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梨花三味

陶缸封口后的第三日,庙中已有一股活泼的酒醅香。纪禾昀揭开封口一角查看，只见缸内原本分明的层次已融合成乳白色的微浊浆体，细密的气泡自缸底升起,破裂时带出更馥郁的梨花香与蜜香。

“发酵得很好。”纪禾昀满意点头，随即秀气的眉头微皱，“可是，按系统给的方子上说，如果想要风味达到最佳,至少要埋入地下一年以上。要是好的陈酿，三五年也不嫌久。”

但他和裴敬可等不了那么久。

纪禾昀走到供桌前，看着眼前明明灭灭，缓慢往下燃烧的香,叹了口气。他现在的神力，还不能凭空让时间沉淀。

裴敬正在一旁擦拭着新买的一批小酒坛，闻言动作未停,只说道：“问问你的系统,既然他能给你方子，或许也有让酿酒速度加快的法子也未可知。”

一语惊醒梦中人。纪禾昀眼睛一亮,立刻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检测到宿主要求：酿酒,时间加速，陈化。有“岁月凝香”加速包,可用于已初步完成发酵酒液，模拟不同时长自然陈酿效果。

兑换选项如下：

一年陈模拟加速包：消耗香火点30

三年陈模拟加速包：消耗香火点80

五年陈模拟加速包：消耗香火点150

想要叠加效果需额外点数,加速效果取决于酒基品质，可能存在细微的差别。”

系统还真有办法，纪禾昀顿时觉得前方一片光明。

加速包需要的香火点不少，不过还没到纪禾昀承受不了的地步,他将几个选项都告诉了裴敬，两人埋头商量了起来。

纪禾昀的香火点，主要是靠土地庙的零散供奉，以及之前纪禾昀刻意展现的“神迹”所积累，总数其实并不很宽裕。

“三年或五年固然好，”裴敬沉吟道，“但我们的梨花新酿，本身讲究一个时令新鲜，陈年过久，可能会失了灵动的花果之气，反而不美。而且一下子就拿出五年的陈酿，太过惹眼了，其他人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纪禾昀点头：“有道理，但一年是不是太短了点，口感和风味怕是要差些。”

两人商量片刻后，纪禾昀最终拍板，将大缸中的酒醅分装到十个小酒坛中，其中三坛使用“一年陈”加速包，五坛使用“三年陈”加速包，剩下两坛就留作对照，任其自然缓慢变化。

“我们到时候尝一尝，选味道更好的出来，就说是家传古方，配合特殊窖藏的法子，能在较短时间里达到类似陈酿的效果。”

纪禾昀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眼中光彩熠熠，“剩下的两坛，我们自己把它留着喝，看看最真实的光阴会把它变成什么味道。”

裴敬对此毫无异议，这法子稳妥且留有余地，他便开始利落地分装酒液。

等到十个酒坛一字排开，纪禾昀用神力依次点过前面的八个坛子，有柔和的淡青光晕，和稍显凝实的杏黄光点渗入酒坛，消失不见。

如果有人这会打开酒坛往里看，就能看到坛内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不断地荡开一圈圈涟漪。

剩下两坛被裴敬埋在了后院的墙根底下。

裴敬用一大块浸湿的干净粗布盖在酒坛子上，保持湿润阴凉的环境。他看向纪禾昀：“尽了人事，接下来，便是天命。纵使不成，再试其它法子便是。”

裴敬的镇定感染了纪禾昀，纪禾昀望着那静静伫立着小小酒坛的角落，轻声说：“嗯。我有预感，它们会给我们惊喜的。”

做梨花酿并未用去所有的梨花瓣，剩余的梨花瓣依旧水灵灵地躺在竹篮里，幽幽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纪禾昀实在舍不得浪费这些凝聚了春日山野灵气的馈赠，而且这些花瓣可都是裴敬爬上树去一朵朵摘下来的。

反正梨花不仅能够酿酒，也能入食啊。纪禾昀意识沉入系统，开始搜寻与梨花相关的食谱。

略过那些需要各种模具、珍稀的食材配料或复杂工序的食谱，纪禾昀很快锁定了三样材料现成，做法相对直接，且能极大限度保留梨花原本风味的点心。

纪禾昀围着灶台转了个圈，神情雀跃，亮亮的大眼睛看向裴敬：“裴敬，你看着，我要把这些花瓣全都变成好吃的！”

纠结了一会，纪禾昀还是决定先做最费功夫的梨花酥。

他从竹篮里拿出一把梨花瓣，细细切碎，与蜂蜜和炒熟碾香的面粉混合，搅拌成湿润的馅团。

面醒好后还需要开酥，纪禾昀一个人在灶台边忙忙碌碌，裴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也在一边陪着，静静地听纪禾昀唠嗑似地跟他说起自己从前的生活。

水油皮包裹油酥，擀成长片，折叠，再擀开，重复数次后将擀薄的酥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纪禾昀取一勺梨花馅放在酥皮中心，手指灵巧地收口，捏成饱满的圆球，再用拇指在中心轻轻按出一个小窝。

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圆球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整盘，纪禾昀端起盘子，手往下一沉，他只好用手腕往上撑着借力，快步往后院走去，心里暗道，怎么这么重，早知道让裴敬端了！

后院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用黄泥和碎砖石垒成起的小土窑，小土窑圆拱拱的，虽然看着粗糙，实际却很结实。

这土窑，是裴敬新做的“烤炉”，花了两天功夫，才根据纪禾昀那番比划，自己琢磨着砌成的。

纪禾昀绕着土窑走了一圈，好奇地把头探进窑口看了看，又敲敲外壁，啧啧称赞：“厉害啊裴敬，没想到还真让你做出来了，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

