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人的嗓音沙哑无比,态度却恭敬礼貌。
冯陵意的表情也有了变化,她认认真真打量男人片刻,接着眯起双眸,“就是你,伤了我宝贝的心吗?”
“……”
司岭这一觉睡得很熟,醒过来的时候喉咙有些沙哑,喝了小半壶水才缓和过来。
楼下出来馥郁的食物香气,他也觉得饿了,起身披上外套下楼,准备去吃饭。
下了楼,双胞胎正在吵架,为的是看什么电视节目,司岭索性将边上的平板打开,随便给了其中一个,这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安东正在厨房忙碌,冯陵意拿着勺子品尝味道,咂咂嘴,“有点咸了。”
安东做出调整时,司岭正好拉开厨房的门,“饭做好了吗?”
“还需要一会儿?宝贝饿了吗?”冯陵意立马催促安东,“快一点做。”
“马上。”安东把火加大了。
司岭去外面等,冯陵意也跟上,勾住了他的肩膀,“宝贝,等吃完饭,来跟妈妈来一场谈心吧。”
“好。”司岭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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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日对于双胞胎来说是很高兴的时刻,他们平时不能吃的东西,到了这个日子可以大快朵颐。
家里是分餐制,所以只能看见双胞胎的盘子格外大。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很能吃。”冯陵意看见司岭的目光在他们的盘子上流连,笑了笑,“宝贝以前也是这样吧?”
“的确。”
司岭青春期的时候饭量的确很大。
晚餐吃完,安东带着他们写了会儿作业,便上楼洗漱收拾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冯陵意继续织围巾,她已经把红色的织好了,现在织的是蓝色的那条,而司岭就靠在她的身边,沉默着看不太有趣的肥皂剧。
“宝贝,你在这里待得不高兴吗?”冯陵意低声问。
司岭顿了顿,“挺好的呀,没有不高兴。”
“但是不自然总归是有一点的吧。”冯陵意能够感受到,当双胞胎顽皮的时候,司岭总是像一个局外人沉默着,她心里有些难受。
“在妈妈的心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和双胞胎是一样的,只是他们还没有成年,等他们成年了,会像你一样,去奔赴属于自己的世界。”
司岭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安东叔叔也很喜欢你,只是他的性格就是沉默寡言,不爱笑,你也清楚的。”
司岭笑笑:“我真的没有觉得不舒服,就是不太习惯。”
不过他本来也只是来这里散心的,并不是真的要久住,所以并不在意这些。
冯陵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宝贝,你是不是在国内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所以想要来这里散心?你可以和妈妈说说,如果你一直隐瞒的话,我只会更担心,往更坏的方向去猜。”
她都这样问了,司岭自然明白,她肯定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他沉默了很久,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冯陵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妈妈也不想隐瞒你,今天下午有一个男人来到这里,他说、他是你的丈夫。”
司岭怔住了。
他没想到霍成域真的会来这里。
“你结婚了,可是妈妈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冯陵意织围巾的动作没有停顿,眼眶却一点点红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司岭怔愣片刻,轻轻抱住了她,“是我故意没要你知道啊,这算什么不称职,我连妈妈生的是双胞胎都不知道呢,那我不是更坏了。”
冯陵意破涕为笑,轻轻摸他的脸,“哪里有这样比较的。”
“我就要这样比。”司岭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冯陵意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心情复杂微妙。
屋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壁橱燃烧的影子轻轻摇曳,司岭紧闭的心仿佛也在这样的温馨与安定之中,在母亲温暖而富有安全感的怀抱下,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想到司远州逼迫自己结婚,又想到和霍成域生活的点点滴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一开口,他就顿住了,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冯陵意轻轻抱住他,像是在抚摸襁褓中脆弱的婴儿,“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吧,妈妈还不了解呢。”
司岭微微垂眸,说:“他这个人,有点古板,看起来有点凶也很严厉,但其实脾气挺好的,怎么欺负他,也不会生气,我有的时候总想逗逗他,看他无奈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冯陵意笑了,“感觉很有趣的样子,那你们为什么会吵架?”
