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宫宴
晚些时候,檀穗在正堂见了侯府众人。
侯夫人是前礼部侍郎的女儿,名门闺秀,端庄贤淑,得知侯爷突然从外带回来一个儿子都没有半分失态,对檀穗的态度也很温和,只是宝珠华钗也掩不住她面上的疲惫和眼周的红痕,檀穗猜测她多半是在为和摄政王府联姻一事胆颤忧心。
纵然摄政王权倾朝野,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可对于那出身公侯之家、年轻有为的侯府嫡子檀章来说并非是一门好前程。且不说往后半生都困于后院,摄政王独断专行、铁血冷酷,若檀章嫁进去,前程乃至性命都不再由朝廷说了算。
和皇家联姻对于侯府来说是无上殊荣,对于檀章来说却是一种埋没和牺牲。
更要紧的是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若钦天监所卜算的卦象并非天命,而是人为,那这里头的水就深了。以摄政王的脾性和作风,他会如何对待檀章这颗棋子,又会如何看待绥远侯府?
檀穗想想都觉得可怕。
檀章的容貌、气质都像极了母亲,温和端方、谦谦君子。他或许已经认命了,脸上只有打工人的疲惫,但和檀穗互相见礼一番寒暄时却令人如沐春风,真真的大家子风范。
紧接着便是二公子檀筠、三公子檀乔,二小姐檀令仪,三小姐檀令春、四小姐檀令月,檀穗都一一认识。
眼见时间不早了,绥远侯交代儿女们不可欺生、要好生照顾檀穗,又对惜芳院的管事一番叮嘱,就让众人先散了。
众人纷纷行礼,挨个儿离开了,绥远侯这才看向夫人,“明晚中秋宫宴,穗儿也要去,你叫人替他准备一身行头,再与他说说宫中的规矩,别太严苛,叫他心里有个数就成。”
侯夫人颔首,“我明白,我瞧那孩子是个懂事乖巧的,侯爷宽心吧。”
这话说到了绥远侯心里,“穗儿的确乖巧,可到了雍京,太乖巧了,就难免让人不将他放在眼里。”
侯夫人听出意思,说:“侯爷既然将穗儿带回来,他便是侯府的四公子,是我的儿子,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欺负了去。章儿和筠儿平日多在官署,怕是有心无力,倒是乔儿如今还没有入仕,平日最喜玩闹,我嘱咐他多照看穗儿。”
“有夫人这话,我就放心了。”绥远侯看着侯夫人的面色,伸手拍拍她的手,低声叹道,“陛下金口玉言,绝不会再更改,多想无益。夫人,你宽宽心吧,若愁坏了身体,可怎么了得?”
“我明白,可是……”侯夫人垂眸哽咽,“要我看着我的儿子跳入火坑,我怎么舍得啊?”
“做母亲的不舍得,做父亲的也不舍得,但圣旨以下,除非摄政王不愿、从中斡旋,否则无力回天。但夫人也别太忧心,”绥远侯叹气,“此次未必是章儿的祸。”
侯夫人闻言一愣,“此言怎讲?”
绥远侯一副讳莫如深、不能多言的模样,侯夫人猜测着、惊疑着,“莫非侯爷此时接穗儿回来是为了……不妥!”
柳眉紧拧,侯夫人压低声音,劝道:“摄政王选谁便是谁,若不选,便只得是章儿!纵然我再不舍,可替嫁是抗旨,是诛连满门的祸事啊!”
“诶哟夫人你想到哪儿去了?替嫁,我有那胆子吗?”绥远侯示意侯夫人冷静,宽慰道,“我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事情未定,不能多说。”
侯夫人将信将疑,一脸不解。
绥远侯不能多说,只一味叹气,心里也愁啊,可是别无办法。他眼前浮现出摄政王温和客气却不容违逆的笑。
“檀侯和花夫人有个好孩子,我很喜欢。”那日王府书房,摄政王抚着一把有点平凡、不衬身份的琴,曼声叮嘱,“尽快将他接回来,别浪在外面吃苦。”
*
檀穗打了个喷嚏,从柔软的被窝里钻出来。
人生地不熟的,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时常在忌惮摄政王的缘故,他还做了个噩梦。
梦中黑龙盘卧、金瞳如炽,压得天地失色,入目所见皆是威光,他无处可逃。
不祥,实在不祥。
檀穗揉揉乱糟糟的脑袋,暗暗嘟囔,难怪都说天子脚下、王驾佐镇呢,瞅瞅瞅瞅,封|建天龙人的霸气都溢到他梦里来隔空震慑他了!
可恶,檀穗简直敢怒不敢言,更莫得办法!
檀穗一打开房门,就有丫鬟端着盥洗工具进来伺候他洗漱,他像昨晚那样将她们打发出去,自己洗漱更衣。
待用完早饭,檀穗乖乖坐在房里听侯夫人派来的嬷嬷教导礼仪规矩,虽然繁琐无聊,但好在这位嬷嬷不是容嬷嬷,对他客气有礼,没有拿针扎他。他也担心入宫后失仪犯错惹来祸患,因此学得很认真。
他学得比嬷嬷预想中的快许多,嬷嬷显然很欣慰,临走时一通夸赞,听得檀穗也高兴,拿捏着人情世故四个大字,示意王梭儿给嬷嬷一块碎银当辛苦费。
那嬷嬷虽然推辞不收,但回去后却在侯夫人面前替檀穗美言了几句,听得侯夫人也很是欣慰,转头叫人将匣子里的一方青雀玉佩取出来给檀穗压行头。
留芳巷在雍京的东北方向,距离皇宫比较近,因此侯府一行在申正二刻才出发。一众仆从护着几辆马车缓缓前行,檀穗和绥远侯同乘,眼神一直往窗外瞟。
绥远侯见状笑了笑,说:“拘着你了吧?今日事情多,等明儿你就同你三哥出门玩儿去。”
檀穗“诶”了一声,搓着膝盖,还是有些紧张。他头一回入宫,难免的。
马车穿行街道,最终在东宁门停下。檀穗跟着下车,瞧见宫门口排着好几路队伍,个个儿锦衣华服,要闪瞎他的眼!
