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仰神垂祸福
纪禾昀又做梦了。
夜色深沉时,他一下子从梦中醒转,发现自己正窝在熟悉的怀抱中,周身被淡淡的雪松香味笼罩,这才喘了一口气。
他在裴敬温热紧实的胸膛上蹭了蹭,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额头,帮纪禾昀擦去细细的薄汗。
“又做噩梦了?”裴敬眼中露出心疼,起身给纪禾昀倒了一杯热茶。
纪禾昀就着裴敬的手喝了一大口茶,然后看着裴敬将茶杯放在一边,回到床上。他重新靠回裴敬怀里,这才闷闷地开口。
“嗯,我刚刚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有好多好多张脸就在泥土里面浮浮沉沉的,然后其中一张突然飘起来,对我笑了笑。”
“哇,你不知道,他笑得太丑了。”
裴敬揉了揉纪禾昀眉心问道:“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纪禾昀摇摇头:“不记得,但我就记得他笑得超级丑!就那种不怀好意的笑,还飘得离我越来越近,吓得我就醒了。”
裴敬拍了拍纪禾昀的背,又给他顺着按下去让他放松身体,眼中却酝酿出深沉之色。
纪禾昀伸出手指掰了掰:“我估计快了吧,我能感觉到,我意识里的神力池子,就还差那么一丝丝就能彻底满了。”
溪头村是纪禾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落点,也是第一座属于他的土地庙建起来的地方。它就像是一颗大树的根,也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锚点。
纪禾昀在神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就试图呼唤过系统。他能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每当他动用神力时,就用力地往回拉扯,好像在试图和他争夺神力的掌控权。
可惜,系统并未给出回应。裴敬也有过设想,会不会是系统的本身就是坏的,只是一直潜藏着没有发难。
纪禾昀也顺着裴敬的思路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可能,无他,如果真是这样,那系统又能在纪禾昀身上捞到什么好呢?
除了最开始,系统还会发出些任务,敦促纪禾昀去积攒收集神力,多多收获些信徒,之后几乎对纪禾昀是没有任何要求的。
除此之外,系统内那些食谱、册子都依旧可以兑换。纪禾昀的香火点越来越多,可以说获得这些食谱都毫不费力,说是白送也差不多。
系统也从未向纪禾昀提出什么不好的,害人的要求。
正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系统出乎意料地“活”了过来。
前段时间,纪禾昀总是做一个梦,他梦到有无数的生灵跪拜在地上,还有……那大约是土地庙吧?但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而他则仿佛身在半空之中,右手往下一挥,有大片的甘霖降下,底下的生灵都露出了欣喜若狂和膜拜的神情,近乎痴狂。
场景倏忽间变换,他又挥了挥左手,这次却是无数颗天火从天而降,再有灰色的阴霾笼罩在整片大地上,衍变成巨大的瘟疫。
纪禾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立刻“嘶”了一声。
这才不是他的手呢!黑黑黄黄的,而且指甲还那么长!
就在这时,眼前一切化为虚无的白影,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弹了出来。
【警告:留存神识,有……试图夺取……】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但系统的提醒到底还是让纪禾昀和裴敬心生警惕。
纪禾昀用自己的神识不断地寻找,一遍、两遍、三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还是沉下心来,以掘地三尺的仔细和耐心,一寸一寸地搜寻系统所覆盖的范围。
终于在神力池的底部最深处,找到了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墨绿色光点。
纪禾昀试探着触碰了一下光点,意识忽然被拉进一片黑暗之中。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被时光磋磨过的粗粝感,还有一丝追忆、一丝恨意,在黑暗中响起。
“我是土地神——壤川。”
壤川曾经也是一位土地神。
“壤”为大地;“川”是水流。百姓曾在他的时代称他为“川公”。最开始,他也是通过不断地帮人做好事获得神力。
可壤川觉得,神力的增长太慢了。有些时候,并不是每个他帮了的人,都会成为他的信众,按照这样的速度,说不定等他都老死了,也无法积攒到足够的神力,拥有真正的神格。
壤川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渐渐学会了掌控神力。
幸运无法让人产生信仰,但灾难可以。
一开始,他只是试着给城里的某几户人家制造一些倒霉的事情,再引导他们在家中供奉神像。接着,去除霉运,只要再加一点点额外的好处,他很快就收获到了纯净的香火。
渐渐的,壤川开始不满足这样一丝一丝地获取香火和神力,他将范围扩展到一座城,几座城,一整片地方。
他在瘟疫中现身,他在天火中降世,他在洪水中浮现。无数百姓跪拜在大地上,膝盖和额头触碰着黄土,将自己的信仰和香火奉上。
在那个时代,天灾人祸不断,只有获得土地神的庇佑,才能够安稳的生活。
而他们并不知道,将他们从灾难中救出来的土地神,才是让他们不得不置身于灾难之中的源头。
这些香火和信仰里,是有恐惧的。因为害怕失去生命,害怕遭受灾祸,所以不得不信仰,不得不供奉。
灾难之下,总会有人无辜受害,而这份孽债,也是要算到壤川头上的。
壤川又想用更多的神力来压下这些反噬。他看着底下那些将他奉为救世主的百姓,眼中露出满意。
可再转向其它面孔。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自强不息,他们也并不是不尊崇或是抵触所谓的神灵信仰。只是他们更相信自己。
于是,壤川身上浮现出戾气,既然你们不信,那便做好准备迎接这世间的苦难吧。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生命和天地的运转,自有其轨迹,壤川破坏得太多,最终在业孽和血火中消散。
可他不甘心。
神不是本就凌驾于众生之上吗?为什么那些人偏偏不肯信他,只要诚心地祭拜他,信奉他,不就没事了吗?