“不是吵架,是离婚。”司岭鼻尖一酸,不知为何,眼前就氤氲一片。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很大的事情,只是,我感觉他不是我想要的人,他喜欢我,可是不爱我,我不想要这样的关系。”
他想要一个人,坚定地选择他,不是因为身体的“残缺”,不是因为他是最优选,也不是随便的将就。
而是非他不可,除了他以外谁都不会考虑。
这是他想要、能够共度一生的爱情。
冯陵意心疼地放下围巾,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宝贝……”
“我没事。”司岭抬手擦掉眼泪,勉强地笑了一下,“反正离婚了,没关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是不是?”
他想说,冯陵意曾经能豁达地放弃曾经很爱的司远州,那他也可以。
可冯陵意却是轻轻叹息,“宝贝,那你真的能放下吗?”
司岭顿了顿,沉默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客厅却传出突兀的咔哒一声。
余光瞥见黑影,司岭懵然地抬起头,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层的房间走了出来。
“……”
四目相对间,司岭的心脏重重震颤,许久都没做出反应。
“司岭。”霍成域声音沙哑,喊了他的名字。
冯陵意看着司岭的表情,连忙轻声解释:“下午他来了这里,我发现他的状态不太对,所以让他先在一楼的房间休息了,他发了高烧,所以……”
“没关系,不用解释这些。”司岭轻轻打断,“妈妈,你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忽然出现而失态。
冯陵意打量片刻,便没有继续打扰,起身离开客厅,离开前看了看那沉默的男人,刻意道:“宝贝,有事情就叫我们,我会让安东下来。”
“好的。”
司岭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直到楼梯的脚步声消失,霍成域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脑子一片混乱。
可下一秒,霍成域竟然在他的面前直接单膝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司岭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坐直身体,琥珀眼珠瞪圆看着男人。
霍成域面上却有病色,脸颊都烧得通红,一双眼因此变得湿润漆黑,里面却满是清醒。
“我错了。”他说,“不要生我的气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很想你。”
司岭愣愣地看着他,半天都没有动作。
“我也没有不爱你。”霍成域皱紧眉头,态度诚恳,“也许之前表达的不够清楚,但我的确只想要和你度过一生。”
司岭看见他这副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可想到什么,眼眶又红了,“才不是,如果和你相亲的是司宵,你也会对他很好,只是碰巧和你相亲的变成了我而已。”
霍成域:“那天去相亲,我是准备拒绝的,如果对象不是你的话,我不会选择结婚,我原先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是他死要面子。
自从分化以后,他的生活准则发生了变化,他与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至于人过三十,交心的朋友也只有两个知根知底的发小。
他是个危险的不确定因素,结婚这种事情,只会祸害别人。
可司岭的出现,激发了他此生唯一一次的私心。
他想,自己也许能够自控,也许真的能过正常的生活,也许能让这个人爱上他。
这样多的也许,也总是需要制衡的前提,他希望给司岭后路,所以在婚前合约加上了日期,倘若他真的做不到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司岭当然有离开的权利。
可是被他错漏的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盲区,那就是——爱情是需要坦诚的。
所以他千里迢迢赶来,以自己的不信任和隐瞒向司岭道歉,祈求他的原谅,恳请他和自己回家,回到他们的家。
“……”
听完他的这些解释,司岭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只能轻轻撇开脑袋,装作思考的样子,脑子却是一团混乱。
霍成域:“都是我的错,我自以为是,没有注意你的心情,这些我都会改。”
“你说得容易。”
“以后我不会再有任何隐瞒,我保证。”
不知为何,霍成域声音微弱下去。
司岭正觉得奇怪,男人就忽然靠在了他的身上,他吓到,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霍成域。
“你、你不会是在装病吧?”
