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撷花问酒
要酿梨花酒,先得采新鲜的梨花瓣,梨花在晨露中舒展绽放时是最娇嫩的。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缠绕着溪头村后的整片山峦。如云似雪的梨花漫山遍野,踏入林子的刹那,纪禾昀迷了眼。
他在现代见过公园里修剪整齐的梨树,也在视频上看过航拍,但都不及眼前胜景的万分之一。
老枝虬曲,新花胜雪,层层叠叠覆满山野,风过时落英簌簌,宛如天女散花,清冷的香气湿润绵延地沁入每一寸呼吸。
“这也太美了!”纪禾昀喃喃道,忍不住张开双臂,在花树下转了个圈,惊起了几只同样早起的蜜蜂。
裴敬跟在他身后,看着光影和花瓣一起散落在纪禾昀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不经意间,一片梨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裴敬鼻尖,凉丝丝的,没等他抬手,不远处的纪禾昀指尖虚虚点过,那花瓣便又轻盈飘起,粘在了裴敬的睫毛上。
裴敬有些无奈,眨了眨眼,花瓣仍旧顽固地挂在那儿。
纪禾昀看着裴敬站在那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凑到身前,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
花瓣一下子没吹掉,但纪禾昀靠得太近,裴敬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盛着的清亮笑意,和自己微微僵住的倒影。
裴敬猛地后退半步,抬手拂去花瓣,耳根有些发热。
“咳,”裴敬清了清嗓子,指向纪禾昀身后一株开得尤其繁盛的老梨树,“那株好。”
纪禾昀还在笑,笑声在花枝间跳跃:“哪株都好!快摘快摘!要最新鲜最饱满的花苞,开了一半的最好!”
裴敬身手利落地攀上树枝,高大的身影在花云间若隐若现。他小心地避开盛放的花朵,专挑那些将开未开、圆润饱满的青白花苞,指尖轻巧一掐,花苞便落入掌心。
纪禾昀早已在树下扯起了干净的麻布,仰着头,眼神跟着裴敬不停在枝干间转动。
“左边左边,那枝!诶对!”
“右边再高点,好像有几朵更好的!”
“裴敬你小心点,别摔了!”
纪禾昀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林子,裴敬却并不觉得吵闹。他依言将纪禾昀指的花苞都采了下来,等手上抓满了,就松手往下一洒。
花朵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层青光温柔地覆盖其上,锁住花朵最鲜嫩的状态和最浓郁的香气。
等到阳光在梨花间投下斑驳的光柱,裴敬从树上跳下,发间肩头都落满了花瓣。纪禾昀捧着满兜的花走过来,笑得牙不见牙:“大丰收!”
他伸出手把裴敬身上的花瓣掸去,然后张开手掌:“喏,这还有一朵完好的呢,给你。”
裴敬看着在纪禾昀掌心微微颤动的花,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后,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纪禾昀转身将东西都收拾好,和裴敬一起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回家咯。”
风起,梨花落如雪。
土地庙的偏殿被纪禾昀临时改成了酿酒的地方,采回来的梨花堆在洗净的芭蕉叶上,清冽的空气弥漫在庙内,盖过了香火的味道。
纪禾昀坐在小凳上,一片片地拣花瓣,剔去微蜷的边沿和沾染了尘灰的花托,只留饱满莹润的蕊心。青光过处,肉眼难见的细微杂质也悄然消散,留下的花瓣愈发显得纯净无暇。
裴敬则在庙后的小溪、院中的水缸和偏殿不断往返,提来冰凉的水,将酿酒的缸子、木勺、竹筛等物反复冲洗,直到触手生凉。
他做事极有章法,器皿按大小排列,工具依顺序摆放,纪禾昀的周边都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准备工作就绪,纪禾昀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仔细回顾从系统兑换来的方子。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却不停:
“梨花蕊心,需以山蜂蜜缓缓浸渍,取其甜润而不夺花香。”
裴敬便在旁边递上粘稠的野蜂蜜。
“酒曲需研磨至细,均匀分次拌入。”裴敬将块状酒曲在石臼中捣成细腻的粉末,用竹片分成等量的小堆。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纪禾昀示意裴敬将渍好的梨花蜜倒入大陶缸,自己则立于缸边,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悬其上,眼眸微阖。点点星芒自他指尖飘落,融入缸中。
有了这“引香诀”,他们酿的梨花酒便和普通的凡酒不同了。为了让花香蜜意与谷物精魂融合无间,纪禾昀动作的时候,裴敬也不能闲着,而是要用勺子不停地在酒缸中搅动才行。
裴敬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握住光滑的长木杵,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搅动。
一开始,蜜浆粘稠,阻力颇大,他臂膀肌肉绷起,动作沉稳有力。渐渐地,随着纪禾昀神力的引导,缸中之物慢慢融合,颜色也趋于均匀,泛起细腻的光泽,清雅的梨花甜香与粮食的醇厚气息开始交织。
纪禾昀在一旁感知着缸内的每一分变化,每次刚出声,裴敬就能恰到好处地调整力道和速度。
