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告白
戚砚初没搭话,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抬手捧住殷妄的脸,把他的脑袋往沙发方向扭了一下。
殷妄被迫侧过头,正好看见盛槐序。那人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课本,嘴巴一开一合地念着,手指点着行字逐字逐字地读,眉头皱得像拧紧的麻花,念错了又倒回去重来,像小学生念课文一样卖力,偶尔卡壳了还要抬头盯着天花板思索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继续往下背。
殷妄嘴角抽了一下,扭回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好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课本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用上课朗读般洪亮的声音开始背:“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盛槐序顿了一下,像是被挑衅到了,眉头一拧,也猛地提高了嗓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两个人一唱一和,在家里比谁嗓门大。殷妄故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读到“廊腰缦回”的时候还特意拖了个长腔。
盛槐序也不甘示弱,念到“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绊了一下,立刻清了清嗓子从头再来一遍,声音比之前还高了三度。许肆坐在旁边,默默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伸手捂住了左边耳朵。
戚砚初坐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右边是“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两股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撑着额头忍了将近一分钟,终于站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带进了卧室。
门一关,世界安静了。
“喝口水。”戚砚初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瓶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嗓子不要了?”
殷妄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两口,仰着脸冲戚砚初笑:“还是哥心疼我。那今天能复合了吗?”
“读你的书。”戚砚初转身背对着他,抬手解开衬衫扣子,从衣柜里拿了件家居服换上。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伸展微微起伏,布料落下来时贴着腰线滑了一下。
殷妄靠在床头,目光黏在戚砚初的背上,手里捏着书页,半天没翻。等戚砚初换好衣服转过身来,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书,发现书角已经被他捏出一道褶了。他赶紧松开,用手掌压了压,清了清嗓子重新低头念。至于嘴里念的什么东西,他自己都没听清。
戚砚初不用回头都知道殷妄在看他。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以前殷妄借口作业不会做,抱着本子来找他,那时候就喜欢穿一身宽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一回“不小心”把笔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锁骨连着肩线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净细瘦,戚砚初当时就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了。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提醒他一句多穿件衣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回想起来,殷妄当时大概在心里骂他木头。
那两年里殷妄隔三差五就带着各种由头来找他,写作业,问题目,连家里的WiFi坏了都能绕三条街跑到他这儿来蹭网。
那年殷妄耷拉着眉眼坐在他车子的副驾上,低着头,手指来回揪着衣摆上的线头,语气哽咽着说:“我吃不好,穿不好,现在只有这种衣服穿。”
戚砚初当时心里一紧,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侧头看了他一眼,殷妄身上那件T恤领口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的线头散出来几根,看着确实寒酸。他没多问,直接拐去了商场。餐厅里点了一盘虾,戚砚初夹了一只放到殷妄碗里,那人盯着虾看了半天,筷子都没动。
“怎么了?”
殷妄抬起脸,耳根泛起薄红:“我、我不会剥。”
戚砚初愣了一瞬,伸出手把那只虾夹了回来:“我给你剥。”
他手指拨开虾壳,剥完的白肉放回殷妄碗里。殷妄低头看着那片虾肉,眼眶有点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戚砚初心口某处被那点水光勾了一下,剥下一只的动作更快了些。
“蟹腿想吃吗?”他问。
“我……”
“我帮你剥。”
“谢谢哥。”殷妄的声音软得像棉花,低头把虾肉送进嘴里的时候,他垂着眼,用睫毛掩住眼底的小算计,嘴角却不受控地弯起,瞒不住半分欢喜。
当哥哥当惯了的戚砚初怎么能忍受弟弟这样委屈,差点就想当场发消息质问宿君越。
最后还是忍下来了,万一一会儿被殷妄听见,他的内心说不定更难受了。
一只又一只,戚砚初剥了满满一小碟,殷妄吃得干干净净。
那顿饭吃完,戚砚初把人送回去,车停在宿家门口,殷妄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戚砚初忽然叫住他,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句:“受了委屈就来找我。”
殷妄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乖得不行。等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殷妄拎着几大袋新衣服往家跑,推开门就是一个滑跪到宿君越面前:“哥!你是我最厉害的哥哥!我觉得你可以去参加一个封闭式财商研修营,到时候你就能带着我们宿家走上人生巅峰了!”
宿君越被他夸得一愣一愣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殷妄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面前:“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你现在出发刚好赶得上。”
宿君越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塞上了车。司机张伯等在门口,车门一关,宿君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送走了。
戚砚初晚上斟酌了半天措辞,给宿君越发消息:【你弟是你亲弟,这么对他不太好吧】
字还没打完,对面先弹过来一条:【我要去参加财商研修营了,封闭式的,勿念】
戚砚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打了一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最后被他锁了屏。
接下来宿君越不在的日子,殷妄简直把戚砚初家当成了第二个据点。可戚砚初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的螺纹都松了,袖口散着几根线头,自己给他买的那些新衣服一件没上过身。
“我给你买的衣服怎么不穿?”
