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药暖林间红玉
饭后,裴敬挽起衣袖提起水桶洗碗,纪禾昀随意一瞥,一下就感觉到了不对。
裴敬动作间肩背微滞,提桶时腰身绷紧,手臂也没能完全舒展。纪禾昀皱起了眉头,不应该啊,难道系统里的药不管用?
裴敬手上一轻,手上的木桶被纪禾昀用神力提走,他疑惑抬头,正对上纪禾昀不太好看的脸色。
“裴敬,我给你的药,你擦了几回?”
闻言,裴敬身体一僵。该死,他好像还真忘了这事。
看着裴敬闪烁的眼神,纪禾昀真是有几分生气了:“裴敬,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这都几天了,要是留下病根怎么办!”
裴敬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从小受的伤比这严重的都数不清,从来也没擦过药,捱一段日子等它自己好了就过去了。
可他被纪禾昀一瞪,又哑了火。
“药呢?”
纪禾昀冷脸看着裴敬从怀里掏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有些恨铁不成钢。合着天天带在身上,就是不知道擦,活该他疼,纪禾昀气鼓鼓地想。
纪禾昀让裴敬把上衣脱掉,裴敬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纪禾昀抠出一大块药膏,重重地按到裴敬背上,裴敬压抑地闷哼一声后,又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纪禾昀指尖凝起神力,慢慢地将药膏揉开。
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清凉感,裴敬转头看向纪禾昀,他还是第一次见纪禾昀这样子,圆润的侧脸即使紧绷着,也没有多少凌厉之感,平日里总是含笑的唇角这会抿成了一条直线。
“下次不管你了!”纪禾昀擦完药,就把瓶子往裴敬怀里用力一扔,小瓷瓶撞在少年胸口发出闷响,裴敬忙不迭地伸手接住,“给你换药还浪费我香火点,反正你也用不着!”
说完也不看裴敬,转身就出了屋子,只剩下烛火照着裴敬,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裴敬抱着瓷瓶愣在原地,半响才伸手碰了碰纪禾昀刚才替他擦药的地方。这一晚,裴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纪禾昀想来是真的生气了,想哄,但他长这么大还没哄过人呢,怎么哄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裴敬就从后面溜出了土地庙,晨露打湿草鞋,他在周围转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一片开满鲜花的向阳山坡。
裴敬知道纪禾昀喜欢花,之前村里的年轻媳妇来上香时,采了一把野花编成花环,纪禾昀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久都舍不得放下。
沾着露水的野蔷薇、绽放的三色堇和鸢尾、风信子,还有不知名的鹅黄色小花,被他小心翼翼地连茎掐下,用草叶扎成松散的一束。
打水时,不远处的桃花林落英缤纷,于是他放下水桶,又往桃花林里晃了一圈。
回到土地庙,纪禾昀正背对着门整理香案,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裴敬将花从背篓里拿出来仔细理了理,放到纪禾昀面前,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在供桌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看这花开得不错,就采了点回来。”说完裴敬就提着东西埋头往院子里走去。
纪禾昀整理香灰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面前颤巍巍舒展的花瓣,他伸手轻轻拂过花束,指尖光芒流泻,每朵花都瞬间亮了几分,就连最细小的花苞都“啪”地绽开了。
纪禾昀看着裴敬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出声。他没想跟裴敬置气的,只是心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没想到裴敬居然还特地去采了花哄他高兴。
纪禾昀控制了下自己的表情,仍旧装作冷淡的样子走进院子,把花还给裴敬,裴敬的眼神暗了暗,手指紧紧攥着花,下一秒却听纪禾昀道:“别抓了!再抓花都给你抓坏了,一会儿找个罐子把它们装进去,搁在外面等会就蔫儿了。”
“还有,早饭在灶子上温着呢。”
裴敬吃饭时,纪禾昀说道:“我问了系统,后面的山里有野红豆,就在沿着溪水往上游走,过两个小瀑布后面的坡下面。”
“诶呀,等会我把地图给你看。这破系统,一点香火才能换一小捧,换出来的还不能当种子,坑死了。”听着纪禾昀嘟嘟囔囔地抱怨,裴敬双眼却慢慢亮了起来,他看得出来,纪禾昀已经不生气了。
红豆丛里有刺,纪禾昀又从系统里换了一幅鹿皮手套给裴敬,这时,纪禾昀才发现裴敬还带了一筐桃花回来。
等到裴敬背着竹篓出门,纪禾昀洗上一把糯米,就在院子里挑拣桃花瓣,他挑去花蒂,捻着花瓣细细揉搓,汁液渗出,带着清苦又甜润的香气。晨风拂过,一旁的野花簌簌摇曳。
蒸笼升起白雾时,整个土地庙都弥漫起清甜的桃花香。纪禾昀守着灶火,时不时望向山道,直到日头渐高,才见到熟悉的身影。
刚踏进小院,裴敬就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味道?好香!”
