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军围坐红汤
“傅小将军在昨日一战中受伤了!”
校尉对裴敬和纪禾昀的态度还是非常不错的,毕竟他们是押送粮草而来,而且还会当一段时间的军中参谋。他已经听手底下的人说了,这次的粮草中有不少好东西。
只是眼看这两位,显然是与傅小将军熟识的,产生了误会,他是忍不住要为自家将军辩解几句的。
听到这话,裴敬和纪禾昀都皱起眉头:“受伤了?”
说话间,他们走入了军营的大门。
北风凛冽,但军营中除了粗粝的肃杀之气,倒也有一股子热腾腾的活气。
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有不少兵士或躺或坐,胳膊上和腿上缠着渗血的白布,脸上却并无多少痛苦之色和愁容,反而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高声说笑。
纪禾昀的目光被一个脸色黝黑,左臂上挂了彩的汉子吸引,受伤的左臂完全没有限制住他的激动,他靠在身后的沙袋上,用仅剩的右臂在空中用力地挥舞,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
纪禾昀竖起了小耳朵。
“昨天那一仗打得真是快活。前头的大军佯攻,咱们一队人跟着傅小将军,绕到他们背后的粮仓,扔下一把火就跑。“
“那一下子就火光冲天的。你们是没看见火驼部的蛮族,粮仓一冒烟,他们就跟马蜂窝被捅了似的,一下子全乱了哈哈。”
“傅小将军带着我们杀出来,他一枪挑过去,那蛮子的弯刀‘咣’一声就飞了!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还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他比划着,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在笑。
旁边也有人附和:“咱们小将军可真是深得老将军真传,一点儿也没堕了咱安南军的名头!虽说刚来的时候看着就是个粉面白脸的书生,一上了马,嘿!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那精神气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说话的汉子原本就黑,又是满脸的灰和汗,牙齿倒显得格外白。
裴敬的目光从那些伤兵身上一一掠过,原本皱起的眉头倒是略微松散了几分。
他转头,看见纪禾昀拉了拉他的袖口,对他使了个眼色:“看来,傅承烈在军中混得还不错嘛!”
裴敬朝陪同的校尉问了一声傅承烈的军帐在何处,就与纪禾昀一起走了过去:“只是还是那副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的样子,要不然也不会受伤了。”
帐中的火烧得很旺,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药味,还不曾全部散去。裴敬和纪禾昀一进去,就看见傅承烈大马金刀的坐在那,上半身的衣服穿了半边,露出右侧的胸口和手臂,裹着胸口的白布上还有零星的血迹。
裴敬拿起旁边挂在架子上的外袍,劈头盖脸地朝人身上一罩:“就对着门口,也不知道注意一点,有伤风化。”
衣服底下传来嘶声。
“哪个混蛋,敢闯本将军的营帐!”
傅承烈将衣服一把扯下来,就看见了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裴敬正看着他。原本在云都娇生惯养的小世子,只是一段时日不见,身上那点骄横和富贵模样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他面庞微红,肤色也深了不少,带着寒风与篝火烤过的那种干热,眼睛却亮得惊人,朝着裴敬扬了扬下巴。
他眉毛一挑,眼中露出高兴之色,刚准备回呛,转而发现裴敬身边还跟着位清秀温润的熟悉面孔。
他眼珠一转,露出了点笑容:“我在自己帐中不穿衣服碍着谁了?你自己闯进来还怪别人?”
这一开口,又是他们熟悉的样子了。
接着他笑得更欢了,只是这次是朝着纪禾昀:“我说呢,裴敬这家伙怎么一下子那么小气,原来纪老板是也来了。军营里过得可是苦日子,他倒也舍得。”
傅承烈话里的打趣意思纪禾昀怎么可能听不出,纪禾昀从裴敬的身后走出来,转而跟他并排而站,极为“自然”地拉住了裴敬的手,笑眯眯地开口了。
“是我觉得裴敬一个人太孤独太辛苦啦,所以要陪着他一块儿来的!而且,有我在身边,裴敬肯定能吃好睡好!”
傅承烈翘起的嘴角收了回去。真是的,干嘛嘴贱啊!明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笑面虎,另一个虽然性子温和,但只要涉及到裴敬,就会变得小心眼又呲牙必报起来。
他还是个伤号呢,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暴击啊!
不过,很快傅承烈就捕捉到了纪禾昀话里的关键字,将刚刚那点憋屈抛在了脑后。他陪着笑脸问道:“裴兄和纪老板不远千里前来,有失远迎,是我的不对。不过你看我都这样了,如今战事紧张,估摸着得吃点好东西才能恢复得更快啊!”
这回轮到裴敬开口了。
“此次我押送粮草而来,粮草数量充足,应是能支撑不少时日。”
“方才在外面,听说你们昨日打了胜仗,此次粮草中有一批‘赤烽砖’,是禾昀最新研制出的。若是你们真的将火驼蛮族的粮仓烧了,那这两日他们应是忙于料理,不会随意进攻,正好今晚可以拿出来,稍作庆贺一番。”
“赤烽砖?那是什么?”听到吃的,傅承烈眼睛都亮了。他就知道,纪老板跟着来的话,就一定不会少了吃的!
