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为近芝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堆满书册的桌案上。
裴敬指尖摩挲着那封信,“束脩、笔墨、纸砚,每月至少需要这个数。”他在桌面上划下一个数字,英挺的双眉拧起。
这还不算住宿以及往返的盘缠。
纪禾昀在他对面说道:“是不少,比我们卖一个月青团赚得还多。”
“可是,”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在被裴敬翻得卷边的纸页上:“可是裴敬,在土地庙闭门造车,且不说效果如何,付出的努力是得不到验证的,你甘心吗?”
“你甘心永远白天在土地庙打杂,夜里读书的日子吗?就算读了再多的山河经纬、算术农政,又怎么施展呢?”
“钱不够,我们一起赚就是了。”纪禾昀放缓了声音,“青团果酱只是沧海一粟,你别忘了我的身份,我可是土地神诶,还怕找不到挣钱的法子吗?”
裴敬承认纪禾昀说得有道理,不过有一点他要反驳,“在在土地庙做的任何事,我都没觉得辛苦和委屈,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知道,裴大神使一心向着我们土地庙的嘛。”纪禾昀凝视着裴敬的眼睛,“裴敬,信我,也信你自己,那应该是你更好的路。”
“再说了,等你飞黄腾达了,不就能反过来帮衬我,我这土地庙名扬天下的振兴重任,说不定最后还靠在你身上呢。”
纪禾昀没再说话,是否要去书院,这个选择权他还是要交给裴敬自己。
屋里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许久,裴敬终于开口。
“好。”
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裴敬将信仔细收好后看向纪禾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过几日,我们再去一次镇上,想办法打听打听,这个周山长,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好。
纪禾昀先是一愣,随即笑开,连语气都欢快了几分:“这就对了!”
今年书院报名的时间早已过了,光靠一封信分量不未必能打动周山长,他们还得多下点功夫。
只要是人,都吃五谷杂粮,有喜怒哀乐,就看能不能投其所好,显得更有诚意些。
月色如水,土地庙的后院的灯火却仍未熄灭。桌上的书册被挪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潦草写就的纸。
“周文甫,致仕翰林,”纪禾昀拿着笔在纸上装模作样地写狂草,“为人方正,学问扎实,据说他‘性喜静,好风雅’。”
裴敬听纪禾昀念叨半晌,摇了摇头:“这些没用。”
琴棋书画,他们暂时哪样都沾不上边;品茗点香,他们更没那个钱去弄好东西。
空想无果,两人再次前往镇上,想办法找书生多的地方打听。
书生多的地方,在青石镇上有两个,一个叫墨香居茶馆。
一大群贫寒又自觉高人一等的书生把这地方当成世外桃源似的,给自己贴金叫品茗,其实不过是粗茶一碗。
裴敬和纪禾昀也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着,要了两碗茶,碗里的茶弥漫着涩味。
好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围坐斑驳的木桌边,高声争辩,眼神还不时往周边瞟,见有人注意他们,声音便会再高上几分,唾沫横飞,没一会,手边的茶碗就已见底。
纪禾昀几次想开口,却完全没找到插话的机会,翻了个白眼,凑近裴敬悄悄吐槽:“这群什么人呐,简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还是裴敬站起了身,纪禾昀原想跟他一起过去,却被他拦住。
裴敬找了个面相清苦的书生,走到跟前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几位兄台,在下想打听一下青川书院周山长。”
话未说完,旁边瘦高个的书生就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敬,见他一身粗布短打:“周山长?那是你能打听的人?扛你的锄头去罢,莫扰了我等清谈。”
说罢,拉了旁边的人一把,示意他别开口,那人只是看了裴敬一眼,就也别开了头。
另一桌一个微胖的书生,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身看向裴敬,用书卷掩住口鼻,好像生怕闻到裴敬身上的泥土气:“你一看就不是读书之人,打听这些做什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书院应杂役?”
