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流石仍不死心,跪着恳求道:“这是故主生前最后的心愿,还望大人,务必过目。”
时锦头也未抬,执笔的手不曾停顿,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你只管将东西放在桌上便是,余下的我自会处理。”
沈流石无奈,只得将信函搁在案头最显眼处,又再三叮嘱:“大人千万别忘了翻看。”可对方始终没有回应,他已知他的劝说对时锦来说毫无作用,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时锦手中一封回信已然写就。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鸽腿间的竹筒。这一回,收信人并非宇文昭,而是如今执掌叛军的新任首领。
纸上寥寥数语,字字掷地有声:你行事得力,此前许诺你的官位,以及让瑶州百姓户户有良田、岁岁得安栖的约定,不久便会悉数兑现。
信鸽振翅,破窗而出,消失在天际。
时锦转身走到香炉旁,抬手点燃炉中香料。那封宇文诩以血写就的书信,自始至终未曾被开启,便被他随手掷入炉火,转瞬化作一捧飞灰,一缕异香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
信中是责怪,还是悔悟,或是别的种种心绪,于此刻的时锦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们便做一辈子的死敌便够了。
沉寂的大殿里,忽然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格外突兀。
时锦抬眸望去,只见那名曾在他遇刺危殆之际,拼着性命也要出宫为他买糖糕的小太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捧着糕点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家伙口齿含糊,兴冲冲传话:“大人,宫外有位自称陆轻风的公子,托奴带话,想求见您一面。”
时锦全然没将门外等候的陆轻风放在心上,先取过自己的茶盏,为他斟了半盏热茶,语气温和:“小安,慢些吃,仔细噎着。”
小太监接过茶杯,仰头饮下,方才顺下口中糕点。
时锦抬手,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孩子如今已被他留在身边照顾,他还特意为其取了新名,唤作时安,愿他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时锦静静打量着时安,哪怕已时隔数年,时安依旧如当年一般身形单薄、面色清瘦,想来从前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之中,日子过得万般难熬。
他心里生了怜惜,如今人到了他跟前,他定要将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时锦唇角漾起浅淡笑意,轻声问道:“还想吃些什么?”
孩童心性最是直白,时安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烧鸡、烧鹅、梅花糕、糖葫芦、桂花糕……”
数完五根手指仍意犹未尽,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还有牛肉包子、五花肉、糖醋鱼、红烧肘子、酱排骨!”
十根手指尽数数遍,想吃的吃食还有许多,急得小脸都涨红了。
时锦轻轻握住他乱动的小手,温声笑道:“不必数了,你想吃的,样样都有。往后何时嘴馋,何时便吃。”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制令牌递过去:“持此令牌可直接去御膳房找御厨给你做好吃的。只是有一点,切记分寸,切莫贪多,撑坏了身子可不好。”
时安欢喜地接过令牌,咧嘴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大人!大人待我真好,等奴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着这知恩懂事的孩子,时锦心生暖意,故意逗他:“哦?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时安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答道:“奴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奴碗里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人饿着。”
“好,我便等着。”时锦笑意更深,鼻尖嗅了嗅殿内异香,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吧,再耽搁下去,口水都要沾到我手上了。”
时安傻乎乎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应声便要离开。脚步刚迈到殿门,忽然猛地顿住,一拍脑门折返回来:“大人,那殿外那位陆公子,奴该如何回话?”
