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时锦从无尽的黑暗里睁开双眼时,入眼是一片陌生又简朴的茅草屋顶。
虚弱茫然的他盯着那屋顶看了许久。
枯黄的茅草层层叠叠压覆,被经年风雨磨得软塌,边缘垂着细碎的草絮,随屋外的微风,轻轻颤动,带来一片时锦从未有过的安闲宁静。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青草气息,与他熟悉的皇宫里日夜焚烧的昂贵香料不同,更与天牢里散不去的血腥腐臭不同,也没有他自尽那日大殿之内各方争斗硝烟弥漫的味道。
不熟悉的环境让他更加疑惑,他本该死了,为何会再次睁开眼。难道地府竟如此简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身影逆着天光走来。时锦应声,艰难地将视线从转向那边。
瞧清楚眼前人的瞬间,他看见那身影的眉眼轮廓、鼻骨唇线,竟与宇文诩生得一模一样。
时锦的呼吸骤然一滞,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惊得清醒大半。指尖下意识蜷缩,攥紧了身下粗糙的粗布被褥,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多年暗卫生涯刻入骨髓的警惕,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来人不是宇文诩。
女子只穿了一件简单却干净的粗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起,鬓边碎发被山风拂动。
她身上没有半分如宇文诩常年浸染权谋算计的阴鸷狠戾,眉眼间尽是温软平和,眼底盛着善意,像山间初升的朝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时锦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却依旧没有卸下防备,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她。
既然长得如此像宇文诩,却又不是宇文诩,那想来便只能是宇文诩老提起的那位姐姐—那位被宇文诩一再强调是时锦害死的姐姐。
她居然没有死于难产,时锦心里下意识的为萧承玄高兴了一瞬。
女子不知时锦在想什么,只顾低头紧盯着手中端着的一只粗瓷药碗,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
她跨过低矮的木门槛,见手中汤药未洒出一滴,才松了口。等抬眼对上时锦望来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至极的笑容,眉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她兴奋地向门外高声呼喊:“夫君,你快进来!锦弟弟醒了!”
喊完这一嗓子,女子小心端着药碗走向时锦的身边。
“锦弟弟,你醒了?快快把这药喝了。”女子的声音给时锦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一股暖风拂过时锦的心,让时锦莫名感到放松。
说罢,女子将药碗“哐当”一声利索地放在一旁纹路粗糙的木桌上。随即伸手便要将时锦从床上扶起来,想让他坐起身来方便喝药。
常年身处刀光剑影之中的时锦,警惕性极高,身体本能快过理智。不等女子的指尖碰到他的衣襟,便侧身躲闪开来,眼底闪过一丝抗拒。
女子的手落了个空,微微一怔。而时锦这一动,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瞬间被牵动,淤积在喉间的腥甜骤然翻涌而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粗布被褥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女子瞧着时锦的病痛却像是她也一起病了一般,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痛色。只是这抹痛色很快被她压在心里。
她飞快侧身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漫出的泪痕,再转头时,脸上又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锦弟弟已经如此辛苦,她怎么舍得愁眉苦脸,让他不开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俯身凑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仔仔细细地替时锦擦去嘴角的血迹。
这次时锦没躲,女子才安下心来,试着轻声问道:“锦弟弟,不记得我了吗?”尽管她已极力克制,但语气中依旧难掩悲伤。
时锦曾待他如亲姐姐一般,会在出任务后像只受伤小兽一样,在她身前露出后背的伤口,让她抹药。疼狠了,也愿咬牙闷哼两声,露出外人见不到的脆弱一面。也会在姐姐要逃离皇宫这个囚笼时冒着被萧潜杀死的风险,义无反顾的帮她。
可这样的弟弟,却不认识她了。
时锦不知眼前女子的悲伤从何而来,他只是简单的调动身体缓缓摇了摇头,长遮掩住他所有的想法。
他如今身处陌生之地,局势不明,身体又虚弱无力,即便早已认出眼前女子是宇文诩早年逃出皇宫隐居民间的姐姐,他也绝不会轻易表露分毫,只能选择装傻,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抱歉。”他声音沙哑,抱着试探的想法,刻意放缓语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歉意,“我脑子受过伤,记忆有些混乱,我们之前……认识吗?”
