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翠瓠藏素肉
回到淮安府衙的后院,外面的风波和吵闹暂时被高高的院墙挡在了外面。裴敬一直牵着纪禾昀的手不曾放开,掌心相对,体温交织出些微汗意。
纪禾昀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裴敬,外面这样……唔,我们就不管了吗,万一真的闹出乱子来怎么办?”
“不会。我早就知会过沈守廉,让他去安抚百姓们的情绪,之后张榜,还有教会大家如何做魔芋的事情,也都丢给他。”
纪禾昀了然,怪不得这会儿人这么少呢,前几天都待在救灾棚那,白日里根本没有消停的时候,一下子安静了还有点不太习惯呢。
裴敬轻笑一声:“沈守廉那个老狐狸一开始还想推脱,说自己能力不足,不如后头的事还由我说了算,整个淮安府衙的人一定唯命是从。”
纪禾昀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拉着裴敬的手使劲晃了晃:“他又想不出力白得功劳!”
“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我同他说,若是这样的话,我的折子便也会如实奏报。按理,他才是真正的淮安主官,已经赈灾不力,怎么肯再雪上加霜。”
“所以?”
“所以,他自然是‘心甘情愿’地将后面所有的麻烦事全都揽下了。”
裴敬说完,就见纪禾昀大大的眼睛开始往外冒亮晶晶的星星,里面有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无声的夸奖。星星们蹦蹦跳跳,跳到裴敬身上,敲开了他在外面维持一天的冷硬和沉着。
“怎么了?”
纪禾昀发现裴敬的腰好像悄咪咪地挺得更直了,问话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纪禾昀多了解他啊,明明尾调里就有小钩子似的上扬。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纪禾昀还是看到了他身后无形的尾巴尖晃了好几下。
有被可爱到。纪禾昀想,虽然裴敬已经进化成了裴大人,但他明明也还是个刚过二十的年轻人啊。
纪禾昀的星星眼弯成了两道月亮,他侧身一转,转到了裴敬面前,又往前挪了一点,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很近很近,然后才仰起了巴掌大的小圆脸,就这么看着裴敬的眼睛。
“裴敬。”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好帅!”
纪禾昀比裴敬矮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裴敬的嘴唇和喉结。淡粉色的薄唇向里微微抿了一抿,喉结用力地滚动一下。
纪禾昀再抬头看裴敬的脸,还是装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耳朵尖尖明显变红了。
纪禾昀装作没看见,小嘴抹了蜜似的还在继续往外说:“明明你才当官没多久啊,但是当时看上去超级镇定的,没两句话就压住他们了。”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说明天开始没有救灾棚了的时候,那些人的脸色,就跟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子一样。”
裴敬终于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按住了纪禾昀柔软的嘴唇,没想到纪禾昀夸倒是不夸了,但就这样眨着闪亮亮的大眼睛,丰润的小嘴微微一撅,在裴敬指尖上“嘬”一下,亲了一口。
裴敬立刻像是被火烧一样,收回了手,指尖依旧残留着湿热的、微痒的柔软触感,
纪禾昀使坏的小心思得逞,笑得不见眼,扑到了裴敬怀里。
裴敬有些无奈,捏了捏他的侧脸,接着手指留恋般不肯离开,从脸颊边拂过,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到颈侧,最后停在肩膀上,带了点力道,按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些?”
纪禾昀碰了碰裴敬的耳朵,反问道:“不能说吗?”
“也不是,只是……”只是纪禾昀说的每个字都在无端地拨动他的心弦,让他的心发烫、发麻,失去引以为傲的自持冷静,只剩下最本能的,不知所措的欢喜。
“只是,有些不习惯。”
纪禾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把脸埋在裴敬的胸口闷闷地承诺道:“不要不习惯,你真的很帅,而且很厉害!”
他忽然抬起头,在裴敬唇上亲了一下:“以后,我多夸夸你就好啦!”
裴敬的心软成了一潭水,他微微低头,下巴在纪禾昀光洁的额头上蹭了蹭,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点,这才贴着纪禾昀耳边说:“不是说想做东西吃,你要是再夸我,便只能明日一早再吃了。”
纪禾昀一下子从裴敬怀里弹了出来,拉着裴敬就往府衙的小厨房走。
太阳都还没落山好不好,自从正儿八经开荤以后,裴敬真的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不过,说到做东西吃,纪禾昀还是一等一的积极的。这两天吃魔芋吃得都快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
“我想吃红烧肉,要那种一半肥一半瘦,皮糯糯的,筷子一戳下去就能到底,轻轻一扒就散开,吃起来又油又香。”
“还想吃烤羊排,烤到外面焦焦的,里面又嫩汁水又多。还有糖醋排骨,要炸过两遍的那种,包着脆壳,酸酸甜甜的最下饭了。”
还有酒酿清蒸鸭子、火腿炖肘子、叫花鸡、碧波虾球、醉鹅、葱泼兔、炸鹌鹑……
一堆菜在纪禾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后,他却像个被戳破的皮球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纪禾昀瘫在裴敬身上,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些都不能吃。”
“为何?”裴敬有些疑惑。他们一早说好了,开小灶的食材都由纪禾昀从系统里兑换出来,关起门来偷偷地做上一点解解馋。
纪禾昀可怜巴巴地看向裴敬,吸了吸鼻子,好像头顶上飘来一朵乌云,正在往下挤水:“因为这些菜都太香了嘛。只要一做,那个香味就飘好远,平时是没什么,可要是现在从淮安府的府衙里面传来肉香味,肯定会被怀疑的。”
裴敬也没想到,纪禾昀不吃肉的原因竟然是这个,但确实不无道理。纪禾昀还在他怀里咽口水的样子可怜又可爱,裴敬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还笑!”纪禾昀鼓鼓腮帮子,不满地控诉道,可整个人还是软乎乎的,没有半点凶意,“等回了云都,你要陪我吃肉,一顿不够,要好多好多顿才行!”