偶尔木杵撞到缸壁,裴敬下一次便会放轻动作,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也只是偏头用肩膀蹭一下,目光始终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封盖之前的最后一道工序,裴敬凝神等待纪禾昀将最后的“月凝草”精华打入缸心。冰蓝光华没入缸中的瞬间,裴敬手中的木盖稳稳落下,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纪禾昀手中飞出数道青芒,如同活物般沿着缸口缝隙游走一整圈,化为一道简易却有效的灵封。
大功告成。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向对方。裴敬脸上沾了点蜜浆,自己却没察觉。纪禾昀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示意,裴敬一愣,抬手去擦,反而将蜜抹得更开了。纪禾昀眼中笑意绽开,裴敬的眼神有些无奈,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陶缸静置于角落,淡淡的发酵气息隐隐透出,与庙中檀香、梨花香混在一起。
等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日头已经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洒进土地庙的小院,给忙碌了一天的两人身上都镀了层光。纪禾昀伸了个懒腰,旁边裴敬的肚子也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心头大事落下,纪禾昀就开始有心思琢磨吃了。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胃!”纪禾昀振作精神,疲惫被食欲冲散了不少,“去溪里捞条鱼,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裴敬提起墙角的背篓便出了后门,纪禾昀总觉得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上不少。裴敬动作一向迅捷,不过两刻钟功夫,便拎着一条还在甩尾的肥美鲫鱼回来,鱼鳞在暮色里闪着银光。
小厨房里,纪禾昀已经摆开了架势。
他接过裴敬处理干净的鱼,在鱼身两侧利落地划上花刀,用少许盐和姜片腌。铁锅烧热,“滋啦”一声响,油花欢腾,鱼皮迅速收紧,煎出金黄的脆壳。
烹入黄酒,再撒上一大把紫苏叶,盖上锅盖焖煮,很快,一道紫苏鱼就躺在了桌上。
纪禾昀掀开旁边碗,里面是中午打卤剩下的一点肉末,这会正好派上用场,用来做个肉末茄子。
茄子滚刀切块,过油稍炸至表面微皱,就着底下的油把蒜末爆香,下肉末炒散,大火收汁,每一块茄子都裹上了油亮酱色,软糯入味。
还有一道鸡髓笋,这道菜纪禾昀曾经在直播时尝试复原过,虽然清爽,却实实在在是道功夫菜。好在食材现成,取春笋取最嫩的部分,切成细条,在加盐的沸水中快速焯烫,捞出后立刻浸入凉水,保持住脆嫩的口感。
再取一小块鸡胸肉,细细地剁成茸,用一点点蛋清、盐和清水调成糊状。
锅里的清汤是用鱼骨和鸡架熬的。放入笋条,慢慢淋入鸡肉茸,小火熬着,等鸡肉茸凝成细嫩的髓状,附着在笋条上,扔几颗枣子进去权当点缀。
最后,是两碗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大米饭。
一荤一素一汤,菜色不算多,却样样透着用心。
两人就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劳累一天后,谁也没多说话,埋头就开始吃。
纪禾昀捧着碗,碗里是裴敬夹给他的最大的一块鱼腹肉。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裴敬吃饭很快,却并不粗鲁。
昏黄的余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平日里的冷硬和警惕,在食物的热气种化开了许多。
这样的日子其实真的不错,纪禾昀心里喟叹一声。烟火和陪伴,都曾是他困在繁忙学业和社交压力中时,渴望的最简单而踏实的温暖。
可惜,这是在异乡。
这个念头像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土地神的身份是馈赠还是枷锁,更不知道他和裴敬,这两个被命运凑到一起的异数,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未来如笼罩在浓雾中的山路,看不清下一步是否是坦途。
“发什么呆?”裴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纪禾昀回过神,才发现裴敬不知何时已吃完了饭,正看着自己。他连忙扯出个笑:“没事,吃撑了瞎想,话说我们的酒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周山长的青睐。”
纪禾昀起身想收拾碗筷,裴敬却不让纪禾昀动手,纪禾昀只好旁边站着,把裴敬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净,两人就这样挤在小小的石台旁。
裴敬将最后一只碗从纪禾昀手里拿走摞好,忽然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很平静,“你酿的酒一定不会差的,我相信你,别太担心。”
话很简洁,纪禾昀心头那点因迷茫而生的微凉,却被轻轻熨帖了一下。他侧过头,对上裴敬的目光,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是啊,”纪禾昀笑了起来,这次笑意漫到了眼底,“酒会好的,我们也一样。”
至于那迷雾般的未来,就等走到眼前时,再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