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便作云天自在神

江海无尽头,而神力池子虽然宽阔，无数的神力如或宽或窄的支流，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往其中灌注。

满满的神力,将纪禾昀的整片意识空间都映得金光灿灿的。

本来，纪禾昀和裴敬刚吃完早点，正在院子里散散步消食。忽然，纪禾昀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把拉住了裴敬的手。

在那意识空间中,肉眼看上去，金色的神力水波已经与浅银色的池边齐平，似乎只要在里面稍一搅动，就要满溢出来。

十滴、九滴……五滴……三滴、两滴……

直到最后一滴神力入池,看不见踪迹，但整个神力池子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平静的水面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荡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这涟漪变深,变大，看似缓慢,实则只在一瞬间。

光从池底升起来

起初是一缕,极细，从最深处向上飘。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缕,从池底四面八方同时涌起，汇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的辉光。

【恭喜宿主神力圆满，获得“土地神”神格】

原本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的光辉，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边缘向中心收拢，朝着同一个方向缠绕、交织，渐渐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影，朝着纪禾昀飞来。

就在光影即将覆盖到纪禾昀意识化身上时，纪禾昀身边突然出现了一道墨绿色的人影，一瞬间就越过纪禾昀，朝着前方扑去。

纪禾昀的反应速度也很快，立刻也朝着前面追去，同时调动底下池子里的神力，形成一道墙挡在壤川神识的前面。

想抢我的东西，没门！

壤川只差一步，就要触碰到梦寐以求的神格，却被阻挡了去路，猛然回首，朝纪禾昀露出了凶狠带着恨意的表情。

纪禾昀眨了眨眼睛，又吐了吐舌头。嚯，果然就是他梦里笑得超级难看的那张脸。

纪禾昀往悬停在半空中的金色光影抓去，突然从旁边出现了一支巨大的金色箭矢。如果纪禾昀不躲，那箭矢就会正好穿过纪禾昀心脏的位置。

纪禾昀不敢赌，闪身错开，这样一来就又比壤川落后了一点点。

壤川厉声冷笑道：“你才做了几年的土地？你懂什么叫神？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也敢跟我比如何运用神力？”

两人同时调取神力。虽然纪禾昀不想承认，可现实就是即使是两个人神力相当的情况下，可对面讨厌的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老家伙，确实比他厉害。

纪禾昀有些着急，做吃的，或者做好人好事帮助百姓他都可以，但没说当土地神还要打架啊，现在弄得跟玄幻片一样。

如果他不能快点出去，裴敬在外面肯定担心坏了。

纪禾昀的意识完全沉入系统空间，裴敬看着面前的纪禾昀，紧闭双眼，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无论裴敬怎么呼唤纪禾昀的名字，或者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纪禾昀都没有任何反应。

裴敬在袖子底下的手渐渐捏紧，他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了纪禾昀，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裴敬周身的气息不断起伏，最后沉寂下来。

他对外关闭了土地庙的大门，找了一张软榻，将纪禾昀放了上去，自己则是一直守在榻前，一动不动。

纪禾昀想着裴敬，一分神，就被壤川拍过来的神力巴掌糊了满脸，往后退了一大截。

壤川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冲向神格所在的地方。

金光笼罩，壤川脸上露出惬意，他能感受到自己整个的身体，自己的灵魂都在变轻，变得更加清澈。

突然，他脸色一变。金色的光雾原本已经渐渐被他的身体吸收，但不知道为什么，等光雾快要全部进入时，却好像看见了厌恶的东西，猛地反弹了回来。

“为什么？我也是土地神？凭什么我不可以！”壤川眼睛向外瞪出，张嘴狂吼道。

他疯狂地不断伸手，试图抓住从他身体里“逃”出去的光雾。可惜光雾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哧溜一下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一丝也抓不住。

纪禾昀看着壤川狰狞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当然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不承认你是土地神啊！”

虽然一开始为了不掉马甲，那些神像上雕刻的面容都是模糊的，但不代表就没有人知道纪禾昀就是土地神呀。

还在青石镇上开着炙鸡店的锦娘、乌青他们，云都的店里面的小妖怪们，还有檐兽一族，其实都知道，纪禾昀就是真正的土地神。

有无数根承载着信仰的无形丝线从大胤的每个角落连接到纪禾昀身上。

有的细，有的粗。有的是浅浅淡淡的金光，而有的色泽浓郁。

其中有一根线，如太阳般炽热耀眼，坚不可摧。这根线的尽头，就在纪禾昀的身边。

裴敬。他是纪禾昀的第一个信徒，又和纪禾昀签订了神使契约，裴敬对纪禾昀的信仰和信任，远远超过了这世间的所有人，所有妖怪。

他还是纪禾昀的爱人。

就算全世界都模糊了土地神的真实面孔，只要裴敬还在，他始终坚信，也只坚信，纪禾昀才是他的小土地神。

纪禾昀对壤川扬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放弃吧，你已经过时啦，早就该消失了，你是不可能取代我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土地神的。”

壤川听到纪禾昀的话，缓缓收回手，不再徒劳地追逐那些依旧漂浮在空中的光影。

他转头定定地看了纪禾昀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似笑非笑，其中又有些癫狂和不甘。

“那如果，相信你是土地神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就能取代你的地位了。”

