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生春
正是傍晚,窗外北风吹卷,鹅毛翻飞,窗内琴声悠悠,却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薛豫坐在琴桌后的靠背上,右手随意地拨着琴弦,左手叫怀里的檀穗逮着拿朱笔画画。
檀穗了不得,一觉睡到晚膳的点,醒来后便嚷嚷着肚子饿要进食。金和带着人进来伺候他洗漱,结果各个儿看见他就憋笑,檀穗茫然无措,以为自己把脸蛋睡变形了,赶忙跑到镜子前一瞧——
诶哟喂,稀罕,他额头上长猪了!
这下可了不得,一声“薛豫”划破苍穹,檀穗外衣都等不及穿,一阵狂风似的刮进净思斋,把正在议事的王府属官们吓得神情凌乱。
他们早听闻殿下宠爱王妃,而且不是一般的宠爱,规矩都不立的,却没想到王妃竟敢直呼殿下的尊名!
瞧,殿下蹙眉了!
不好,殿下站起来了!
属官们噤若寒蝉,恨不得贴墙根儿遁地而逃,王妃,您自求多福吧!
他们这样惊恐,紧接着却看见那大难临头的王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直冲冲地往殿下跟前一扑,指着自己额头说:“你是狗吧,趁我睡觉毁我完美的脸!”
狗、狗?属官们倒吸一口冷气,竟然还敢言辞羞辱?!
薛豫声音微冷,“多大个人了,出来也不穿外衣?”
诶?属官们疑心自己听岔了,怎么殿下说的话和他们预想中的截然不同,这是重点吗!
他一凶,檀穗就软了,后知后觉地瞥了眼那些杵在一旁神情难言的属官们,脚下挪蹭到薛豫身后,哼哼唧唧的,“你凶啥子嘛!”
薛豫:“。”
王妃如此天真亲昵的撒娇情态,难怪殿下纵他肆意妄为呢,属官们纷纷不禁侧目。
薛豫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那些目光瞬间消失。他抬手在檀穗后颈拢了拢,待金和快步抱着白裘衣上来,便接过抖开替檀穗穿上。
这裘衣不算厚重,却很保暖,领口袖口和衣摆都缀了一圈毛,样式也俏皮。
檀穗乖乖地让薛豫伺候,面上却没真的老实,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估计在问候他。薛豫笑了笑,说:“拿笔画的,又不是拿刀刻的,洗掉就好了。”
他态度一软,檀穗就硬气了,仰头说:“我计较的不是这头猪,是你的心!你别的不画就画猪,你骂我!”
“没有,”薛豫打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很衬你。”
檀穗真心询问,“你在挑衅我吗!”
“嗯……我的意思是,”薛豫换了一种说辞,“猪和你一样憨态可掬。”
檀穗嘴里发出可怕的咀嚼声。
金和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怕做了池鱼。
“你,”檀穗握拳放在薛豫的两颊,可爱地笑了笑,“你的嘴巴硬气,我的拳头未尝不硬气,你要试我锋芒吗!”
“我在夸你,你却要打我吗?”薛豫蹙眉,好似有点伤心了。
臭绿茶,檀穗哇哇叫,“你哪里夸我了!”
“我夸你可人,”薛豫抬指点在檀穗额头,笑了笑,“夸你可爱。”
“……”檀穗默默地放下拳头,羞赧地扭扭身体,“那你也让我狠狠地夸夸你呗!”
薛豫微微挑眉。
“——好了!”
檀穗搁笔,露出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以及手背上的大王八来。
“憨态可掬吗?”他问。
薛豫仔细欣赏了两眼,如实说:“嗯。”
檀穗很会画这种胖乎乎的人和动物。
檀穗又问:“衬你吗?”
“王八长寿,象征吉祥,所谓独占鳌头。但是,”薛豫建议,“你应该画两只,婚假时送甲鱼给新婚夫妻象征着夫妻同寿、百年好合。”
“真的吗!”檀穗扭过身体,打量着薛豫的厚脸皮,严肃地说,“那我在你脸上补一只凑个对!”
不等薛豫说话,他就飞快地拿起笔点在薛豫面颊上,男人垂眸和他对视,眼中不辨喜怒,也没有阻止,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檀穗熟练地画就一只小王八,恶向胆边生,笔尖点在薛豫的左眼皮后半段,轻轻往外飞了一笔。
薛豫俊美,却不刚毅,真真儿是金清玉润的面相,这般形态只让人觉得他姿容妖异,好似雪枝上生生斜出一簇红山茶来,艳得森然。
哪怕他面颊上还有只俏皮的小王八。
檀穗目光痴痴,仰头要去亲薛豫的眼睛,薛豫却抬手挡在两人脸中间。
他蹙眉,不解又生气,薛豫便对他笑了笑,说:“好好地作画,怎的又发|情?”
这男人嘴巴坏,檀穗也不反驳,打算拿别的办法叫他好好说话,“亲。”
薛豫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檀穗噘嘴,“亲亲。”
薛豫眼皮跳了一下,檀穗接着在他手心嘬了一下,天真地疑惑:“真的不亲我吗?”