在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壤川的神识急速地自我压缩,只留下一点本能,隐藏在神力池的最底下。
他毕竟曾是神力的掌控者,在沉寂的状态下,也就被系统当成了同源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流逝,壤川这个名字从志书中渐渐被抹去,只能在泛黄的残本里见到。
壤川一直在等,他要看看他的后来者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去获得香火。
系统也并不是一直运转的,如果没有合适的宿主,他便会在虚空中漂浮。而后来的几个宿主,一如壤川所想,都没能成功地将神力蓄满。
有的一开始就完成不了任务,也有不少最后渐渐忘记了初心。
直到纪禾昀的出现。
纪禾昀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土地神的时间并不长,可谁让他另辟蹊径呢?
一方面,他也救助世人,可这些都是顺其自然的。就连大胤与蛮族一战,他也只是做出赤烽砖和定胜糕,战意和民心的凝聚还得靠人们自己。
土地庙的香火和神力只是一部分,其实纪禾昀更多的神力增长,还是来自于那些吃食店。
俗话说得好,想要抓住一个人心,就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纪禾昀他抓住了很多人的胃啊!吃到好吃东西时候散发出来的认同和愉悦,都是发自内心,无法掩盖的。
在裴敬的帮助下,纪禾昀把各种各样的吃食送到了全大胤的各个地方。在那些店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神像,吸收着店里纯粹的快乐和满足,还有对食物的信任。
无数的神力源源不断的汇聚而来,神力的增长速度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快得不行。
壤川的那点神识残留在池底,被时间渐渐消磨,慢慢也只剩下了一点成神的执念。
当他感知到,曾经穷极他一生,耗费无数手段都无法灌满的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泛起波浪。
神识苏醒了,曾经的不甘再次萌发。他能感受到,这儿的人,信奉的是土地神这个身份,而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真要论起来,他又怎么不算土地神呢?
他等待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又正好在纪禾昀神力满溢的临界点苏醒,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再一次机会。
只要在神格落定的那一刹那完成神识覆盖,他就能“借壳重生”。
在此之前,壤川做了尝试,他尝试着使用纪禾昀神力池中积累的神力。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感觉有些陌生,刚开始尝试时,壤川对神力的摄取还很是生硬。
可他的力量与纪禾昀是出自同源的,而壤川毕竟曾在人间呼风唤雨许多年。当他发现,这些神力同样可以为他所用时,不禁欣喜若狂。
但他暂时还无法系统的束缚,脱离开纪禾昀擅自动用神力去做些什么。
而纪禾昀那边也感受到了神力的异常。
壤川在等,纪禾昀和裴敬也在等。
从知道壤川的存在开始,裴敬就写了许多封信,派人送往大胤各地。
裴敬和纪禾昀回到溪头村以后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天气一好,两人就去附近的山头跑一跑,看看花,弄个野炊。
要是碰上春雨绵绵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土地庙后面的院子里,听着屋檐下的雨连成线,争先恐后地落到地上。
纪禾昀往裴敬嘴里塞了块槐花糕,裴敬倒了一杯清茶递给纪禾昀说道:“就着茶吃。”
纪禾昀喝了茶,又扑到裴敬身上,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诶呀,别担心了,我肯定肯定会赢的!”
这段时间,虽然裴敬不说,而且也整天陪着纪禾昀,山上溪里地玩,陪着他在厨房里做些简单的吃的。
但纪禾昀不会看错,那张俊脸上偶尔眉宇间会闪过忧色,只是在转向他时很快又掩藏。
裴敬看他看得越来越紧了,不肯让纪禾昀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分一秒。
纪禾昀对这个倒是无所谓,裴敬无时无刻都在他身边,他也觉得很有安全感,他只是怕裴敬的弦绷得太紧。
别到时候他没什么事,裴敬倒是吃不好睡不好的瘦了一圈,那纪禾昀得心疼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