裴敬拉着纪禾昀坐下,给纪禾昀先倒了杯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眼看着另一边坐着的人都快站起来了,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赤烽砖乃是底料,放入水中煮开便能得鲜香火辣的红汤底,无论是肉或菜,亦或面饼,都可放入煮之。将汤底的滋味全都吸进去,便能带着滚烫的热意入口,辣中带着微麻,又咸又鲜,暖身暖心。”
“咕嘟”一声从那边传了过来。纪禾昀抬眼就看见傅承烈不知何时身子前倾,显然听得极为认真,嘴唇不自觉地向内抿起,喉结一动一动,往下吞着口水。
“这边天冷,我想着吃这个,大家能暖和手脚驱驱寒意,而且啊里面放了油和盐,用来补充体力也是很好的。”纪禾昀接话道。
“是是是,很好很好,非常好!”傅承烈不住地点头。
“不过……”纪禾昀伸出一根手指,在傅承烈眼前晃了晃,“你不能吃哦。”
傅承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急声问道:“我怎么不能吃了?”
裴敬在一边看着纪禾昀使坏,嘴角勾起,面上不自觉带了些温柔和纵容之色。
纪禾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受伤了呀!火锅,哦就是那个赤烽砖烧的汤底,口味太重了,对伤口的恢复不利。”
傅承烈不死心,眼巴巴地看着纪禾昀,试图挣扎:“一点儿也不能吃吗?我可以少吃两口,就两口也行啊!”
裴敬淡淡地开口:“你若是不想早点恢复伤口,之后的战功也不想拿了,那便吃。”
闻言,傅承烈哀嚎一声,往后倒去。
“行了,说说吧,如今现在情况如何?”裴敬问道。
说到正事,傅承烈还是靠谱的:“昨日一战,按照当时的火势,虽然他们救得快,但火驼部的粮草至少没了六成,剩下那点根本不够撑过这个冬天。”
“往后这些时日,我们也得提起警惕。”他面色严肃起来,“他们要么饿着肚子缩回去,要么就不得不拼了命来抢咱们的。”
裴敬却笑了笑:“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
日落时分,整个军营里开始飘散一股奇特的香味。
热辣的辛香钻入鼻腔,勾起一阵莫名的馋意,这辛香里又涌上醇厚牛油的味道。不少兵卒正在擦拭自己的兵刃,边擦边伸长脖子朝炊事营那边张望。
“今晚火头营整什么玩意儿,真香啊!”一个年轻的兵士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刀明明已经擦到锃亮,都能反照出他的面孔,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一个老兵也嗅了嗅,摇头道:“不晓得。不过我刚刚路过那边,偷偷地瞥了一眼,看见他们正从箱子里搬一块块跟砖头似的东西,又方又正的,黑红油亮的。听说是云都那边带来的,叫什么‘赤烽砖’。”
“赤烽砖?”那年轻兵士越发好奇,“那是啥?能吃?”
正议论着,伙头军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从营地那头跑过来:“各伍听令——今晚吃火锅!一个灶台五十人,都往中间空地聚!自个儿拿好碗筷等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火锅?啥叫火锅?火知道,锅也知道,这火锅难不成是把火放在锅里烧不成?
那不是吃了个空气吗!
眨眼间,营帐中间的空地架起了许多口大锅,火苗舔舐着锅底,烧得通红。
锅里红油滚滚,原本凝固在牛油块中的干辣椒和花椒这会全都漂到了表面上,随着飞速冒起又破灭的白色泡沫翻滚浮沉。
热气带着一股浓烈霸道的香辣味直冲天际,将原本笼罩在营地上方的清冷暮色都熏得暖了几分。火光将一张张经历了风霜和血火的面孔,映出流动的红晕。
寒气被这一锅锅的热浪拦截在外。裴敬和纪禾昀坐在一口大锅旁,另一边是浑身怨气的傅承烈。
就算吃不着,看着闻闻味也好啊!
纪禾昀看了眼他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偷偷笑出了声,紧接着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碗,裴敬正从面前滚沸的红汤中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又吹了吹,才放进纪禾昀碗里。
纪禾昀一吃,立刻睁着大眼睛朝裴敬看了过去,睫毛猛地扇了几下,头上上下下地也跟着点了好几下。
裴敬看懂了,这就是好吃,还要的意思。
川北的羊肉原就很好,羊肉切得极薄,在沸汤里滚一滚便卷起了边,肉色从鲜红变成嫩白微粉,带着薄薄的红油从舌尖开始烧。接着细细密密的刺感跳跃起来,不痛,就是麻。
辣与麻过去之后,牛油的醇厚和十几种香料炖煮出来的香气才慢慢浮上来,在口腔里铺开,像一张温热的毯子。
薄薄的羊肉片在嘴里,肥瘦之间藕断丝连,原本的羊肉鲜美和着汤汁一路暖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