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光头

第47章 光头

殷妄等到一个沉默的回答,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说完就翻下床,把被子替戚砚初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枕头上。然后举起手机,把戚砚初睁着眼的样子拍了下来。

殷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舍得再看,转手发给手下,让他用匿名邮件发到那几位的邮箱里。发完就把手机关了,扔到一边,接下来的咒骂和追问,他一条也没看。

日子就在这间山里的小别墅里一天一天地过。起初戚砚初说不出整句的话,嗓子里只能挤出细碎气音,发声断断续续。

殷妄每天早上替他按摩完四肢,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然后穿鞋出门。出门前他会嘱咐屋里那个盯梢的人:“眼睛别眨,他要是皱一下眉头你就给我打电话。”

那人还真是个死脑筋,让盯就直勾勾地盯。戚砚初好几次睁开眼,对上一双纹丝不动的眼睛,吓得后背一紧,干脆闭上眼装睡,眼不见心不烦。

殷妄每天离开一个半小时,不多不少。那一个半小时他去了戚家老宅,在大门口跪着,一来一回一小时路程,每天跪半小时。

到了第三天,他照例走过去准备跪下,发现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戚纵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盛槐序站在台阶最上面,脸色铁青。殷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一样,走到老位置,双膝落地。

戚晋俨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多得遮不住,人倒是还硬朗,就是眼神比从前沉了。他站到殷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我可受不起。”

殷妄一声没吭,低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那一小块地砖。

盛槐序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要不是戚纵和另一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早就一脚踹上去了。他嘴里压着声音骂:“你还有脸来?你把我哥弄成那样,你以为跪一跪就完了?”

殷妄还是不说话。

半小时一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坐上车走了。

宿君越的车跟在他后面,从戚家一路跟到山脚。十几辆黑色商务车横堵在路上,车身紧紧挨在一起,不留半分空隙。

宿君越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前面车上下来一个人,冲他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说:“宿先生,请回吧。”

宿君越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把车窗升上去,靠回座椅里笑了一声。他这个好弟弟在国外待了两年,没把身体养好,倒把怎么截人,怎么拦路,怎么删监控这一套学了个门儿清。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换了鞋就冲进卧室,每天都这样,生怕戚砚初不见了。戚砚初还醒着,正歪着头看窗外那棵秃了一半的树。殷妄走过去连人带被子搂住,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真听话,奖励你。”

戚砚初闭了闭眼,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要不是他现在说不了整话,手臂也使不上劲儿,早就把这人推开了。

殷妄亲完就收了笑,低着头继续给他按摩。手指沿着胳膊一寸一寸地捏过去,是跟康复师学了快半个月才练出来的手劲儿。

他一边按一边说:“我今天去跪的时候,你爸他们出来了。你爸看着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好多。盛槐序还想踹我来着,被人架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矮下去:“对不起哥。当初你爸被我气得心脏病进了医院,盛槐序也复发过一次,这两年倒是养好了。他每天早上都去看你……但是戚纵没事,就是不能出去玩了。”

戚砚初的眼睫颤了一下。

殷妄没抬头,手指沿着小臂往下捋:“我会求他们原谅的。等你开始复健了,我就去跪一个小时。哥,我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要我。我在国外那两年真的很想你,你一直没醒,我就偷溜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戚砚初发出一声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

殷妄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是,我活该。但是我很爱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也行,做炮友也可以,我一点都不介意。”

戚砚初听完,眼珠子往上一翻,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哥你干嘛对我翻白眼?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戚砚初没理他,连后脑勺都在拒绝。

殷妄不说话了,把手里的动作做完,起身出了卧室。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稠米汤,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小半碗端进去。坐到床边,抿了一点点喂到戚砚初嘴边。

戚砚初张了嘴,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第二口刚进去就开始呛。整个人缩着肩膀咳起来,脸憋得通红,喉咙发出一阵阵细碎粗粝的咳喘声。

殷妄赶紧把碗搁下,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侧过来,另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等那阵咳劲儿过去了,他缓缓收了手,把人重新放平。

殷妄看着戚砚初嘴角沾着的一点点米汤印子,给他小心翼翼擦干净,撇嘴,眼圈又红了。

还是不能吃,一吃就呛。

戚砚初喘匀了气,用气声挤出来三个字:“干、什么。”