薛豫要亲。男人将他往怀里搂了搂,抱着他亲他的唇珠,咬他的嘴巴。
檀穗笑着说“疼”,却不退缩,抱着薛豫的脖颈微微往上仰身,直接扑坐到薛豫怀里。
薛豫面颊上的朱墨还没干,檀穗的脸蹭花了那只小王八,在扭头侧面的时候又胡乱蹭回薛豫面上。他偷笑起来,薛豫睨他一眼,掐他的脸。
薛豫一手按着他削薄的后腰,他很喜欢这样,手劲又不小,檀穗哼哼着叫阿兄,他也不搭理。
檀穗害羞,却不耽误喜欢,一面放声一面追着薛豫要亲,薛豫故意偏头不让他亲,他就咬薛豫的脸。
薛豫反狠狠捏他的肉,他就蹙眉要哭,仍然红着眼、噘着嘴地撒娇。
“亲不够么,”又一轮后短暂地分开些,薛豫舔了舔酥麻的唇,训道,“一直乱咬。”
檀穗趴在他肩头喘气,赖赖唧唧地不说话,满脸绯红。
薛豫伸手解开他脖颈下的衣扣,好让他出气,手却顺势握住那截温软的脖颈,微微用力。
檀穗眼神水濛濛的,“不掐……”
“要。”薛豫凑上去嘬脸腮,要吻的时候说,“再咬我,我就用别的方式让你松牙。”
指腹滑过小巧的喉结,怀中的人浑身一哆嗦,乖巧地含糊应声,薛豫轻笑,奖励似的嘬了下檀穗的唇珠,又吻了他。
冷冽风雪在窗外肆虐,温热呼吸便在檀穗的唇|齿间肆虐,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但分不清是要被亲得融化了,还是薛豫的怀抱太温暖,快要捂化他了。
“热……”他闭着眼,自己都分不清是要求饶还是要求索,只希望薛豫做主,继续灼烧他,或者拯救他。
薛豫猛地将他抱起来转了个方向,他仰倒在薛豫怀里,睁眼觑见横躺在琴桌上的琴。
极好的玉琴,在雪光和烛光交映间盈盈有光。
裘衣仍然紧裹着他,裤脚却堆叠着盖住了大半只脚,今晚没有被窝打掩护,檀穗仰枕在薛豫肩颈处,乱糟糟的脸快要滴血。
薛豫是个体贴的人,并不光顾着自己,左手拦抱在他腰前免他栽倒或是躲逃,右手则手把手地教引他。
雪夜风寒,这暖阁的方寸之间,却一时春光不散。
小半个时辰后,薛豫丢了一方揉乱的巾帕,草草地整理外衣,到暖帘前叫人打水来。
殿门外的银和轻声应下,很快将备好的热水盆端到暖帘外,薛豫拉开半面暖帘,亲自接过去。
银和拉好暖帘快快地退到暖阁门外,吩咐人去拿雪玉膏,他瞧见殿下脖子上有牙印儿。
另外,他接着命人将先前准备过来的房|事盒子完璧归赵。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新婚那夜,这盒子是正大光明地摆在寝殿床头的,可当夜殿下不在寝殿,这盒子自然发挥不了用处。后来两人但凡开始亲热了,他便命人去将盒子取来以备不时之需,可直到今日都没派上用场。
银和面上自然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私下也不敢与谁议论主子,但心里到底纳闷儿,那般如胶似漆、一室生春的,怎么就用不上呢?转而自然也无比钦佩自家殿下,到底是大人物,就是端方克制。
暖阁里头,檀穗裹着裘毯,蜷在椅子上抽泣,薛豫将水盆放在琴桌上,拿巾帕浸水拧干,先替檀穗擦脸。
将泪和墨都一并擦去了,薛豫洗干净帕子搁在盆沿,先将檀穗抱起来,自己折身坐在椅子上,再把人放在怀里。
重新浸了帕子,薛豫叠了叠,拿着伸到裘毯里替檀穗擦拭,他低声哄,“不哭了。”
檀穗吸溜鼻涕,嘴巴瘪着,胸口起伏不停。
薛豫太坏了,自己横冲直撞气势凶猛,却又强|制他忍耐,简直是双标,是要他被物理阉割!
“可恶!”濒死一般的檀穗突然爆发出尖叫。
薛豫吓了一跳,“……换个人来得叫你吓得抽过去。”
檀穗说:“你又不会,你的心比石头还硬还狠,任风肆虐都吹不动分毫!”
薛豫勾了勾唇,将帕子扔回水盆,竟然还敢叫屈,“我也没做什么。”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没做什么?”
“不是么?”薛豫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否则檀穗就该日日瘫软在床榻上,哪有精力乱跑乱叫?
檀穗显然不知薛豫的险恶用心,“我皮燕子都要冒火了!”
薛豫再一次被他的粗鲁震惊,微微蹙眉嫌弃,接着说:“当真?趴着我瞧瞧。”
檀穗要跳脚,伸手就往他脸上挠,薛豫灵活闪躲,握住那嚣张的爪子捏了捏,放在自己肩上,紧接着便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哇哇叫的人站起来,说:“好了,带你去泡池子。”
他温声取笑,“灭灭火。”
檀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