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殉情
宿君越听完殷妄的话,心里那是又气又堵得慌。
他前几天才说过殷妄开车看手机迟早要出事,这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这下好了,报应来了,说多少遍都没用,非得撞上了才长记性。
殷妄又进了一趟抢救室,再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可蔫头耷脑的不吭声。护士给他换药他不动,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不答话,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宿君越坐在床边,他心里明白殷妄在想什么。想去看戚砚初,又不敢去。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宿君越开口说:“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带你去见他一面,然后送你出国。”
殷妄猛地扭过头看他,满眼都是震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顿了一瞬才出声:“我不要出国,我不要走,我就待在这儿。等我好了,我要照顾他。”
“这里不需要你。”宿君越语气强硬,“他爸肯定不会想看见你。你走了,对谁都好。”
“我不要。”
殷妄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就是不肯松口。
宿君越的火噌地一下蹿上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爸妈也是这个意思,你不出也得出去!你现在把人撞成了植物人,他们家还没来找咱们麻烦,爸这几天天天往戚叔那儿跑,觉都睡不踏实。你要是真在乎两家之间这点关系,你就给我懂事一点!”
“我不要……”殷妄没听进去后面那些话。他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个念头,他要跟戚砚初分开了。他不想。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瞎胡闹了,他想好好陪着戚砚初,等他醒过来。
宿君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火气到底还是泄了。他重新坐下来,椅子往前拖了两寸,靠近病床:“不是让你一辈子都不回来。等他醒了,他要是想见你,就让你回来。你刚好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戚砚初醒了,看见你懂事了,说不定心里也高兴。”
殷妄偏过头,鼻尖蹭了蹭枕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然后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沉默了几秒。他怎么会知道。
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殷妄没有追问,隔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等他醒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我想去看他。”殷妄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光。
“等你——”
“我看完他,我就出国。”殷妄打断了他的话。
宿君越一愣。这人怎么突然就松了口?刚才不是还死咬着不肯走吗。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殷妄现在还走不了路,双腿使不上劲,站都站不稳。宿君越找来一把轮椅,把人扶上去,推着往戚砚初所在的ICU单人病房走。
长廊空旷,头顶一排排灯光向后掠过,轮椅滚轮碾过瓷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响。
宿君越一边推一边给应知闲发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人。
应知闲没有回,等宿君越推着殷妄拐过走廊最后那个弯的时候,就看见盛槐序一个人站在那里。
盛槐序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清轮椅上坐的是谁之后,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看着殷妄,眼神跟刀子似的。
殷妄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在打颤,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重量。宿君越一惊,伸手要去扶他。殷妄抬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跟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他看见里面躺着的戚砚初,呼吸机罩在脸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对不起。
都怪他。要是他开车不看手机,就不会出事,戚砚初就不会躺在这里。这次他谁都不怪了,就怪他自己。
三个字在口型里反复成型又散开。他盯着里面那张脸,鼻梁的弧度、眼睑的形状、微微泛青的胡茬。每一寸他都认得,每一寸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不知道多少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到嘴角,咸的,涩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色发白,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直到双腿彻底脱力,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般,重重跌坐回轮椅,发出一声闷响。
宿君越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了。
他翻遍口袋没找到纸巾,偏头去看盛槐序,那人别着脸,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开口讨。
推着殷妄往回走,殷妄没回头,低着头缩在轮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病房之后,殷妄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宿君越以为他要睡,正要起身出去,殷妄忽然开了口:“你准备东西吧。”
宿君越一愣:“这么快?不再看一眼了?”
殷妄扭过头没搭腔。
宿君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出病房去给助理打电话安排出国的事。助理问他选什么地方,宿君越沉默了一下:“科莫湖。”
殷妄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除了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关心他去了哪儿。
戚砚初出了ICU之后正式被确诊为植物人,宿君越和应知闲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回了临津,安排在一间VIP单人病房里,每天有人看护。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津VIP单人病房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水。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晃着纱帘的边角。
戚砚初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面色苍白,神态还算安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绿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从头到脚融在阴影里,像墙壁本身长出来的一道影子。只有右手握着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折出一小截银白的冷光。
“哥……”
殷妄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护工照顾得还算仔细。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只手,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指缝间。
“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两年,最多两年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那你怎么还不醒?”