纪禾昀催着裴敬放下竹篓去洗手,自己到灶房掀开蒸笼,氤氲的雾气里,桃花香被热气一激,愈发馥郁。淡粉色的花瓣形的米糕,每一块中间都嵌着完整的桃花瓣。
“春桃软玉糕。”纪禾昀用筷子挑起一块,“尝尝?”
裴敬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糕体绵软却不沾牙,桃花本身就有甜味,只需稍加一点糖,就有不腻人的香甜。尾调残留些许若有若无的微苦,反倒衬得整体的风味更清雅了。
吃完饭后,裴敬将沉甸甸的竹篓倾倒在地上,鲜红饱满的野红豆像滚落的玛瑙珠,哗啦啦地铺开了一小片,一个布包也跟着掉落出来。
“嗯?这是什么?”纪禾昀捡起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十颗指肚大小的浆果,绛紫红的表皮外裹着薄薄一层白霜,看起来还挺诱人的。
裴敬正蹲下身把红豆拢到一处,见状道:“采红豆时看见的,有一大片,我见它颜色透亮,闻着也香,不知道能不能吃,便想着带些回来给你看看。”
纪禾昀拈起一颗,指尖传来饱满的弹性,说实话,以他曾经的知识储备量,他还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吃,但他这不是还有系统吗?
要是自己去系统翻,纪禾昀估计要找到天荒地老,在咬牙交出了两个香火点后,系统也干脆地给出了回答。
“能吃。”
短短的两个字,裴敬没想到自己吃到了此生最酸的东西。
平时总是习惯性克制情绪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会拧成了疙瘩,清俊的脸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勉强把果子咽下去后,那股霸道尖锐的酸味依旧在天灵盖盘旋。
“有这么酸吗?”纪禾昀难得见裴敬这样的表情,忍不住笑着问道。原本他不准备尝的,耐不住裴敬难得少年心性上来,脚步飞快地去房里拿了香给纪禾昀点上,这才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纪禾昀龇牙咧嘴,倒抽着冷气的模样。
啊,裴敬这小子,还真是不肯吃亏的性子。
“诶诶,别扔啊!”裴敬原本已经拿过布包,准备往门外一甩,纪禾昀急忙拦住他。
“怎么,酸成这样,难不成你还要吃?”裴敬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能直接吃,但说不定可以加工一下嘛。”纪禾昀抢回剩下的浆果掂了掂,目光落在灶台下装着蜂蜜的一排罐子上。
“这颜色,熬成果酱肯定漂亮!”