“好,陪你。你要做什么都陪你。”
纪禾昀这才满意。他在系统里翻着食材和食谱,有什么东西不是肉,又能让人吃出肉的感觉呢?
“瓠与麸熟,不惟如肉。”
纪禾昀看到了这句话,精神一振。想要以假乱真成肉,面筋必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名。
纪禾昀又高兴起来,真的肉吃不了,那吃一吃素肉,也是可以的嘛。
面筋的种类其实有很多,纪禾昀以前其实更爱吃烤麸,小小的烤麸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入口松软,还吸饱了汤汁。
不过今天,纪禾昀选了卷得圆圆的水面筋。把面筋还有瓠瓜都切成均匀的薄片,分别用油煎到七八分熟的样子。这时候,对火候的掌控就很重要了,要不然一个太软一个太硬,口感就不够好了。
纪禾昀虽然是第一次做这道菜,但只见他手臂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面筋从锅里起来的时候表面微黄微脆,显然是极完美的状态。
等再把面筋片和瓠瓜片放在一块儿翻炒几下,淋一勺黄酒,一小撮花椒粉,等到汁水收浓,最后来一点点盐提鲜,一碟子“假煎肉”就做好啦。
圆圆的面筋片和圆圆的瓠瓜片交错着叠在一起,正好凑一个圆圆满满。
只一道菜有点寒碜了,既然大家的祖上都是黄豆,不如就再做一个东坡豆腐。老豆腐选偏软些的,卤水味不能过重,不然就抢了豆腐的香味和酱料的鲜味。
方才煎面筋剩下的葱油正好继续拿来煎豆腐,切成一指宽的豆腐片,煎得金黄。
每次纪禾昀下厨的时候,裴敬就只能喜提“望夫石”称号,老天给裴敬关上的这扇窗,恐怕是不会轻易打开的。只是,看着纪禾昀在灶台前信手拈来,秀气的鼻尖往前一凑,就露出满足的模样,裴敬远比自己能做成任何事来得更高兴。
冷不防的,手里被纪禾昀塞了一把东西。裴敬低头一看,两头尖,中间圆,通体黑灰色,还十分坚硬,倒是有点像橄榄核。
裴敬眉头一挑,看向纪禾昀。纪禾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榔头交给他道:“想吃上好吃的,还是要花点力气的哦。这个叫香榧子,得先把他的壳砸开才行。”
裴敬按照纪禾昀说的,拿了粒香榧子放在桌上用力一砸,好一个四分五裂,天崩地碎,里面的果仁和外面的壳一起粉粉碎,挑也挑不出来了。
“别急嘛,就砸出一条小缝来就好,然后把里面的仁剥出来。”每到这种时候,纪禾昀就理所当然的在旁边只动嘴不动手了。
这般要求可比光用蛮力要难多了,纪禾昀还特意给裴敬捏了捏手臂以示鼓励。
敲出来的果仁上还有一层黑衣,纪禾昀将黑衣细细地用小刀刮干净,吹了吹,这才把第一颗金黄色的果仁喂给裴敬。
嘴里感受到的并不是花生和瓜子那样丰润的油脂感,而是一股清冽的苦涩和坚硬。牙齿用上些力气一咬,厚实的坚果香才在舌尖上缓缓铺开,最后剩下冷冷的回甘,如同深山中的松树林,走过厚厚的松针,走入山谷炊烟的感觉。
好特别的味道。
裴敬手上不停,将剩下的香榧一一敲开,难得起了些好奇:“此物,是要用来做菜?”
纪禾昀点点头:“是呀,等会你还要帮我把这些香榧都磨成碎粒才行。”
这样的做法裴敬前所未见,他的小土地神做起吃的来,总有翻不完的新花样,用不完的新点子,永远让人充满期待,充满惊喜。
就像他的人一样。
豆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砂锅里,裴敬拿着研钵走到纪禾昀身边,里面是堆起个小尖尖的香榧子碎粒。
纪禾昀没有接过研钵,而是带着裴敬空着的另一只手往里面抓了一小把往锅里一抛。金黄色的碎粒纷纷扬扬的落在豆腐上,纪禾昀朝着裴敬笑道:“带你过一把大厨的瘾,感觉怎么样?”
当然,纪禾昀才不会说,主要是这个香榧嘛,多撒点和少撒点,都问题不大。
最后,再往砂锅里倒入黄酒和提前调好的面酱,小火炖煮上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能开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