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淮水汤汤
纪禾昀拉着裴敬坐到桌边,自己则绕到他身后,用手掌盖住裴敬双眼,先夹起一块瓠瓜送到裴敬嘴边。
裴敬眼皮微颤,温软的掌心覆在上面,让人无法忽视,他还能闻到纪禾昀袖间传来的浅浅的草木香,所以这第一口菜吃得食不知味,只想着把紧贴着后背的柔软身体拉到怀里。
不过,裴敬面上却是风云不动,他品了品舌尖的余味,毫不敷衍的给出了自己仅有的一点感受:“软而润泽,有鲜味。”
“那再吃这个?”
裴敬压下心头那点杂乱的念想,专心地接受自家小土地神的投喂。明明他知道嘴里的东西并不是肉,但其上的肌理细腻紧致,嚼起来真有肉的那种筋道弹牙的口感。
即使再怎么用牙齿和唇舌磋磨它,它也完全没有松散化开的意思,反而有种筋骨的韧劲。牙齿深深陷入一丝一丝的肉感,油脂和酱汁在嘴里爆开。
裴敬将纪禾昀的手拉下来,如愿以偿地将人抱到腿上。再看桌上盘子里的素肉,外壳微焦微脆,原本的颜色已经被深红色的酱色覆盖,上面还撒了零星的辣椒碎,将原本的一点豆腥味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裴敬自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若不是我看着禾昀你将面筋放入锅中,怕是要将它当成真的肉了。以假乱真,绝不为过。”
虽然单面筋已经很像肉了,但纪禾昀觉得这道菜的精髓,还是要瓠瓜和面筋一起吃才行,要不然单炒面筋不就是了。
瓠瓜的妙处就在于它的汁水,和面筋一起咬下去的时候,就好像在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既有瘦肉的嚼口,又有白玉融化后的油脂,还有肉汁迸溅的鲜甜滋味。
三者结合在一起,就在嘴里酝酿出一场完美的“肉”的幻觉。
盘子里的肉不知不觉就消失了许多,纪禾昀戳了戳裴敬,让他别厚此薄彼,没看砂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泡,在召唤他们吗?
煎过的老豆腐外面的皮凝结成薄薄的脆壳,在砂锅里修炼了这么一会儿,脆壳颜色变深成了十足的金黄色,变硬吸饱了汤汁。
但只要戳破外壳,里面依旧白嫩柔软。砂锅煨出带着甜味的咸香,越往深处越像秋天阳光下渐变的琥珀和橘黄。
香榧碎粒散落在豆腐里,更增添了口感的层次,坚果香气也被完全激发出来。。
纪禾昀拍了拍裴敬,示意他放开自己,然后蹬蹬蹬地跑去盛了两碗大白米饭,递给裴敬一碗,装作没看见裴敬哀怨不舍的眼神,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抱着是很甜蜜也很舒服,但实在是不利于干饭啊,只好先委屈裴敬一会儿了。
反正,晚上他都会被这样那样地补回来的……
纪禾昀低下头,扒了一大口晶莹剔透的米饭,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魔芋是能填饱肚子,可大米饭带来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东坡豆腐鲜香浓郁的汁水渗到米饭里面,米粒是硬中有软,豆腐是软中带硬,交织在一起的风味踏实得令人安心,又像天空里大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让人心神荡漾。
等桌上的碗盘都干干净净,纪禾昀才重新蹭回裴敬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纪禾昀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要是没有系统的话,还不知道要吃多少顿魔芋呢。”
随着纪禾昀积攒的香火和神力越来越多,系统已经不再是时刻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好用的嘛。
纪禾昀靠着裴敬,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地上那片被树影摇碎的银白光斑,突然开口问道:“裴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明明我还可以用香火从系统里换出很多的食物,或许能让不少人填饱肚子。”
“可我又想,如果我把东西拿出来了,且不说怎么应付别人问这些吃的是从哪来的,明天呢?后天又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的灾民,就算这次灾荒过去了,以后呢?遇到别的天灾人祸,我是不是也要帮忙?”
