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且作人间寿
钱是硬通货，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况且自从上次修缮庙宇，裴敬的钱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裴敬停下手，抬头面无表情地说道：“用钱买？可以。十文，不还价。”
那妇人一听就叫了起来：“天杀的，你这是什么金贵东西啊？不过是给小孩子吃的零嘴，居然敢要十文钱！”
裴敬淡淡地看了妇人一眼：“做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价由我定，买不买是你的事，不买就别多废话了。”说着，裴敬就准备绕过妇人向前走去。
栓子听见裴敬松口能卖，立刻疯狂拉扯他娘的袖子，周围已有不少人在指指点点，妇人窘得脸都红了，一咬牙，从腰间的荷包内数出钱扔给裴敬。
那一包肉脯毕竟是纪禾昀专门给裴敬做的，裴敬自作主张把它卖了，心底到底有些踟躇，不知道纪禾昀会不会不高兴，亦或者嫌他卖得便宜了。
纪禾昀却压根没想到这茬：“看来我做的东西在这个世界还是很受欢迎的嘛，居然有人愿意买。”
“只是，都卖给那孩子了，你岂不是都没吃上多少。换来的肉不够再做一批了，只能等下次了。”
纪禾昀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遗憾，裴敬听着，心里却漫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吃晚饭时，纪禾昀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之前布在山上的陷阱，因为裴敬去看过几次都没有收获，后来忙起来，都快把这事忘了。
算起来陷阱布下已经不少日子了，裴敬没报什么希望，但既然纪禾昀提起，裴敬便说明日他去看看。
第二日上山，一个陷阱依旧空空如也。等第二个陷阱的盖子一掀开，裴敬双眼猛地一亮，陷阱里赫然困着一只毛色鲜艳的山鸡。
山鸡体格肥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陷阱困住的，叫声听起来有点萎靡不振，恐怕至少有个两三天了。
大收获啊！
裴敬将山鸡拎出来捆好，又将陷阱复原，想像着纪禾昀见到山鸡时的惊喜样子，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向土地庙。
回到土地庙，已经过了午时，却发现今天的土地庙异常清静，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味。
正在裴敬心内疑惑时，纪禾昀的声音响起：“裴敬，你回来啦，快到后面来，有惊喜哦！”
灶房里，灶头上的锅正在咕嘟咕嘟地烧水。纪禾昀也不多卖关子，直接道：“我记得，今日是你生辰，对吧？”
听闻此言，裴敬一怔，接着却没有露出纪禾昀原以为会有的高兴，反而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都冷淡下来。
生辰吗，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日子。
似乎反应过来，纪禾昀或许是想为自己庆生，裴敬嗓音干涩，自嘲般说道：“生辰吗，不是什么好日子，不值当被记住。”
“啪”的一声，一个面团被用力地扔到灶台上，纪禾昀有些不高兴：“你别胡说！生辰就是好日子，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啊，怎么不值得庆祝呢？”
说完，纪禾昀也不去管裴敬是什么反应，接着做他没做完的东西。纪禾昀将面团擀成片，层层叠起，切好后拎起两头一抖，根根银丝如瀑散开，长而不断。
一个海碗放到裴敬面前，碗里的面条盘得蓬松圆润，如一朵祥云。
自从刚刚纪禾昀完话后，裴敬就一直沉默着，直到被纪禾昀拖到桌前坐下。
“裴敬，生日快乐！祝你健健康康，开心长寿！”纪禾昀顿了顿又说，“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所以，我当然要感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没有裴敬，就没有溪头村的土地神，就算有土地神，那也不是我纪禾昀了。”
纪禾昀还在那叭叭地说，仿佛非要让裴敬相信，他为裴敬庆生，是个绝对没错的选择。
“快吃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可是特意等到你回来才烧水的。”
热气腾腾的面碗端正地放在裴敬面前，汤底清亮、面条细白，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饱满的荷包蛋，是一碗非常标准且完美的长寿面。
耳边纪禾昀的话还在回荡。想到如果他遇见的土地神，里面的灵魂不是纪禾昀，裴敬突然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神像的方向。
不知为何，裴敬突然很想见见纪禾昀。
在纪禾昀的催促下，裴敬终于拿起筷子，柔软的面条奇异地穿过了曾经冰冷黑暗的岁月，将尖锐的痛楚慢慢抚平，并不是就此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温柔包裹起来，等待时间将它们慢慢消化。
裴敬低下头，挑起面条送入口中。比起纪禾昀做的别的食物，这碗面是极简单的味道，但裴敬却吃得很专注，一口一口地，连汤都喝尽了。
纪禾昀也没再说话，灶房内只余裴敬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灶火的余温。
等裴敬收拾好心情，将山鸡提到纪禾昀面前，纪禾昀叫了起来：“啊！你怎么不早说！”
纪禾昀当即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晚上就做叫花鸡！”
暮色四合，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檀香味，供桌后的神像在光影交错间格外沉静。
裴敬如同平日般点燃了三支香，站到了香炉前，却没有立刻把香插进去。