宇文昭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愠怒,在心底悄悄咒骂了两句萧潜真不是个东西。怎么忍心对一个这样乖的孩子下手。
心头的戾气转瞬即逝,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面向时锦时,脸上又是一片温柔笑意,眼底也盛满暖意,语气亲昵又自然:“认识的,当然认识的。我是你亲姐姐哦。来,快叫姐姐。”
说着,她便伸出双臂,想要给时锦一个大大的拥抱:"忘了就忘了吧,到了姐姐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宇文昭这般毫无隔阂的自来熟,让素来独来独往的时锦一时无法适应。他僵硬地靠在床头,被她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温暖,与皇宫里那些带着算计与虚伪的气息截然不同。
陌生的暖意包裹着他,让素来心如止水的时锦,耳根竟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局促与慌乱。只是他身体虚弱至极,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只能像个软面团一般任由宇文昭随意揉捏,这般亲昵地抱着。
“姐…姐姐?我们真是姐弟吗?我不记得我有姐姐?”时锦结结巴巴地问着,其实是在悄悄反驳。
宇文昭感受到怀中人的紧绷与羞赧,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不过出去几年,就把亲姐姐忘了吗?”宇文昭强装恼怒,松了手去拿了面铜镜来,快速让时锦照了一下。“你瞧瞧,你瞧瞧,咋俩长的多像呢?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根本抵赖不了!”
宇文昭取开铜镜的速度太快,时锦根本来不及看清,可时锦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清楚的,他跟宇文昭完全长的两模两样啊!
“这……”时锦被萧潜训练的从不会反驳,萧潜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只要会在受罚时管住嘴,不让痛呼污了主人的耳朵便可。后来他被萧承玄悉心照料了几日,也试着在陆轻风指责他时反驳两句,可也收效甚微。
他不习惯替自己说话,加上身体虚弱连带着说话也不太利索。现在被宇文昭几番话说下来,像个小结巴一样:“这…”“我们不…”
宇文昭见时锦的窘迫,本还想再多捉弄几句,逗一逗这个清冷惯了的青年人,让他多展露几分鲜活的神色,能暂时忘了那些锥心刺骨的伤痛,过得轻松些。
可还未待她再开口,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喘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想来便是宇文昭的相公。
来人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晶莹的汗水,臂膀上分布着均匀好看的紧实肌肉,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床上醒过来的时锦身上,眼底瞬间涌上狂喜,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太好了,锦弟弟终于醒了。”说着还高兴的挥了挥手中的斧头。“不愧是我夫人,医术就是高明。”
时锦却趁机微微侧身,从宇文昭的怀抱里悄悄挣脱出来,脊背依旧紧绷,不动声色地往床角挪了几分,拉开了些许距离,心头的戒备依旧未曾散去。
宇文昭见状,忍不住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眼底却满是情意,对着他责怪道:“你看你,高兴归高兴,也该收拾整齐了再来看锦弟弟。这般满身汗水、手持利器的模样,成何体统,岂不是吓到锦弟弟了?”