殷妄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点温热贴着皮肤,凉下去又干透了。
这个“两年”是有来由的。他十八岁那年缠着戚砚初闹了好几天,就是要戚砚初答应他一件事,就算以后自己犯了错,也不能不要他。戚砚初一开始不肯松口,毕竟殷妄那时候还小,以后感情上的事变数大得很。
殷妄为了这个跟他闹了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戚砚初最后还是答应了,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能犯原则性的错。殷妄当时觉得这个条件跟没有一样,高高兴兴就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前他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追人,哪怕戚砚初冷着脸推开他,他也没太慌。两年内戚砚初回国,就已经说明了他心里还有自己。
殷妄在科莫湖数着日子过,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叉,画到第七百三十天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他每天都在等,等手机亮起来,等宿君越发消息说“戚砚初醒了”。
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二天。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每一次他睁开眼,打开手机,什么都没有。消息栏空荡荡的,他盯着屏幕看好久,再把手机扣回去。
两年,是他能忍的极限了。多一天他都熬不住。所以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了国,买了一柄刀。
墓地他已经看好了,在临津郊外一座山坡上,背风向阳,站在墓前能看见一整片湖水。他去看过两次,第一次觉得风景不错,第二次觉得戚砚初应该会喜欢。
如果戚砚初一直醒不过来,他活不下去。
他打算今晚就在这张病床上躺下来,搂着戚砚初,割开手腕。血会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流,浸透床单,染成一片深红。他想象过那个画面,红的,白的,银的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张婚床。这样也算殉情了吧。也算结了婚吧。
他站起来,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想先试一试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到时候可以哄一哄戚砚初,到了底下,他再好好哄,慢慢哄,总有一天能把他哄笑。
刀刃刚抵上皮肤,冰冷的触感让殷妄打了个激灵。他还没用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
“殷、妄。”
殷妄手一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在床边:“哥!哥我在这儿!我是殷妄!”
戚砚初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发不出更多的声音来。他刚醒过来,身体的力气还不够用一个完整的句子。
殷妄抓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话:“对不起哥,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低着头又说了一大堆,说自己这两年怎么过的,说自己以前有多混账,说自己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说得又急又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戚砚初已经又闭上眼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用完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殷妄愣在那里,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做梦。
他使劲掐了一下胳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不是梦。
他站起来,弯下腰在戚砚初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戚砚初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直起身,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低着头,把帽子压了压,走到楼梯口对里面等着的那个说:“准备车,把监控删了。”
“好。殷先生,他醒了?”
“嗯。”
殷妄其实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偷偷溜进来,坐在戚砚初床边看到天亮才走。
他原本想的是,要是宿君越在骗他,戚砚初其实早就醒了,那他回来就把人带走。所以在科莫湖的时候他就布好了局,花一大笔钱买了一套便携式监护设备和复健仪器,藏在一处深山老林里。那是他几年前偶然发现的地方,半山腰有一栋废弃的别墅,他托人翻修过,通了水电。
如果戚砚初已经醒了,他就把人藏到那里去。要是没醒,他就在那间病房里陪着戚砚初一起死。
第二天早上,盛槐序照常去医院看戚砚初。今天起得早,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慌,所以不到六点就早早来到医院,想多陪他哥说会儿话。
他推开病房门,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监护仪的导线垂在床边,屏幕已经黑了。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盛槐序脑子嗡嗡响,抖着手拨了宿君越的电话:“宿君越!我哥呢?殷妄是不是回来了?我哥不见了!”