霍成域轻轻撑起身体,司岭触摸到他的脸,的确是滚烫。
“没事,头有点晕,可能是因为刚刚吃了药。”
司岭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霍成域在他的面前始终是坚不可摧的,此时心中不免紧张。
“那你先去睡觉吧,明天再说这些。”
霍成域皱紧眉头,也只能妥协。
司岭没办法,怕他真摔了,扶着他去房间,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的温度并不高。
“没有暖气吗?”
霍成域声音暗哑:“阿姨说这里的保暖不太好。”
司岭:“……”
他沉默了很久,看见霍成域竟然真的要往床边走,还是把人拉住了。
“你今晚先睡我房间吧,别冻死了。”
霍成域顿了顿,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你呢?”
“我当然也睡里面了,难不成你还想把我赶出去?”司岭竖起眉头,故意挑刺。
霍成域当然不敢,乖乖拿上枕头和衣服,跟着他上楼了。
他的确也没有装病,沾上枕头,起初似乎还想和司岭说点什么,但很快就合上双眼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司岭换了睡衣爬上床,跪坐在床沿,盯着床上烧红脸的男人,心绪复杂。
他说的可信吗?
霍成域对他承诺过多少次,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司岭分辨不出来,可是他也真的没有想到,霍成域会追着他飞到其他的城市,那样迫不及待,仿佛在这里等待,对他来说像是一种折磨。
那公司的事情呢?如果霍家知道他这么荒唐,肯定又会说不好听的话来训斥他吧。
霍成域不在乎这些吗?
司岭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上床,关掉灯思考半天,还是贴到了霍成域的身边。
熟悉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冉冉扩散,霍成域睡得很沉,在他靠近以后,却还是习惯性地张开了手臂,将他抱进了怀里。
埋在熟悉的臂弯,司岭脑海中混乱的念头尽数消失,他不再胡思乱想,合上眼睛,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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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成域睁眼时,浑身骨头都蔓延着酸痛,但浑身暖融融的,已经没那么滚烫了。
他下意识收拢手臂,触摸到柔软的身躯,下意识顿了顿,睁开双眼,便看见靠在他怀中熟睡的司岭。
今天屋外天气依然阴沉沉的,室内只有微弱的光源,映出司岭白皙微红的脸颊,纤长睫毛浓密卷翘,看得人心里发软。
霍成域情不自禁地垂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
这一瞬的心情十足复杂,宛若遗失的珍宝重新回到身边,让他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
“唔……”
被他抱得太紧,司岭发出细微梦呓,也像是终于睡够了,睫毛轻轻颤抖,半晌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间,司岭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怔怔地盯着身侧的男人看了许久,还下意识伸出手,轻缓地抚摸过那英俊凌厉的面庞。
只是指尖刚触碰上,他就如梦初醒,表情微变。
要收回的手被忽然抓住,霍成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温柔缱绻。
“醒了。”
司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没有挣扎什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我事先声明,我是可怜你,才让你上来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又提到离婚,霍成域的神色微变,沉默片刻,道:“我没签字,也没同意。”
“你说了算吗?”司岭轻哼一声,“你别忘了合同里写的什么,一年以后任何一方都能提出离婚,那我再等几个月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准备回去了。”
他这话自然只是骗人,可霍成域的眼神却变得复杂,像是真将他的话当了真。
司岭看见他难受的神情,却好整以暇问:“如果我不打算回去了,你准备怎么做?”
霍成域许久没有开口。
司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
他又何必为难霍成域呢,霍成域要守着霍家,一堆的事情牵绊,他问这些问题注定是得不到满意回答的。
又有什么意义。
司岭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正偏开头,却听霍成域忽然开了口。
“我先回国处理交接一些事情,也许前期会很忙,但每个月都可以过来一趟,到后面……”
“一个月见一面,你以为牛郎会织女呢?”