几声压抑的哄笑响起。
裴敬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清高又落魄的书生,并不把这些取笑放在心上,只是庆幸刚才没让纪禾昀一起过来。
他倒不是觉得纪禾昀心里脆弱受不得冷言冷语,只是单纯不愿意让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明亮眼睛,看到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也不想让他听到那些充满酸腐气的刻薄话语。
他们的桌子离得远,裴敬一回来,就将茶碗中苦涩的茶一饮而尽,拉着纪禾昀走出了茶馆。
纪禾昀看裴敬的样子也知道没什么好结果,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裴敬看着纪禾昀清澈的眼底,摇了摇头:“没什么,一帮自命清高的傻瓜罢了。”
他看向镇上另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那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去那边看看,有钱人家的子弟消息或许更灵通些。”
望江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与方才的墨香居判若云泥。门口迎客的小厮眼见裴敬和纪禾昀二人要往里走,向前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站在这门口做小厮的,每日里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自衬有几分眼光,他见二人虽衣衫整洁,却绝非富家子弟,便皮笑肉不笑地道:“二位小哥,楼内客满,恕不接待了。”
明明刚刚还有两个人走进去,纪禾昀暗暗撇了撇嘴,怎么哪都有狗眼看人低的破事啊。
楼内丝竹笑语隐约可闻,纪禾昀心知是托词,却也不愿争辩,只是拉着裴敬站到了街角的阴影里。
纪禾昀转头去看裴敬,却发现裴敬神色淡淡,全然不将小厮的区别对待放在心上的样子,纪禾昀反倒有些心疼了。
“山人自有妙计!”纪禾昀手掌一握,散落出点点光尘,“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不等裴敬反应,纪禾昀的身影就开始飞快虚化,接着如水般一阵波动,彻底化为一道虚影,轻飘飘地穿过了小厮的身边,往楼内进去。
裴敬心中一紧,下意识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飞快地扫了扫周围,还好无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纪禾昀的身影早已不见,裴敬只好紧抿双唇,目光始终紧锁着酒楼的方向。
楼内,雅间正觥筹交错。
几个衣着打扮不错的公子哥儿正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彼此吹捧,纪禾昀悄无声息地滑入,试图捕捉些有用的消息。
起初尽是些风花雪月、科举小道消息,直到一个穿着金蓝色袍子,长得油头粉面的人开口:“要不是我爹和学院里的宋夫子有旧,打听到了消息,这等好事也轮不上我。你们可知,为了投其所好,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声音里尽是得意。
“顾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给我们听听。”
“那周文甫为人清正,学问在这十里八乡都无有能出其右者,等闲之物岂能入他法眼。”
那人见周围一派追捧之意,面上炫耀之色更浓,“他除了书以外,只有一个喜好,便是这杯中物!并且听说他口味刁钻,不喜那等浓烈浊物,独爱清雅芬芳、余韵绵长之流。”
另一人附和道:“我也有所耳闻,他可是极难讨好。上次有人送去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也只得到一句‘尚可’。”
“我这次可是另辟蹊径!”先前那人压低了些声音,却难掩兴奋,“我父亲托南边行商弄来一坛酒,名为‘寒潭香’,据说是取雪水、梅花,还有几种香草秘酿而成,酒液清冽如泉,闻之若有冷梅幽香。”
“寒潭香?真这么厉害?何时让我等也开开眼?”
那人轻哼一声道:“你倒是想得美,这酒只得一坛,我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我想偷偷尝一杯都找不到机会。”
周山长原来喜欢酒。纪禾昀内心微动,后面的吹捧已无心再听,虚影迅速从窗户飘出,重新凝聚在裴敬身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纪禾昀扑到裴敬耳边,带着喜悦。
他飞快地将刚才听到的话向裴敬复述了一番。裴敬眉眼间也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个消息算是拨云见日,只是名酒难得,尤其是“寒潭香”这等听起来就稀有的酒,他们根本没能力弄到。
这么想着,裴敬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纪禾昀不是没想到这茬,但他却并不像裴敬那么担心。
月色漫过土地庙的窗棂,映出一汪浅银。纪禾昀指尖青光流转,意识在系统里一个劲儿地翻。
【检索关键词:花酿、清雅、文人雅士】
【香火点50,是否兑换《百花醴方·梨部》】
纪禾昀猛地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有了!”
裴敬正擦拭着从镇上换来的小陶缸,闻声抬头。
“别人能搞来寒潭香,用梅花,我找个别的花不久成了。”纪禾昀狡黠一笑道:“现在是春末,正是梨花盛开的好时候。”
“其花清白如雪,香气清冷,正合“净”、“雅”二字。只要取将开未开之梨花苞,配以糯米、晨露,发酵时还需加入一味,呃,月凝草提其神韵。”
纪禾昀按照脑海中系统给的方子念,念到这里卡了壳:“月凝草是什么?”
裴敬皱了皱眉,问纪禾昀,这草长什么样子,纪禾昀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大概,不过好在裴敬还是认出来了。
“这种草夏夜会凝露如冰,所以一般管它叫冰片草,后山背阴处或许能找到。”
只要这个草不是天外来物就好,纪禾昀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夸了句裴敬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