殷妄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床单上:“我以后再也不看手机了。”

戚砚初听完,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弧度小得殷妄差点没捕捉到。

“电话。”

殷妄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开始嘟囔:“现在打电话不好。这样,等我们身体好了,站到他们面前再聊,给他们一个惊喜。”

戚砚初没再说什么,把眼睛闭上了。殷妄便不再出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山里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戚砚初的鼻梁上,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殷妄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想把这两年漏掉的全部盯回来。

他这两年睡不好。一闭眼就是车祸那天的画面,戚砚初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瞬,挡在他身前的那具身体被冲击力撞得猛地一弓。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嗓子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哭腔。现在睡在戚砚初身边也一样,他总要醒得比对方早,先拿袖子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侧过身撑着脑袋看戚砚初的睡脸,等他眼皮动了醒了,再开始一天的按摩和说话。

跪到第五天的时候,纪喻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别去老宅了,他爸不住那儿了,住酒店呢,临江那家。”

殷妄查了酒店的位置,第二天上午直接去了套房门口。地毯很厚,膝盖跪上去比大理石软一些。他还是照旧挺着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从里面开了:“进来。”

老友的面子,戚晋俨不能不给。

殷妄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推门进屋。戚晋俨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殷妄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又跪下了。

“戚叔,都是我的错。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拦着我和戚砚初在一起。”

瞧这话说的,他戚晋俨还成棒打鸯鸳的那一个了!

戚晋俨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背似的,沉甸甸地压着人:“三次出国,都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你说你有什么好能进我戚家的门?还有,霸占着我儿子不放,怎么,擒贼先擒王?”

“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只是想带他去山顶好好聊一聊,没想到能出那种事。”

“你没想到,他能想到吗?”

殷妄嘴动了动,没接话。

“你俩不适合在一起,趁早断了。你现在回去,把砚初送回来。”

“我不……”

“你以为是你跪这几天我心软了让你进的门?”戚晋俨把茶杯搁桌上,磕出一声脆响,“还不是因为你爸!他打电话来说让我该打就打。我怎么打你?你又不是我儿子,我打你我这面子往哪儿搁?砚初他妈妈走得早,他五岁就不在国内了,你就这么欺负他?”

“我没有!我爱他。”殷妄梗着脖子跪在那儿,“爸,您该打就打,我明天就把那红木板拿过来。”

戚晋俨哼了一声:“我可不敢打。把宿家老二打了,我戚家在临津不就成了笑话?还有你这声爸,我可担不起。”

殷妄还想再说什么,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一个小时到了。他该回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软下来:“爸,我先回去陪哥了。我会帮他好好复健,把他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我明天把红木板带来。”

戚晋俨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

殷妄等了两秒,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走了爸。”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殷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屋的门开了,戚纵的声音追出来:“说得怪好听,陪我哥复健,怎么不说是他把我哥弄伤的。”

“行了,”戚晋俨打断他,“你在这儿说这些,不如找找你哥被他藏哪儿去了。”

戚纵接下来的话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戚砚初正醒着。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开口说:“今天爸见我了。”

“嗯。”

“我说等你复健好了就把你送回去,他不信。”

“哼。”

“哥,你不信我?你能把别人养好,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养好。”殷妄把脸扭过来看着戚砚初,“你必须要信我。他们都不信我。我已经深刻反省了,以后再也不瞎胡闹了。等你好了,怎么罚我都行,我都认,前提是你得先好起来。”

“哼。”

“你干嘛啊?”殷妄急了,“不信我是不是?那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

“哼。”

殷妄气得也学他哼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拿脑门蹭了蹭戚砚初的胳膊:“好啦哥,咱们开始复健吧。”

复健这种事殷妄一开始不敢瞎来。他托人从市里请了康复师过来,四十多岁的一个男老师,话少手稳。

但康复师第一天进门,戚砚初就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殷妄出去。殷妄愣了一瞬,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走廊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门板关得严严的,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殷妄站在那儿,盯着门,拖鞋底蹭着地板来来回回走。

等康复师走了,他推门进去,坐到床边,低声说:“你不要赶我出去。复健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每次成功都是好的开始。哥,你别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所以我得补偿。你把我当康复师就行。”

戚砚初闭着眼不看他。

第二天,他又被赶了出来。

等康复师走了,殷妄坐在床边抹眼泪,眼泪珠子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想陪你复健。我想帮你。哥,不管你什么样,你在我心里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不、行。”

“为什么?”