一片落叶坠在地上,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凉风,虫鸣声隐没在树叶枝干的摇摆间,树欲静而风不止。
裴敬摸了摸纪禾昀柔软的头发,如果是他自己,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他愿意做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前提是,不会损害到他和纪禾昀自身。
他的小土地神,还是心软。
“禾昀,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从来就不应该,也不能,只系于一人之身。”裴敬开口了,说得很肯定,很郑重。
“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或许能暗中给予一些帮助,但绝对不能无条件、无边界地给出好处。没有人能用自己的肩膀,去扛一城人的性命,你不行,我不行,就算是皇帝亦不行。”
“能抗住人心的,只有法度、赋税、漕运,还有整个朝廷,时好时不好的运转,才能勉强支撑起这整个大胤。”
“你不是告诉过我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把怎么找魔芋,做魔芋的法子公布出去,已经救了许多许多人,很了不起了。”
纪禾昀把脸埋在裴敬的肩窝,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透过裴敬的衣领,烫在他锁骨的皮肤上。
“我也很厉害?”纪禾昀吸了吸鼻子,垂下的长睫毛又扑闪了起来,看向裴敬,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裴敬也弯起嘴角,将纪禾昀的整个脸捧在掌心回答道:“你很厉害。”
第二天,淮安府衙就贴出告示:
为晓谕事。
照得野外所生“鬼馍”,俗谓有毒,实乃魔芋。其叶不可食,唯地下根茎可用。去粗皮,刮取白肉,捣研成泥,以草木灰煮沸去毒,复以清水淘洗数过,再入净水煮熟,即可充食。
今定于本日午时、酉时,于淮安城东南西北四隅街市之中,由府衙差役当众演试,详示制食之法。
又,明晨卯时,首次出城采掘魔芋,府衙差役带队。凡愿往者,即日至府衙门前报名。合城共采,限三日。三日后,各自采制,官不预焉。
祛毒其实只需要草木灰碱水就够了,只不过裴敬私心,让去演示的衙役们在其中偷偷多加了一步,那就是额外放上半个指节长的一点点香灰。
而香灰是来自于,不知何时,淮安城东南角偷偷出现的一座土地庙。
纪禾昀给出去的“贿赂”,也见到了成效。他和裴敬走在街上时还听到有人说呢:“这云都来的裴大人和纪先生,可真是救了大家的命,有了魔芋,我家二娃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是啊,我爹年纪大了,一天比一天瘦,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结果昨儿家里煮上了魔芋豆腐,嘿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愣是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摸到了厨房,给我们都吓一大跳呢。”
“诶,听说城边那座土地庙特别灵呢,我准备去拜上一拜,求求土地老爷保佑,让咱们早点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是了,我也听说,你叫我啊,一块儿去。”
纪禾昀转了一大圈以后发现,不管在哪朝哪代,人们对于吃的欲望简直是一点就通,而后就如火花般四射。
纪禾昀公布出去的,是最简单的魔芋豆腐的法子,但这才几天啊,淮安城里的人已经研究出了凉拌魔芋,辣椒炒魔芋、煎魔芋、魔芋面条等等一系列的用魔芋做的食物,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街上甚至已经开始有卖晒干的魔芋片的小摊了。
纪禾昀不禁对裴敬感叹:“果然,吃是生命的第一源动力。”
又过了两日,朝廷押送的赈灾粮草终于到了。同时,修筑提拔之事也提上了日程。
淮安附近水系众多,上游又有大江大河,一旦连日下雨,就有水土泛滥的隐患。离淮安城最近的苍溪,从城西八十里外的苍梧山上翻山而下,由西向东横贯淮安全境。
苍溪在城西分岔,主流绕城北而过,支流穿城南下,一水绕城,一水穿城,原是极好的双环格局,平日里滋养淮南淮北两岸无数的庄稼农田,可闯入淮西平原后就直驱而入,一往无前。
加之合淮水和沫水的支流如星网般密布在淮安全境,河道窄,弯道多,雨水一多,就极易漫溢。
趁着城中的绝大部分百姓还沉浸在终于能填饱肚子的欢乐海洋中,裴敬和纪禾昀带着府衙里主掌水利的知造去了城外考察水系。
沫水边的淤泥已长出了新草,还有零星的小白花从深黑色的泥土中冒出来,显得生机勃勃。泥土被泡得松软,一踩鞋便陷下去半寸。
“这里的堤坝一直未曾修过吗?”裴敬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被洪水撕开的巨大口子。洪峰过境已有大半月,谁又敢保证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大雨。
此地离淮安城不过三十里,一旦洪水汹涌而至,就凭如此这般的残坝,绝对不堪一击。到时淮安门户大开,又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回裴大人,之前的那位来时,是修过此坝的,为着这个当时可是花了不少银子,还抽调了城中许多壮丁,但不知为何,坍塌的这般快。”吴知造见裴敬不悦,连忙解释道。
“修过?用什么修的?”裴敬问道。
“是,是用麻袋装得黄泥和沙石,扔进去堆起来,挡住堤坝的缺口。”吴知造结结巴巴地答道,纪禾昀总觉得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虚。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了裴敬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黄泥和沙石?他不知道莫非你也不知道?吴知造,你可是淮安水利的主官,难道不明白这些东西根本就挡不住水!不仅如此,黄泥被水冲走,只会让河道淤积更甚。”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吴知造的额头上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嗫嚅着回道:“是,是,下官知道,可是,可是下官拦不住啊!”
吴知造低着头不敢看裴敬,活像准备在脚下的淤泥里找出宝来。之前来的那位是什么下场他们可都听说了,万一这位裴大人把他归为什么同党,那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啊。
裴敬冷冷地问道:“吴明,你可知罪?”
吴明双腿一软,顾不得脚下都是又湿又软的黑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求裴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全家性命啊,下官愿意当牛做马报答裴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