“今日佳节,入宫的人除了朝臣勋贵,亦有各家亲眷,都得按例在宫门口确认身份、接受检查。”绥远侯现场解说。
檀穗“哦”了一声,瞧见几个官老爷结伴而来,和绥远侯寒暄,紧接着便将目光和话题都转移到了他身上。绥远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介绍了两句。
“神仪明秀,姿容如玉,难怪是侯爷的公子呢!”
“这模样,怕是要将年轻时候的侯爷都比下去了啊。”
“……”
大人们夸赞了檀穗的脸蛋,又开始询问他的学问课业,檀穗还来不及说话,绥远侯便说:“这孩子和家中三郎一般,不走科举仕途,只在家享享清福就够了。”
哦,就是读书不行啊,大人们笑眯眯地点头。
“但犬子在书画之上颇有涉猎,”绥远侯笑着看向其中一位,“李司业,你可得帮我好好点拨犬子。”
“哦?”李司业抚须,“下官乐意之至。”
檀穗也不怯场,捧手道:“等司业哪日有空,晚辈当备好拙作、登门讨教。”
你走我来,来回几拨寒暄,檀穗脸都笑僵了,直到入宫才安生下来。
宫城巍峨,宫规森严,路上的宫人们无一不脚步轻巧,谁还敢在宫道上寒暄?都变得谨言慎行起来,仿佛宫道上的砖石是什么金玉宝石,稍微踩重一点都使不得。
檀穗跟着绥远侯进入一座叫“永宁殿”的宫殿,外看画栋飞甍、玉阶彤庭,入内一瞧,珠箔银屏、香纱彩绣,好不华贵富丽。
绥远侯府的坐席靠前,檀穗在檀乔身旁落座,悄咪咪地打量四周。对面席上尽是锦衣华冠,应该也是哪家勋贵。
“那是文清侯府陆家的位次。”檀乔微微倾身和檀穗介绍,“瞧见那个白袍金冠的了吗?”
檀穗颔首,说:“丰神隽上,仪表非俗。”
外秀如此,他大概猜到那是谁了。
果然,檀乔说:“那是文清侯府的二公子,从前很有要做咱家二妹夫的架势,但现下嘛,说不准了。”
毕竟摄政王府又插了一脚进来,各方都得再审度。
檀穗转移视线,被阶上的坐席和席间的小少年吸引,“三哥?”
“那位是瑞王,比陛下年长一岁,自小便和摄政王亲厚,进出府邸、文武传授都不在话下。”檀乔压低声音。
此时那少年无意偏头垂目看来,玉面凤眼,好不精彩,年少而气度沉静,瑶阶玉树不外如是。檀穗心生惊艳,又漫出三分惊悸,只因他竟从那少年身上窥到了崔兰斋的影子!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失礼,瑞王眼神转动,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檀穗匆然回神,垂眸赔罪。
“……”瑞王说,“那位便是绥远侯才然接回来的小儿子?”
侍奉的太监看了一眼,说:“正是,此子年方十八,单名一个谷穗的‘穗’字。”
“倒是个吉祥的名字,衬他金玉品质、珍宝面相。”瑞王评价,不吝称赞。
皇帝与太后登场的时候,檀穗同众人一同下跪参拜,偷偷拿指头挠了挠鼻尖。可算来了,满殿饭香,他真的好饿啊!
“平身。”
众人不知何时排练的,异口同声地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承丰帝操着一口好听的少年音缓缓念出开场白,好在言简意赅,很快便让檀穗听到了“开宴”二字。
檀穗抿抿嘴巴,正要拿筷子直奔面前的一盅菊花锅子,便听殿外一声唱喏——
“摄政王到!”
不知是不是檀穗的错觉,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似乎都没想到这位稀客今夜竟会出现。紧接着众人又似排练过那般起身见礼,异口同声:“恭请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檀穗把长揖礼做得很标准,少焉,只见一双雪色锦靴、一道水莲银纹雪青色袍摆不疾不徐地从面前走过,步步生花,可见雍容仪范。
他暗暗咽了咽口水,在听见太监道出“免礼”后跟着众人再度落座。
摄政王的坐席仅在皇帝之下,御阶之上,檀穗没敢往上瞥,埋头动起筷子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桌上菜式丰富,一个赛一个的精致,主菜是菊花锅子,虽然清淡,但色香味俱全。宫宴的蟹格外肥美,负责侍菜的宫女将精致的菊花碟放在檀穗面前,里面满满的剔好的蟹肉。
檀穗道谢,那宫女浑身一震,忙低声说“不敢”。他意识到此举可能吓到了别人,便再不敢道谢了。
还有一道让檀穗特别喜欢的菜是玲珑牡丹脍,是用鲈鱼片摆成牡丹花的形状,再以鸡汤淋沸,一口下去简直鲜掉眉毛。
檀穗吃得满嘴油光,大为满足,感觉前段时间的舟车劳顿都彻底消失了,正欲将魔爪伸向那份水灵灵的蟹酿橙,便听见一道太监的嗓音:
“檀四公子。”
檀穗茫然抬头,那站在坐席前的清秀太监笑盈盈地说:“殿下请檀家四位公子阶上叙话。”
不用说出具体尊号的“殿下”还能有谁?
檀穗吓得差点没拿稳筷子。
天呐!
==========作者有话说:==========
小穗: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
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