面对时安,时锦依旧语气温软,可转述的话语却全然不同,像是另外覆了一层寒霜:“你去告诉他,我若想见他,自会登门。让他不必在此逗留,挡了门前清静,碍了我的眼。”
时安乖乖点头,又像支离弦的小箭般快步跑开。
“跑慢些,当心摔倒。”时锦在身后轻声叮嘱。
小家伙这才收了几分莽撞,放缓脚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时锦身形忽然一晃,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他瞥了眼袅袅生烟的香炉,沉默片刻,缓步走向内殿床榻。
褪去外衫,躺卧榻上,拢好锦被,不多时便呼吸平稳,阖眼入眠。
他睡熟未久,一道黑影陡然从房梁跃下。来人取过案上茶盏,将香炉余火尽数浇灭,缭绕的异香就此断绝。
待确认香气散尽,蒙面人摘去面巾,露出面颊,正是时锦曾经的徒弟——时宜。
他死死盯着时安离去的方向,眸底戾气翻涌,杀意已然萌生。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心头狠念,暗自劝诫自己:师父会难过的,我不能再惹他伤心。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一个小太监,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他才来几日,我陪在师父身侧,已有十数载光阴。
几番自我宽慰,时宜眼底的杀机渐渐敛去。他拿起时锦方才用过的茶杯,重新斟上一杯热茶,学着往日师父的口吻,轻声说道:“小宜,天气炎热,记得多喝些水。”
他低低一笑,对着杯沿师父唇齿触碰过的位置,一饮而尽。
“多谢师父。”
将茶杯归回原位,他心中稍稍宽慰。师父给予旁人的温柔,他也分到了一份。
心满意足之余,他缓步走到床边,抬手抚上床榻上那令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师父,你既不愿见我,那徒儿只好主动寻来了。”他点燃熏香,迷晕了榻上之人。如此一来,师父便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些行径,他从前早已做惯,如今依旧熟稔。只是这一回,他深知师父素来厌弃自己,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肆意搂抱、亲昵摩挲。他只敢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描摹着师父的眉眼,借此消解蚀骨的相思。
“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我只是太过想要拥有您。您身旁倾慕者数不胜数,而我不过是宫奴所生的卑贱小奴。出身低微,便总想拼命向上,盼着能够触碰到您,这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我向您保证,往后绝不会再行荒唐之举,定会一心一意侍奉您。”
“师父,您说好不好?”
时锦早已被迷香放倒,自然无法回应。时宜也没想得到回应,他始终认为师父贯来偏宠权贵,冷落亲徒弟,所以师父的意愿,一向不在时宜考虑范围内。
时宜嘴上说着悔恨,可若当真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不择手段的向上爬。
他兀自转了话锋,眼底多了几分偏执:“不过师父,就算您不答应,也由不得您了。我派去监视宇文诩的暗卫已然传回消息,宇文诩已经死了,对吧?”
“如今大渊没了宇文诩掣肘,萧承玄又常年疏于朝政,形同虚设。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他轻轻牵起时锦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对方手背上印下一吻。
“师父,你终究会是我的。我早已为你备好一座新的鸟笼,从此世间无人能寻到你。往后你的世界里,便只余下我一人就好。”
“只疼我,只爱我,让这具动人的身躯,唯独向我一人展示他的美丽。”
话音落下,时宜闭上双眼,深情俯身,正要吻上时锦的唇。
预想中温润的触感并未降临,额间反倒传来一片冰凉。
时宜骤然睁眼,只见本该陷入昏迷的时锦,已然睁开双眼,眸底寒冽如冰。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他额前,牢牢拦住了他的动作。
时宜先是一怔,瞪大了双眼,可转瞬便冷静下来。他心中暗忖,师父身中迷药,浑身软弱无力,又能奈何自己?今日若是不能得手,待师父日后有了防备,便再无机会了。
他心一横,伸手便想扣住时锦的手腕,强行冲破阻拦。可刚抬起手臂,便只觉四肢重若千斤,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抬起,指尖触碰到时锦的腕间,却再难挪动半分。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也中了迷香。惊慌失措地望向时锦,就见对方抵在他额前的手指微微用力。时宜顿觉天旋地转,像失去支点的木偶一般,直直向后倒去。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时宜昏沉地望着上方的人影,喃喃低语:“师父,我疼……”
时锦掀被下床,拢好外衫,踏着锦履,一步步朝他走来。
时宜恍惚忆起从前,每当他受罚受难,时锦总是心急如焚,常常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来护他。
望着步步走近的身影,他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再次轻声呢喃:“师父,我疼。”他满心期待,盼着对方能像从前那样伸手扶他、柔声安抚。
可事与愿违,时锦缓缓蹲下身,屈起虎口,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时宜被迫仰头仰视与时锦对视,仍不死心地竭力摆出脆弱无助的模样,又一次重复:“师父,我疼。”
时锦面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彻骨:“疼便对了。”
他手上陡然加力,时宜再次向后跌坐,后脑再度撞上地面,这一次撞击更重,后脑已然渗出血迹。
顾不得脑后撕裂般的疼痛,时宜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锦,指尖却终究悬在半空,未能触及分毫,随即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12点之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