殷妄低头,手指揪着衣角:“我穿习惯了……而且新的舍不得穿,浪费钱。”
戚砚初那会儿心里软得不行,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发顶时带着温热的力道:“不用舍不得,穿吧,穿完了我再给你买。”
“太浪费钱了……”
“没事,我有钱。”戚砚初的手还搁在他发顶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来要是没穿新的,就不让你进门了。”
殷妄吸了吸鼻子,点了两下头,垂着的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戚砚初没看见的是,低头的那个瞬间,殷妄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些许。
两年。殷妄花了整整两年靠近戚砚初。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他紧紧抱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戚砚初面前,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用力:“我喜欢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戚砚初当时整个人是懵的。一个被他当作弟弟照顾了两年的人,刚满十八岁就抱着花跟他告白,换成谁都得愣上几秒。
他想赶人,可殷妄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不肯挪:“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站到天亮也不走。”
戚砚初闭了闭眼,那晚的风吹得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明黄色的向日葵瓣在灯光下微微颤着,花心里沾了殷妄指尖的汗。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几个月殷妄又开始穿宽大的衣服和裤子了,弯腰捡东西的弧度总是不经意地拉得很长,露出一截腰线来。有一回殷妄故意把沙发上的靠枕碰掉,弯腰去捡的时候衣摆掀起来,后腰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戚砚初当时转过头去假装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也没看清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他那会儿还以为是孩子贪凉,现在才回过味来,那些姿势全是故意的。
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对宿君越的弟弟下手,更何况这孩子今天才成年。
戚砚初的沉默让殷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花瓣上滚着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亮着细碎的光。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殷妄抱着花走进来,坐在沙发上默默掉眼泪,向日葵被他搁在膝盖上,花盘垂着,像也蔫了似的。到最后,他把花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再见”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把一室的沉默和他自己一起关在了外面。
戚砚初被吓得三天没敢出门。第四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殷妄在飙车,不要命的那种,而且他刚成年,驾照都还没考。
戚砚初赶到赛车场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时速数字看得他头皮发麻。他让人把殷妄喊回来,自己坐在休息室里等着。殷妄推门进来看见他,脸色立刻冷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来干什么?你把我喊回来的?”
“你还没考驾照,考完了再玩。”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殷妄的嗓门拔起来,“你又不跟我在一起,我玩死了你也管不着!”
戚砚初的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了:“我不管你谁管?行,我现在叫你亲哥过来管你。”
“我不要!”殷妄一步上前去抢他的手机,“我成年了,我自己能做主!”
戚砚初反手把他往墙上一推,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我数到三,你现在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你那儿又没有我的位置,我回去干什么!”
“殷妄,你听话,我们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除非你跟我在一起。”
“怎么在一起?你是君越的弟弟。”
“那又怎样?我叫你一声哥,又不代表我们有血缘关系!”
戚砚初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怎么不是了。”
就这五个字,殷妄猛地推开他跑了出去。戚砚初追到门口的时候,殷妄已经重新上了车,发动机一声轰响,车速飙起来,连个回头都没有。
戚砚初有些无奈,他甚至想打110,让警察来解决。
这孩子现在绝对是在叛逆期,跟盛槐序一样。
他站在跑道边上,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他掏出手机,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迟疑许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我同意。你回来。”
殷妄的车速在通话接通后十秒内就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一圈结束,殷妄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车后面,一路跟回了家。
进门之后戚砚初反手锁了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语气压得很低:“殷妄,这不是小事。”
殷妄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骗我!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
“我们才认识两年,你现在还小。我带你出去玩,认识认识别人,万一——”
“万一我遇见比你好的人,我也会对他一见钟情吗?”
戚砚初捕捉到那个“也”字,喉结动了动,耳朵里嗡嗡响,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也就是说,殷妄对他一见钟情了?
戚砚初现在真想让雷劈死自己。
他闭了闭眼:“你……”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最后这件事以殷妄绝食一天一夜收场。戚砚初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嘴唇发白的人,被窝隆起薄薄的一层,终于先退了一步:“一个月。我们先不提在一起的事,慢慢了解,行不行?”
“最多一个月。”殷妄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戚砚初咬了咬牙:“行。”他想着一个月而已,说不定殷妄自己就腻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殷妄就拖着行李箱搬了进来,连个拒绝的空当都没给他留。箱子在玄关一立,殷妄拍着拉杆说:“不是要互相了解吗?住一起才能了解得彻彻底底。”
殷妄搬进来之后,像打了鸡血一样证明自己。要么泡在厨房里不出来,要么趁戚砚初洗澡的时候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抱走手洗。
洗衣机就在旁边摆着,殷妄非得跪在洗衣间里拿着他自己买来的搓衣板搓,膝盖跪在瓷砖上,手肘沾了泡沫,搓得鼻尖都冒汗了也不肯停。
戚砚初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最后干脆每次洗完澡就把衣服直接塞进洗衣机里按下启动键,殷妄跑进来的时候,洗衣机已经转了,他只能对着滚筒干瞪眼,蹲在旁边好半天不肯起来。
抢不了衣服,他就改攻厨房。锅烧坏了好几个,有一回戚砚初从书房里出来,闻见一股不对劲的糊味,推门一看,整个灶台上方腾起一团灰白色的粉尘,面粉遇明火轰地炸了,灶台上的锅盖弹起来又跌回灶沿上,铛的一声脆响,碗橱里的一只瓷碗都被震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这两位少爷根本没有做饭的常识。
殷妄站在料理台边,头发上、眉毛上、鼻尖上全沾着面粉,一脸懵地眨了眨眼,睫毛上抖落一小撮白灰。他手里还握着半根擀面杖,案板上摊着一团没揉好的面,灶台上的锅已经黑了底,滋滋冒着青烟。
戚砚初第一反应是冲进去把他从厨房里拽出来,拎到客厅灯下上下检查了一遍:“碰着哪儿没有?”
殷妄举起右手的食指,可怜巴巴地递到他面前。指尖上有个比米粒还小的红点,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不深,不肿,连血珠都没渗出来。
“疼。”他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望着戚砚初。
戚砚初低头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足足两秒,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这个伤口,走到医院门口就愈合了。”
==========作者有话说:==========
被告白,我们砚初哥哥:OMG,你吓到我了……
小妄根本忍不了一点好吧,成年当天就告白,我敬你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