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学斋争锋
街上行人渐渐少了,裴敬就帮着纪禾昀收拾摊子。小摊第一天开张,生意意外的不错,锅里只剩一个卤蛋和几块豆干。
裴敬将卤蛋和豆干捞出来,低头跟纪禾昀商量了几句后,就向旁边的茶铺走去。
“这位大哥,打搅了。我家兄长今天在旁边摆了摊子,这还剩下些卤味,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尝吧。”
“诶呦,这小兄弟,太客气了,这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东西呢,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说着抬脚要往里屋拿钱,裴敬连忙拦住道:“这就是些吃的,不值什么钱的。我兄长同我说了,摊子生意好也是沾了茶铺的光呢。”
“再说,我白日里在青山书院读书,如果摊子上有什么麻烦,还想请大哥帮帮忙呢,怎么能收你钱,你就收下吧。”
茶铺的老板孙和,是个大嗓门的胖子,下巴上堆起来的两层肉一说话就抖,一看就是个吃货。
纪禾昀的摊子摆在他外面,难免会挡住一点点门头,孙和心里原本是有点不舒服作祟,但被裴敬这么一吹捧,那点不舒服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孙和见裴敬真不要钱,也就没再客气,搓了搓手接过了纸包。
也不知道这卤味里加了什么秘方,香得不得了,一天闻下来,他能不馋吗?
“小兄弟,你在青川书院读书,肚子里有墨水这说起话来听着就是让人舒服啊。我一看你就是个有出息的,不像那帮穷酸书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孙和将手里的纸包放到鼻子前猛吸了一口,小眼睛一眯,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他拍拍裴敬肩膀道:“你放心,你们家的摊子我孙胖子罩着了,想摆多久就摆多久。”
“那我就先谢过孙大哥了。”裴敬又跟孙胖子寒暄了几句,这才回到纪禾昀身边。
“裴敬,没想到你还挺会聊天的嘛,这么快就跟人家老板称兄道弟了。”纪禾昀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裁云般的细眉挑了挑,眼尾弯弯。
裴敬看着纪禾昀额前轻晃的碎发,有点手痒,但最终还是只在袖子里捏了捏手指。
他将绳子套上板车,边往镇子外走边说道:“你每日在这摆摊,如果生意太好难免遭人嫉恨,还不如先试着处个好关系。再者,这茶铺老板看着不像坏人,你若有事,也好有个照应。我跟他说了,如果你累了的话,也能去他家歇歇脚。”
纪禾昀坐在板车后面,听着裴敬的话,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裴敬明明就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人嘛,每次纪禾昀想不到的,裴敬都先替他想得面面俱到,他从前村子里那些人真是有眼无珠,居然还欺负他。
之前裴敬说过,他在从前的村子里招人讨厌,纪禾昀一开始还以为裴敬性子孤僻,相处久了才发现裴敬虽然性情有些冷淡,但并不是冷漠,要说他热心善良,那是谈不上,但心底总是有自己的一杆称的。
纪禾昀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的,转而换成轻松的语气问道:“第一天去书院,感觉怎么样?”
裴敬将中午的事隐去不提,只说夫子讲得深入浅出很有收获,比自己闷头学确实更好。纪禾昀再问什么,裴敬也都一一作答。
摆了一天摊,摸清了路数,纪禾昀心里有了底,再准备起东西来就游刃有余多了。
趁裴敬不注意的时候,纪禾昀偷偷往锅里放了一块五花肉,他早就想好了,要弄个蛋皮卤肉饭团明天给裴敬带去。
到了第二日中午,宋文恩又带着人来到裴敬桌前,裴敬脸色终于现出些不耐烦,他跟宋文恩从无交集,也不知这人有什么毛病,总想在他这找点优越感。
宋文恩不开口,裴敬也懒得搭理他。
裴敬还不知道纪禾昀偷偷给他准备的“惊喜”,只将纸包拿出来,自顾自地打开,没想到里面却不是他以为的白馒头,而是一个外皮金灿灿的饭团。
饭团是纪禾昀将卤好的五花肉剁碎作馅,包在软糯的米饭里,卤汁浸透其中,外面再包上了一整块的蛋皮。
裴敬心底闪过一丝温柔,怪不得昨晚上纪禾昀鬼鬼祟祟,把他的包袱拿进拿出。
“诶,你们闻到没有,好香啊!难不成今天饭堂换厨子了,香味都飘到这来了,我闻着都饿了。”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宋文恩旁边有一人拉了拉他,低声道:“宋兄,我怎么觉得香味是从这小子手里传出来的呢?”
宋文恩却不屑一顾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你看他那穷酸样,一个农村的野小子能有什么好东西,他手里那玩意我从来都没见过,看着还不如我们家下人吃的。”
裴敬原本并未理睬宋文恩等人,但在听到这话时,眼中暗色闪过,抬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宋文恩。
裴敬将饭团重新包好,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目光锐利道:“宋兄想来对自己的家境才学甚有自信,不知道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宋文恩觉得这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见裴敬终于有了反应,他摇了摇扇子,轻蔑笑道:“就凭你?我倒要看看你赌什么?”