裴敬将干燥的松枝和果木劈成小段，整齐地码放在一边。他面上是一贯的沉静：“好不好用，用了才知道。”

“放心啦，”纪禾昀戳了戳裴敬，声音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就算不成，咱们就当试窑，点心再做就是了，反正花瓣还多的是呢。”

裴敬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抬眼看向旁边，纪禾昀正歪着头，杏眼眨巴眨巴，分明是看穿了他那点隐晦的紧张。裴敬别开视线，闷声道：“没不放心。”

“是是是，我们裴小神使，做什么都能一次成功。”纪禾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把梨花酥送进炉子，纪禾昀接着就开始做梨花糖糕，这个就简单多了。

上好的粳米磨成细腻洁白的米浆，取梨花瓣加少许清水，用干净的石臼捣出花汁，再滤去粗渣和米浆混合。

碗的内壁上要刷一层油，倒入梨花米浆，隔水蒸到半透明的样子，梨花碎瓣如同凝固的春雪，煞是好看。蒸好的糖糕晶莹润泽，弹糯可口。

最后的梨花蜜露最简单，却最看花的好坏，花香渗入水中与蜜里，蜜露色泽淡金，香气清幽含蓄，入口甘润，特别解腻。

等纪禾昀调好了梨花蜜露，空气重也开始弥漫面皮烘烤后的酥香，梨花冷韵丝丝缕缕从窑缝中钻出，缠绕在院落里。

裴敬的脊背挺得像一张绷着的弓，唯有时不时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的平静。纪禾昀则捧着脸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鼻子微微耸动，小声道：“好香啊，肯定是成了！”

出炉的时间终于到了。

裴敬推开纪禾昀，用湿布包住手，拿着长钩将窑内的石板勾出。

金灿灿、胖乎乎的梨花酥完美地呈现在眼前。酥皮层次分明，色泽均匀漂亮，中心的小窝微微鼓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成了！”纪禾昀欢呼一声，直接就要往上扑，却在半路被裴敬拦住。

“小心烫。”

纪禾昀收回了差点就要碰到石板的手，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裴敬，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烤炉简直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裴敬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嘴角轻微地向上牵动。过了几分钟，他才伸手拿起一个梨花酥，小心地递给纪禾昀：“尝尝。”

梨花酥入手还是烫的，纪禾昀接过，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酥皮受到了压迫，反抗般地纷纷落下，粘在衣领上。

内陷清甜，花香满口。纪禾昀鼓着半边脸一边嚼一边继续夸：“好吃，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梨花酥配上梨花糖糕，再来一口冰冰的梨花蜜露，这顿午后的梨花宴虽无荤腥，却将春日的鲜甜雅致尝尽了。

纪禾昀嘴巴腾不出空来说话，只好用下巴猛点示意裴敬，裴敬于是自己也拿起一个，酥脆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裴敬吃完一个，转头看向纪禾昀，纪禾昀开心得像只偷吃到鱼的猫，脸颊边也都是碎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着梨花酥的盘子往纪禾昀那边又推了推，自己则转身去处理窑中余火。

纪禾昀摸了摸微鼓的肚子，梨花酥和糖糕都还剩不少，又不能久放，纪禾昀就和裴敬商量着，要不然就把糕点分给来上香的村民们。

第二天，纪禾昀拎着篮子站在土地庙门口，见人来了展颜一笑，本就清俊的容貌在阳光下更是镀上了一层暖光，“张大娘，王婶，你们来得正好。”

“我和裴敬试着做了些梨花点心，不多，大家尝个新鲜。”

篮子里的梨花酥层层叠叠如花朵绽放，梨花糖糕莹白如玉，嵌着点点花瓣。

村里的妇人们在山里呆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般精致漂亮的吃食，一时间都看呆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想拿又不敢去拿。

张玉花喃喃道：“娘嘞，这怕是天上神仙才吃得的东西吧。莫不是土地老爷显灵赐福了，才叫我们见到这样好的东西。”

听了张玉花的话，其它几人也连忙点头，看向点心的目光多了点敬畏。

纪禾昀看着她们珍惜又惶恐的样子，心里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等到了晚上，土地庙的小院里，两人就着石桌对坐。

碎云斑驳，星子伶仃。淡淡的月光照着桌上裴敬白日里练字的纸，墨迹未干。白日里分发点心的热闹散去后，土地庙显得格外安静。

裴敬停下正在研墨的手，看向对面的纪禾昀，纪禾昀正望着墙角轻颤的芭蕉树出神，平日里总是灵动欢快的眉间笼着一层极淡的怅惘。

“点心都送出去了，怎么反而不高兴？”裴敬放下墨锭问道。

纪禾昀回过神，夜色中，裴敬的眼神平静，里头却又带着关心。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将白日盘旋在心头的思绪缓缓道出：

“我在想，今天把点心分给大家，她们那么高兴，好像得了天大的恩惠。”纪禾昀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上划着，“可那不过是最普通的点心而已。”

“梨花满山都是，猪油、面粉也都不是很难得的东西，我只不过费些心思把它们组合一下，做出来罢了。”

纪禾昀看向前方的正殿，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他的声音中带着困惑：“裴敬，我受着村民们的香火，可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来没真的为大家做过什么。”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我自顾不暇，光想着怎么不消失，后来有了你。现在回头一看，我这个土地神，跟甩手掌柜也没什么区别嘛。”

纪禾昀坦诚道：“看到她们把梨花酥当成神仙显灵，想吃又舍不得，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裴敬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直到纪禾昀说完，空气中只剩下夜虫的低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禾昀，以前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村民们从你身上，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这些好处都不是假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