等纪禾昀反应过来壤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壤川已经抬起右手，手掌握成半爪的样子，朝内一抓，然后在纪禾昀急切的喊声中又向外一推。

“不要！”

纪禾昀感觉到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正在冲出身体，朝着外界而去。

纪禾昀拼命地收回神识，往外界感知。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还盖了薄被。

他看见裴敬正坐在榻边，专注地看着他，丝毫不在意他现在明明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的样子。

然后他又看到有一道墨绿色的光刃，从自己身体里飞出来，是属于自己的神力，却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控制着冲向裴敬的心口。

纪禾昀的神识不顾一切地朝着裴敬扑去，却还是追不上那道光刃。

“裴敬小心！”

这是纪禾昀头一次后悔，后悔到有些痛恨自己。后悔自己没在空闲的时候，多多练习神力的操纵；痛恨刚刚自己放松警惕，为什么不一早抓住机会，把壤川拍死。

才让裴敬置于危险的境地下。

纪禾昀漂亮的大眼睛，在这一刻露出痛苦和绝望。

“唰”地一声，光刃飞过，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纪禾昀在同一时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呼吸急促。还好，还好，裴敬的反应够快，他好像提前就有所准备，瞬间就往旁边侧身。

只是因为光刃的速度太快，还是划伤了裴敬的肩膀，鲜血染红了锦蓝色的袍子。

裴敬却只是皱起眉头，第一时间看向床上。

就在同时，纪禾昀猛然睁开眼睛，里面是还未散去的后怕和庆幸。

裴敬原本深沉如墨的眼底倏然亮起光芒，可还没等他开口，纪禾昀就倾身上前，在裴敬的唇上落下一吻。

“等我，很快。”

眼睁睁看着光刃飞向裴敬的一瞬间，一根弦在纪禾昀脑中崩断，所有的东西在他眼中都仿若凝滞，自然也顾不上旁边的壤川了。

而现在，裴敬还好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也受伤了啊，还流了很多血。

纪禾昀回过神来，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熊熊怒火自心头烧起。

现在的纪禾昀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弄死那个老古董壤川。

没有人，可以伤害裴敬。

纪禾昀重新闭上双眼，这一次他将自己的神识彻底敞开，不再精细地去操控某一股神力，而是呼唤这世间，所有属于土地神的信仰。

壤川冷笑一声：“只有你会召唤不成，神力是给土地神的，我也是土地神，看谁能吸收到更多的神力。”

但很快，壤川就发出来不可置信的怒吼声：“不可能！为什么所有新的神力，都只往你那边去！”

壤川不知道的是，早在裴敬和纪禾昀从云都出发回溪头村之前，裴敬就已经写信派人送往各地，安排人或是到土地庙中，或是通知在店中驻守的掌柜和伙计。

和信一起送去的，还有纪禾昀的画像。

所有的神像逐渐被雕出五官：面庞俊秀，眉眼温润，嘴角含笑。

土地神从此有了真实的面貌，正是纪禾昀的模样。

百姓有的发现，有的不曾发现，不知原委，大多也并不在意，只觉拜祭时更添几分亲近。

一缕缕混杂着信赖与温情的愿力，开始沿着那些新刻的眉眼，流向纪禾昀的神识深处。

这些新的神力，汇聚成另一条河流，以纪禾昀为圆心卷成旋涡，渐渐将壤川的神识裹挟其中。

壤川还在怒吼：“我是真正的土地神！”但他的声音很快在漩涡中被撕碎。

壤川所谓“信奉”，只是希望整个人间都跪拜他的掌控之下，将自己当成世间的主宰；而纪禾昀的神力，每一缕都连着这片土地上真实的呼吸与爱。

壤川的残识彻底消散。

而纪禾昀的神识在旋涡中平静下来，像大风过后的湖面，再度看到自己的倒影。

土地神维护人间，是因为爱，这个爱有很多种，对生灵草木的爱，对人间烟火的爱，对世间真情的爱，还有情爱。

无论是哪种爱，都会激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

纪禾昀爱这人间，他更爱裴敬。

神格落定，没有异象，没有天光迸裂。只有一阵轻暖的风，吹过每一座土地庙的门前。新刻的神像眼角，一层温润的光，像露水一样静静地停在那里。

所有翻涌的神力，都像潮水般褪去。

纪禾昀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放在裴敬的肩膀上。温暖治愈的力量覆在伤口之上，渐渐将它消弭于无形。

虽然伤口已经消失，但纪禾昀的手还是一直放在裴敬伤口的位置，始终不肯离开，好像要将这里曾经受过的痛也一同抹去。

纪禾昀感觉到裴敬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动了动。纪禾昀愣了愣，片刻后终于放松下身体，将额头虔诚地贴近裴敬的胸口，整个人被拥入怀中。

裴敬抚摸着纪禾昀的脸，温柔地说道：“万民为证，我的禾昀，从此以后就是真真正正的土地神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之后可能还有个一两章番外～在小绿江的第一篇文，总算是坚持下来了。感谢每一位读过这篇文章的可爱读者，也感谢一直有评论投雷的朋友，真的给了我很多动力路漫漫其修远兮，希望我们有缘，在下一个文字的世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