“什么?”宿君越从床上弹起来。
“找不到我哥,你们宿家就等着破产吧。殷妄我也不会放过,哪怕死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许肆跟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你先别急,我去查。”宿君越挂了电话,一边让助理去医院调监控,一边拨殷妄的手机。听筒里传过来的只有一串忙音——他被拉黑了。
盛槐序那边已经开车回了家,翻出电脑开始查殷妄的出入境记录、航班信息、酒店登记。他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得离谱,屏幕上窗口开了又关,代码一行行刷过去,然后被人拦截了。所有能查到的路径都显示“无权限”。
他第一反应是许肆干的,许肆抱着盛安湛站在旁边,两只手举起来发誓说绝对不是他,他早就被辞退了。
盛槐序气得想把电脑砸了。他举起来又放下了,手指抖得厉害。这时候宿君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医院监控没问题,估计是他找人把那段拼接替换了。”
“估计?”盛槐序的声音猛地拔高,“就是他!就是你那个好弟弟!除了他还有谁!”
宿君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额角:“这件事先别告诉你戚叔,他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
“这还用你说!”盛槐序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团团转,盛安湛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不敢出声。
宿君越那边也翻了天。他让人查了殷妄在科莫湖这两年的所有记录。社交、消费、医疗、通讯,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殷妄没有结交任何新朋友,没有异常支出,甚至连当地的语言都没怎么学。他在科莫湖像一个影子一样活着,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作息,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
宿君越看着那堆报告气笑了。他弟弟不声不响憋了两年,一回国就给他扔了这么大一颗雷。他居然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此时某个深山老林里,一栋小别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殷妄跪在床上,姿势笨拙地给戚砚初按摩胳膊和腿。他对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力道时轻时重,按到某个穴位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按这儿啊”,捏到关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看看戚砚初的反应。
按着按着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想这两年多是谁在给戚砚初按摩的。护工?还是护士?那肯定看过戚砚初的身体了。他越想越不痛快,手指头僵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走神走得厉害,根本没注意到戚砚初的眼睛什么时候睁开了。
直到戚砚初伸了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殷妄动作一顿,一抬头就看见戚砚初正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戚砚初的脸上。
戚砚初闭了闭眼。殷妄抬手去擦去自己掉在他眼角的泪,指尖颤得厉害,抹了两下才把那点湿润擦干净。
“哥,你是不是醒了?”殷妄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你听我说好不好。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这次不管原不原谅我,都是我活该。”
戚砚初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重新睁开眼,慢慢转了转眼睛把屋子里打量了一圈。
殷妄看懂了他的意思,赶紧解释:“这个地方适合养病,之后我就陪你在这里复健。等你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着你,你要是不喜欢我跟着,我就偷偷躲起来不让你发现。”
戚砚初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殷妄看明白了,那意思是“我不想看你”。
殷妄咧嘴笑了一下,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好想你。他们把我送出国,我一个人待了两年,没有人来看我。”
习惯性说委屈,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等你这几天好一点了,我就去你家门口跪着,让你爸原谅我。”
戚砚初的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点气音。殷妄凑近了仔细听,听出来他在说“电话”两个字。
“你要给他们打电话吗?再过几天好不好?我现在就想你多看看我。”
殷妄想了想又改口:“要不这样,我不打电话,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发给他们看看,告诉他们你醒了,让他们别担心。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养病,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砚初:没有危险的时候,殷妄就是最大的危险。
写这一章的时候撞上一件很巧的事,那天正好是中元节前一天,我都开玩笑觉得是殷妄跑出来报复我了。
以下是当时写文的过程:
我:豆包豆包,植物人苏醒,睁开眼是什么状态。
豆包:1是真正苏醒,2是回光返照。
我一看,回光返照?我脑子里瞬间就铺好了剧情:砚初刚短暂睁眼,又要再度送进抢救室,后续的波折都构思得七七八八,最后终究还是没忍心下笔。
写完这一章已经是凌晨五六点,写完美美睡觉。中午因为肚子疼醒了,不是生理期,也不是想上厕所的痛,就是感觉肚子被人压着踩着一样闷痛,难受。
我当时就蜷着身子继续睡了,晚上的时候突然想到,这疼痛来得太突然了,前面几天没有,就连后面几天也是美美睡觉,一点事儿都没有。
事后回想越想越好笑,我脑补:大概是殷妄心疼他哥,特地跑过来揍我这个写刀的。
(纯属巧合小故事,大家看个乐呵,不必当真~^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