戚砚初不说话。

殷妄看着他别过去的脸,慢慢明白了。这个人向来要强,在谁面前都不肯露半点软弱,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没去跪,开车出去找了家理发店把头发全剃了。推子贴着头皮推过去的时候,他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又看见镜子里那颗脑袋光秃秃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蛋。

回去之后他让纪喻之用小号在朋友圈里添油加醋地发了一圈,说宿家老二不知道怎么想的,剃了个光头。不到半天,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殷妄捧着手机进屋,把屏幕亮到戚砚初面前。戚砚初的目光落在殷妄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整个人愣住了,很快移开,看着那些调侃的评论。

“你看,”殷妄蹲到床边,把脑袋凑过去,“他们都在笑话我。但是我觉得光头挺好。哥,你就别嫌丢人了。大不了你拿手机把我现在的丑样子拍下来,留着以后笑话我,威胁我。”

戚砚初的手动了动。殷妄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凑到他够得到的位置。戚砚初咬着牙抬起手,掌心贴上那片光溜溜的头皮,指尖蹭了蹭,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卤、蛋。”

“卤蛋不是黑的吗?”殷妄抬头看他,眼睛亮了,“我不白吗?应该是鸡蛋。对,鸡蛋,外面是蛋白,里面是蛋黄,正好对应我……你以后可以叫我鸡蛋或者蛋蛋。”

戚砚初嘴角动了一下,手使不上力气了,落回床上。

殷妄又把脑袋拱过去,用头顶抵着他的手背:“摸吧,是不是手感挺好。”

戚砚初又摸了两下,收回手,眼底带着一点没散开的笑意。

殷妄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你面前一点都不觉得丢人,你在我面前也一样。我只会觉得你每次做完一个动作都好厉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戚砚初没再说话。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匀下来,大概是累了。

下午康复师来的时候,戚砚初没开口赶人。殷妄站在门口等了等,见里面没有动静,还以为今天也是被赶的份。

转身要走,裤子被拽住了。低头,戚砚初的手指攥着他的裤子。

殷妄顿了一瞬,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他蹲回去,把那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后来殷妄的头发每次长出一截,他就自己拿推子推掉。浴室的地上总散着一圈细碎的发茬,他拿湿纸巾一点点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戚砚初练完坐,靠在床头喘匀了气。他冲殷妄招了一下手。

殷妄凑过去,戚砚初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头顶,指尖蹭了蹭发茬:“买、帽、子。”

“买帽子干什么?我这样不好看吗?你还没看习惯?”

“帽子。”

殷妄拗不过他,掏出手机。

“红色。”

“这个?”殷妄把屏幕转过去。

戚砚初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让人去买,一会儿就送来。”殷妄把截图发了出去,又问,“怎么要买红的了?”

戚砚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山里的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割裂灰白的天幕。他慢慢说:“是不是、快过、年了。”

殷妄一愣,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腊月二十八了。

他点头:“是,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过年了。”

“嗯。”

戚砚初的力气像被那句话抽走了,肩膀松下来,人往后靠。殷妄赶紧扶着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帽子傍晚就送来了。殷妄拆开包装,一顶正红色的毛线帽,软乎乎的,帽顶上缀着一颗同色的小绒球。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走到床边坐下。

戚砚初从被子里伸出手:“低头。”

殷妄弯下腰,把脑袋凑过去。戚砚初动作慢得像拉锯,一节一节地抬起胳膊,把帽子套到他头上,往下拉了拉,让帽檐盖住耳朵。他的手指从帽沿边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蹭过殷妄的眉骨,温热的触碰浅淡又短暂。

“抬头。”

殷妄直起身。

戚砚初看了看,嘴角幅度极小地弯了一下:“嗯。”

殷妄坐在床边,那颗裹着红帽子的脑袋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帽子上的绒球跟着他的颤动晃来晃去,在灯下投出一小团晃动的红影子。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们,番外有一直是一万多字的大肥章,有阅读卷的留着到时候用,比较划算

人这一辈子命怎么那么苦。写个动物塑啃哧啃写了一千字,回头一看发现写成动物世界了,写成自然记录片了

。得亏没写到三千多字发现,要不然我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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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过期需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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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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