裴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专注地盯着殿中间的神像，眼神深处仿佛涌动着什么。
纪禾昀脑海中许久不发声音的系统突然响起洪亮的提示音：“检测到信使‘裴敬’发自内心的感恩香火！恭喜宿主拥有虔诚的信徒。”
【神力大幅提升！解锁重要功能：初级神祇显化（虚影）】
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纪禾昀灵魂深处，他感到自己的四肢正慢慢地褪去冰冷，久违的温暖涌入身体。
他的手脚好像有知觉了！纪禾昀心念一动，试着往前跨了一步。
裴敬将香插进香炉，正准备转身去打水，泥塑的神像周身忽然漾起一阵土黄色光晕，水波般从上流淌至下。
紧接着，一道光影渐渐从神像上“剥离”出来，凝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裴敬瞳孔骤然收缩，后退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虚影是个青年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晨曦薄雾笼罩下的新竹，踏着无形的阶梯，从神像的基座上走了下来。
青年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庞清俊，嘴角天然上翘，青丝用鹅黄的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光洁的眉心处，一枚形似稻穗的古朴印记正在浅浅隐去。
他身着同样鹅黄色的广袖长衫，领口用稍深的金杏色丝线绣着细密连贯的卷草纹，衣摆处青玉色脉络若隐若现，淡青色的腰带勾勒出腰身，末端垂下，泛着点点莹光。
青年的模样和裴敬曾想象过的都不相同。
“你是，土地神？”裴敬的声音有些暗。
纪禾昀站在裴敬面前，微微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他一直都能看到裴敬，但这样近距离，面对面的看对方，还是第一次。
少年身形瘦削，十七岁的年纪，却比纪禾昀还高小半个头，眉峰向上略挑，鼻梁高挺，看着还有些稚嫩，眼中却隐隐露出冷锋。
“是我，叫我禾昀吧，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见面呢，没想到这么突然，来得没有一丝丝防备啊。”纪禾昀说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纪禾昀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又甩了甩头，头发一下子这么长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杏眼睁大，抬头带着些忐忑地问道：“额，裴敬，我现在长什么样子啊？不会长得跟这泥巴做的神像一样吧？”
裴敬被问得一愣。
“啊？不会真的很丑吧？”
眼见面前青年的眼角耷拉下来，小巧的鼻尖一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等裴敬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没有！很好看！”
“那就好，我以前好歹也是个帅哥来着！”纪禾昀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换上了笑盈盈的脸色。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然我没那么快出来。”纪禾昀对裴敬道。
裴敬有些不解，他好像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纪禾昀也不戳穿。
他看了看半透明的手，先试着摸了摸桌子，嗯，果然不行。
纪禾昀不死心，又向裴敬身侧的手臂探去。纪禾昀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光晕，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裴敬的身体，如同穿过一阵温暖的空气。
“虽然是出来了，不过我好像暂时还摸不到东西，也碰不到人。”纪禾昀有些失落。
裴敬安慰道：“慢慢来，以后的香火一定会更旺，总有能够凝实身体的时候。”
“你说得对！至少我现在已经不用困在神像里了，简直是迈出了神生的一大步，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当然是做好吃的啊。
土地庙外，裴敬正架起火堆生火，纪禾昀兴致勃勃地在一旁指挥，能脚踏实地的感觉真是非同一般的好。
仗着自己的手不会真的碰到东西，纪禾昀直接用手戳着地方让裴敬抹盐，涂酱料。
“诶，这边这边，泥巴裹厚实一点，要不然一会烤久了就干了。”
裴敬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瞥。纪禾昀的脸上没多少肉，但看着就是有种福相的圆，皱起眉头鼓着脸嫌弃裴敬手法差的时候，实在是可爱，一点儿神明的威严都没有。
裴敬按照纪禾昀说的，拿叶子把鸡裹起来，再拍上泥巴，用来锁住汁水和香味。虽然裴敬动作麻利，但成品实在是一言难尽，只好这里添点那边补点。
纪禾昀忍不住吐槽道：“裴敬，还好你干别的活不像你做饭这样，要不然日子真是一点指望都没了。”
裴敬头也不抬，手上用力拍着泥巴，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想的，要不你来裹？”
纪禾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好啊裴敬，欺负我碰不到是吧，你完了，本土地神要好好治治你这个以下犯上的神使！”纪禾昀用神力团起一团泥巴，朝裴敬扔去。
裴敬闪身躲过，手里还拿着裹到一半的鸡：“许你念叨我半天，还不许我说一句了？诶诶，鸡还在我手上呢！”
纪禾昀追着裴敬，绕着火堆跑了起来，跑着跑着，裴敬也忍不住笑起来，纪禾昀看着露出爽朗笑容的裴敬，心中感叹，这才像十七岁少年鲜活的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