜相骗了，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辈子……这辈的何栖迟仍然在欺骗他隐瞒他，哪怕这辈的何栖迟从未做过伤害他的事。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要记得上辈子的教训，这辈子绝不会再上当。

但有些东西似乎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喝点东西吧。”江钰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放轻。

何栖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起来无辜极了。

他看了江钰一眼，然后慢慢地把视线移开，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又是这副模样。

江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没有厌烦，只是有些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知道何栖迟可能是装的，可那手腕上的伤痕是真的，那苍白的脸色是真的，这些日子在江家如履薄冰也是真的。

“我……”江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刻意保持着距离，欲言又止。

“你……我其实……”

何栖迟听着江钰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并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压迫感。

江铄从楼上走下来，深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目光从一出现就锁在何栖迟身上，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看到江钰坐在何栖迟旁边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阴鸷。

“又在献殷勤？”江铄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江钰，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他不需要你的同情。”

江钰皱了皱眉：“我只是给他倒了杯牛奶，这算什么献殷勤？”

“你心里清楚。”江铄走到何栖迟另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这位好弟弟最擅长的，不就是让人心疼他吗？装一装可怜，全世界都欠他的了。”

何栖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他咬着下唇，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书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却在发抖，捡了两次都没能捡起来。

江钰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强烈的怒意。

不是针对何栖迟，而是针对江铄。

“你有完没完？”江钰站起来，挡在何栖迟身前，“你非得这样说话吗？”

江铄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他不是一直都在装吗？你不是很清楚这一点吗，江钰？你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戳中了江钰最敏感的神经。

他是清楚，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何栖迟的真面目。可是——

可是那又怎样呢？

【江钰好感度+3】

【目前好感度：93】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何栖迟。

那个少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不看江钰，也不看江铄，就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

江钰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而站在一旁的江铄，看到江钰挡在何栖迟面前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紧缩。

他认识这种情绪——嫉妒，疯狂的嫉妒。

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何栖迟面前占据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位置，即使那个人是他曾经最珍视的弟弟。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何栖迟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肩膀，那些尖锐的话语突然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了自己的心脏。

他在做什么？

他在伤害何栖迟。

这个认知让江铄的呼吸一窒，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钰已经转身面对何栖迟。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关切：“你别听他胡说，你不需要在意他的话。”

何栖迟抬起眼睛看了江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委屈，有不安，有恐惧，还有一丝江钰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关系”，又像是在说“不要靠近我”。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江钰本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何栖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江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又看向江钰的脸。

何栖迟的眼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他用力抽了一下手，但江钰握得很紧。

江钰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恳求，“何栖迟，你听我说——”

“江钰，你到底要做什么？”江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危险，“你没看到他不想理你吗？”

江钰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怒意：“你在装什么好人？明明是你在伤害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听听像什么样子？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说他？”

“我伤害他？”江铄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向前逼近一步，“那你呢？你敢说你没有伤害过他？江钰，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这句话让江钰的脸色骤然变了。

因为江铄说中了——他说中了他最无法面对的事实。

“我只是——”江钰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铄的眼神锐利如刀。“只是你确实对他不满，也认为他一直在装可怜？”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静静锁定何栖迟。

何栖迟站在两步之外，手腕还保持着被松开后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听到了江铄说的每一句话，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那种脆弱的、崩溃的裂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长久以来精心维护的面具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碎了，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真实的脸。

“你说的没错。”

何栖迟疲惫的用双手比划着，伴着嘶哑的气音。

他是哑巴，声带无法正常发声，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这几个模糊的、几不可闻的音节。

江钰愣住了。江铄也愣住了。

何栖迟看着江钰，嘴唇缓慢地翕动着，发出的却全是支离破碎的声响。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甩了江钰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而响亮，回荡在偌大的客厅里。

江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又像是觉得自己本就该承受这一下。

何栖迟打完这一巴掌之后，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江钰脸上那个红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刻意忍耐，而是他根本发不出来。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衣领上，一滴接一滴，像是一场不会停歇的雨。

然后他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江钰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95。】

何栖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优秀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川剧变脸，但他仍然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不是，他有病吧？

他都扇耳光了，这人怎么还涨好感度啊？这什么诡异的攻略对象？

正常人不应该是“好感度-50”然后反手把他按在地上摩擦吗？就算不扣分，至少也该维持不变吧？加两分是什么逻辑？

何栖迟一边掉眼泪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心碎欲绝的样子。

苍白的小脸，通红的眼眶，无声滑落的泪水，微微发抖的肩膀。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何栖迟目光沉沉，他倒要看看江钰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江钰确实有反应了。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着何栖迟。

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发烫，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复杂的、深沉的情绪。

“对不起。”江钰说。

何栖迟在心里又打了一个问号。

不是，你道什么歉？挨打的是你吧？你道什么歉？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我的确曾经对你……”江钰的声音有些低，“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以前……是我自己被一些事蒙蔽了眼睛，所以才会那样看你。”

何栖迟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流泪状态，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江钰重生之后对他的偏见根深蒂固，他先装天真单纯，又刻意暴露本性，一路跌宕起伏才又把好感度刷到九十几。

包括但不限于恰到好处的示弱、精准的眼泪管理，以及那次惊心动魄的自残表演。

但扇巴掌这一下确实是计划外的。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江钰明明知道他在装，明明知道他的真面目，却仍然要用那种心疼的、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可这并不是何栖迟想要的。何栖迟想要的是江钰的忏悔、醒悟、沉思……他想要江钰意识到自身的爱意如浪潮般汹涌却无法力挽狂澜，想要江钰心甘情愿为他献上一切。

而这种怜惜的目光太奇怪了，仍然像是上位者的施舍。奇怪到他想给江钰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没想到清醒的是他自己。

江钰的好感度居然涨了。

这特么都能涨？

“栖迟。”江钰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何栖迟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用道歉”。

他没有原谅江钰，也没有不原谅。他只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江铄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到了何栖迟扇江钰耳光的那一幕，看到了何栖迟无声流泪的样子，也看到了江钰说对不起时何栖迟眼中的那一瞬间的动摇。

他的心脏像被一把钝刀来回锯着。

他想冲过去把何栖迟拉进自己怀里，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想把所有人都赶走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但同时他也知道，正是因为刚才自己那些愚蠢的话，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见不得何栖迟和江钰亲近。

这句话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每次看到何栖迟看向江钰的眼神——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瞥，他都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嫉妒、占有欲、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混在一起，让他变得丑陋而可憎。

他爱何栖迟。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爱眼前这个人。爱他的柔弱，爱他的倔强，爱他装出来的可怜，也爱他骨子里的锋利。

他爱得发疯，爱得扭曲，爱到不惜用最恶毒的话来引起他的注意，爱到看到他和别人多说一句话就恨不得把那个人撕碎。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江钰一步一步走向何栖迟，而自己却像一把扎进何栖迟心里的刀。

哪怕他的本意不是为了伤害，却也实实在在地造成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