司岭揶揄完他,心里却酸酸的,他索性坐起身来,认认真真地看向霍成域。
“我说真的,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你还是回去吧。”
霍成域也跟着他坐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些许压迫感,表情却是有些压抑焦急的,他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
“谢谢,我很感动,但也就是感动了。”司岭偏开头,心里面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昨晚他对霍成域还有心疼,可是到了今天,却汇聚成一种古怪复杂的情感,让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霍成域怎么做。
也许他们之间的问题本身并不大,只是他想要做出改变。
即便不舍,也没有办法。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念头正在转变,霍成域忽然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司岭下意识要挣扎,可他却始终无法挣脱开,不知道是真的无法抵御,还是本身就不想推开这个让他感到温暖而安定的怀抱。
真是不争气。
都想好要分开了,可是却还是抵抗不了霍成域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
“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都没做好。”霍成域收拢手臂,语气并不冷静,多了几分沉重,“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无法调和的吧。”
司岭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那些委屈在心中盘旋,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和冯陵意说也不够,跟何烨说也不够,这些因为霍成域而导致的委屈,只有让他自己去解决,似乎才能带来释怀。
霍成域耐心等待他开口。
在等待司岭的这件事情上,他总是很有耐心。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司岭眼眶微红,终于小声说:“我都说我讨厌他们了,你还帮他们,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根本比不过司家给你们带来的助力,我和他们拆不开,是不是?”
霍成域怔了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不是,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帮他们……”
“是为了我,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借口。”司岭转头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可是我不想要这样,你凭什么允许他们吸我的血,你的就是我的,这是你自己和我说的!”
霍成域庆幸与他能如此坦诚,可同时也不由得心疼起来。
他轻轻抹去司岭的眼泪,哑声道:“那是事出有因,我晚一点和你解释,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你瞒着我的事情。”已经开了头,司岭索性也不再隐瞒其他,“你自己反省吧。”
霍成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是alpha,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在发现司岭消失以后,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想要找到原因,最后发现保险柜的东西被翻过。
“我是enigma,你大概搜索过这个性征的信息,和资料写得一样,危险不可控。”霍成域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和alpha一样,我害怕让你受伤,也怕你会觉得我可怕。”
谁会愿意和一颗定时炸弹在一起生活。
司岭心脏微颤,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等回去以后,我会把所有的体检记录和信息都交给你,我现在很正常,真的。”
“……”
司岭移开目光,不说话了。
“至于结婚对象的事情,我昨晚已经解释过了。”霍成域顿了顿,“在我们吃饭之前,唐桐则带我在店里看过你,最初我准备吃完饭和你说取消婚约,可是看见你站在镜子对面……又变了想法。”
他并不完全听命于家里,对于从小抚育自己长大的祖母,他心中有恭敬,可绝不会允许别人改变自己的决定,更何况是这种人生大事。
“也许别人的态度让你误会,但在我心里,你就是你,只是我爱的人,不是合约对象。”
司岭抿住嘴唇,脸颊微微泛红。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受不了霍成域这副样子,明明比他成熟那么多,却认认真真来门口找他,剖析解释每一件事情,像个试图挽回真心朋友的小学生。
霍成域已经将所有需要解释的事情说完,此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收拢手臂,抱着司岭不让他离开。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欺骗,只有真心。”
这句话轻轻敲打在司岭的心上,使得他几乎瞬间就心软了。
片刻后,他才扭捏地抬起头来,说:“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霍成域听懂了他的意思,说:“我会非常珍惜。”
司岭听着他庄重严肃的语气,破涕为笑,“你真土。”
熟悉的语气让霍成域松了口气,他这些天提心吊胆,现在终于有了放松的心情。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霍成域耐心问:“什么?”
司岭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表情认真,“如果你来找我,我们就在E国度蜜月,如果你没来,我们就真的离婚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回国。”
他不会想要回到一个让自己伤透心的地方,但好在,霍成域没有让他失望。
霍成域的呼吸停了停,垂首抱住他,又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的侧颊,似乎终于明白了那种见到司岭后,失而复得的心情是从何而来。
原来只是差一点。
他庆幸自己像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抛下一切追到了这里,更庆幸司岭的心那么软,还乖乖在这里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