男人闻言,先是爽朗地哈哈一笑,笑声洪亮,带着江湖侠客特有的坦荡豪迈,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般模样,拿着斧头见刚醒过来的客人,确实太过失礼。
“让锦兄弟见笑了。方才还在后山砍熬药要用的柴,一听见你姐姐的呼唤,便急着赶过来了,一时失了分寸。我这就去换件干净衣裳。”
正是宇文昭的夫君,凌惊鸿。
说罢,他便连忙将斧头放在门边的墙角,去屋外深井里打了盆水,也不嫌弃寒凉,拿毛巾沾了水将身上擦拭干净。才转身进了另一间茅草屋。
片刻之后,凌惊鸿便重新走了进来。此时他已换上一身素色的粗布长衫,虽样式简单,却穿得整整齐齐,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眉眼英挺,配上腰侧一柄随身携带的佩剑,不似方才那般粗犷,反倒显出几分玉树临风的侠客气度,周身气息沉稳坦荡,让人不由得心生信赖。
宇文昭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将人拉的更靠近时锦,方便时锦看清,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笑意:“来,锦弟弟,我给你做个介绍,我是你姐姐—宇文昭,擅长医术,乐于救人,人送外号孤峰医仙。这是你姐夫—凌惊鸿,会耍点剑,江湖人都叫他惊鸿剑客。”
时锦也了解些江湖事,还有些惊讶,宇文昭离开皇宫后竟成了天下有名的大善人,孤风医仙。
据传闻孤峰医仙常年游走天下,被他医治的人成千上万都在歌颂她的功德。而这凌惊鸿也不是普通人,一手惊鸿剑,专杀恶徒,令天下恶人闻风丧胆。若他敢说剑法第二,当世便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便是这样厉害的人,在宇文昭的介绍里却只是一句会耍点剑的人。可被这样介绍的人,却不见一丝恼怒,只是宠溺的看着她。
时锦有些替宇文昭开心,不但离开了萧潜,逃离了深宫牢笼,还寻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宇文昭却不知时锦在想什么,只是继续逗弄道:“来叫姐姐,姐夫。”
时锦抿了抿干涩的唇,素来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自小入宫做暗卫,无亲无故,从未这般亲昵地称呼过旁人,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宇文昭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忍不住又逗他,故作温怒地蹙起眉头,眼底却满是笑意:“怎么?我们夫妻二人拼了性命救你一命,你醒了连句谢谢也听不到也就罢了,如今连句姐姐、姐夫都不肯叫吗?”
时锦心头一紧,瞬间便觉得万分失礼。他素来恩怨分明,这夫妻二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他的性命,还悉心照料,为他熬药续命,自己醒来之后,非但未曾道谢,反倒处处戒备,如今连一句称呼都吝啬,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他连忙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郑重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可宇文昭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打发的。
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柔:“谢谢就罢了。我行走江湖行医多年,救人本就随心,从不是为了一句口头的感谢。你若真想报答我,就乖乖叫声姐姐听听。”
她说着便睁着两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的时锦。凌惊鸿素来沉默寡言,此刻也跟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和的期盼,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纯粹的善意。
纵使时锦性子再清冷孤绝,再心如磐石,也经不住这般直白又真诚的恳求。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眼底毫无杂质的暖意,感受着这简陋茅屋中难得的温情,心头那层冰封多年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侧过头,避开两人的目光,心头一横,终于缓缓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晰真切:“姐姐,姐夫。”
“诶!”
宇文昭与凌惊鸿同时笑着应答,声音里满是欣慰与欢喜。宇文昭更是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都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时锦的头顶,动作亲昵自然。
“乖。”她柔声说道,语气郑重无比,“从今往后,只要有姐姐在,便护你一辈子,再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一句承诺,简单质朴,却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时锦心头,让他心里暖暖的。在他如今的记忆里,自年幼与父母分别,他已很久未体会过这样温暖的亲情。
宇文昭顺势在床边坐下,耐心地为他解释起来:“我和你姐夫凌惊鸿,厌倦了江湖纷争,便一同在此偏僻山村隐居度日。靠着我行医救人,他上山打猎采药,和几亩薄田生活,日子虽清贫,却安稳自在。”
她顿了顿,看着时锦眼底的疑惑,继续柔声说道:“你定是想问,为何你会在这里,为何你明明饮了毒酒,却还活着,对不对?”
时锦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宇文昭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过上好日子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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