裴敬不知道果酱是什么,但从纪禾昀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能吃的东西,他总是抱有一份期待的。
纪禾昀翻出一口厚实的小陶锅,把清洗干净的酸浆果倒进去,想了想,又添了一小把野薄荷的嫩叶,最后舀起一大勺蜂蜜,毫不犹豫地浇在浆果上,果子裹上了黏稠的蜜糖,一下子闪闪发光起来。
纪禾昀让裴敬在下面控制好火,熬果酱的火不能太大,而且要平稳,不能忽大忽小的。酸气最先冒出来,像小针似的刺激着人的鼻腔,慢慢地,甜味才不甘示弱地后来居上,酸与甜在小小的陶锅内交锋、交融,其间还游走着野薄荷的清凉气息。
纪禾昀拿着木勺专注地盯着锅里,手上不停的搅动。拎起木勺时,晶莹透亮的丝线落下像融化的琉璃。
纪禾昀用筷子沾了一点点,递到裴敬面前,裴敬盯着奇异的紫色,片刻后闭上眼往前一凑,视死如归般舔了一口。
嗯?不酸!再尝尝。
金灿灿,带着阳光味道的甜,紧接着才有明亮而活泼的酸蹦出来,像小锤子般敲打味蕾,非但不难吃,反而有种令人食欲大开的奇妙感觉。
裴敬惊喜地睁开眼,纪禾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得意,想当初为了拍一个百香果酱的视频,他可是在熬果酱的技巧上狠下了一番功夫,才能保证直播的时候一次成功的。
熄了灶火,纪禾昀将果酱盛进陶罐里,绛紫色的果酱微微颤动,映着天光,流动出紫玉般的光泽。
之后,无论是直接涂在馒头上或是夹在饼里,亦或是拿来做点心,用途多了去了,纪禾昀美滋滋地想。
转头一看,地上还有一堆红豆,纪禾昀眼睛一闭,累了,明天再说吧。
隔日天气不错,阳光在小院的地上烙下点点金色光斑,空气中弥漫起奇异的香气,艾草的清苦加上红豆的绵甜,还有灶膛里松柴不断燃烧的暖香。
经过一夜浸泡的红豆,此刻正随着翻滚的热水不断涨破、融化。随着木勺缓缓的搅动,红豆沙的质地变得浓稠细腻,深红的色泽好像天边凝固的晚霞。
裴敬则蹲在旁边收拾艾叶。艾草叶在石臼中被反复捶打,碧绿的草木汁液滴滴答答落入碗中,色如翡翠。
纪禾昀将雪白的糯米粉和艾草汁揉压、翻转,最终揉成一个光滑细腻、色泽均匀的大面团。
和面时,纪禾昀瞥到墙边挂着的半块腊肉,灵光一闪,青团除了做豆沙馅的,还可以做点别的口味嘛。在自己从前那个世界里,青团早就五花八门,有的味道还不错,有的只能说是猎奇了。
其实,咸口的青团也挺好吃的,有甜有咸,才能化成人间百味。
“裴敬,我记得上次挖回来的笋是不是还有两根?”
“嗯,在后面,你要?”
“嗯。”纪禾昀应道,“我想再做个腌笃鲜的青团,总吃甜的,怕你腻。”
裴敬不好意思说,其实他挺爱吃甜的,尤其纪禾昀做的甜食,都是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的。
很快,裴敬抱着洗干净的笋回来了,腊肉的表皮黝黑油亮,切开是漂亮的胭脂色。笋和腊肉都切成极细的小丁,热油下锅一炒,盛出时金黄油亮,咸香扑鼻。
纪禾昀拍了拍手,碧玉般的面团在掌心摊开,馅料如蝴蝶般飞到面皮中间,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圆润饱满的青团就整齐地排列在一边。
每到这种“技术活”,裴敬就插不上手了。这看着一点都不难啊,看了半天,裴敬还是不死心,伸手揪下一小团面,在手心压扁。
很好,不厚不薄,很完美。裴敬来了点精神,等他舀起一勺馅,试着用面皮把馅料包起来收口。第一次,上面和起来了,下面全漏了。第二次馅放得太少,包出来的青团只有纪禾昀的一半大小。第三次,倒是捏起来了,就是像个发育不良的绿疙瘩,裴敬自己看了都没胃口。
纪禾昀早就看到裴敬跟面团较劲的样子了,秉承着不能打击裴敬热情的心,努力把嘴角的笑意往下压了又压。
终于,在揪下五六个面团之后,裴敬手里的那枚青团生胚,虽然形状还不够圆润,但好歹没有破皮露馅,被他小心翼翼放到了桌上后,长舒了一口气。
转头看见纪禾昀游刃有余的模样,还有旁边那一排标准品,裴敬再看看自己,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手上也沾满了黏糊糊的绿色面团。裴敬咬了咬牙,决定下次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偏纪禾昀还故作正经地夸他:“不错啊,挺像那么回事的,一会给你放到最中间蒸。”
裴敬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面团,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