“就赌三月后的学院小考,若我赢了,你从此见到我就绕着走,我说话的地方你就不许说话。”
见裴敬一副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宋文恩也不由得站直了身体,扇子啪地一下在手心合拢:“那若是我赢了呢?”
“我会自己离开书院。”裴敬剑眉一挑,鼻间发出轻哼,嘴角挂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怎么,宋兄不敢?”
宋文恩本就不是什么沉稳之辈,哪里经得起激,这么多人看着,裴敬有十分把握宋文恩会答应。就算宋文恩真的怂了,也好打压一番他的气焰,让他消停消停。
宋文恩刚想一口回答,另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闹什么?书院求学乃是严肃之事,怎可儿戏?”
周文甫路过学堂,不想正好听到裴敬跟宋文恩的对话。
裴敬这小子看起来沉稳内敛,胸有城府,怎的也如此冲动,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求学机会随意当做堵住,此时心中不免也有些气恼,面上自然也不好看。
见是周文甫,学堂内还未离开的众学子齐齐起身行礼:“见过周山长。”
周文甫还是紧盯着裴敬不放,裴敬却面不改色对周文甫拱了拱手:“赌约非我所愿,却不得不赌。”
“这位宋文恩宋兄,我不过刚刚入书院旁听,不知何处吃罪了他,言语行动中对我诸多不满,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可刚才他却随意贬低我兄长所做的食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我再不做出应对,便违背了我做人的立身之本,才有此赌约,并没有是轻视学院之意,还请山长见谅。”
裴敬有个兄长的事情,周文甫是知道的,家里那半坛梨花酿现在还放着舍不得喝呢。
见裴敬条理清晰,并不是一时冲动,又事出有因,不禁放缓了语气,但还是劝道:“裴敬你可要想好了,若是这次离开了书院,以后都未必再有机会了。”
见裴敬不为所动,周文甫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二人的赌约便由老夫做个见证,三月之后见分晓,想来不会有人不服。”
“学生不敢。”二人都答道。
待周文甫走后,宋文恩用扇柄敲了敲裴敬的桌子:“裴兄,我们走着瞧,希望到时候你能履行承诺,要不然书院也没你的容身之地。”说罢,就带着一群人走了。
“宋文恩确实嚣张,没事找事,你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有一点,书院每次放榜他可都在榜上,你要想胜过他,可得加把劲咯!”
裴敬往说出这番话的地方看去,是个瘦弱的书生,书院的衣袍在他身上有点过于宽松,袖口随风轻摆。
见裴敬看来,林南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林南,祖上也是种田的,那日听了你说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觉得受益匪浅,我也看宋文恩不爽很久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赢过他,为我们农人学子争一口气。”
“嗯,我自当尽力。”林南的性子有点自来熟,裴敬反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浅浅敷衍过去。
等到下学,裴敬就到纪禾昀的摊子那,和他一起收拾东西回去。就这样日出月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地过了差不多十日。
这天晚上吃完饭,纪禾昀对裴敬说,他有事要出去一小会,土地庙就暂时劳烦裴敬照看一小会。
这还是第一次纪禾昀撇下裴敬单独行动,裴敬看着纪禾昀的背影,掩下了眼底探究的神色,手掌无意识地抓紧又放开。
一如平常夜间,裴敬坐在桌前看书,但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书上的字打着转,没看两页就心浮气躁,裴敬索性到院子里坐着,拿了把小刻刀随手捡了截木头把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纪禾昀就回来了。
纪禾昀走到裴敬面前,一副为难的表情,声音小小的,手指绞着衣带:“裴敬,明天我恐怕要晚点出门了。”
裴敬以为纪禾昀是这几日摆摊累了。也是,按照纪禾昀的说法,他从前应当没怎么干过活,这么奔波吃不消也正常。
裴敬点了点头道:“你若是觉得摆摊累了,休息几日也无妨,挣钱不在这一时,我自己去书院便是。”
裴敬没想到,纪禾昀得寸进尺:“我的意思是,明天你陪我一起多睡会。”
这下,裴敬真是有些意外了,但不知怎么,裴敬张不开拒绝纪禾昀的口,只好艰难地措辞道:“禾昀,如果我们再起晚,去书院便要迟到了。”
裴敬一副你的要求很过分但我拒绝不来,你能不能自己再考虑一下的样子,逗笑了纪禾昀。
纪禾昀也不装了,刻意下撇的嘴角重新勾起,眼底漾开笑意:“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迟到的。”
见裴敬一脸怀疑,纪禾昀拉起裴敬向门外走去。
“surprise!哦,不对,是惊喜!裴敬,你看这是什么!”
裴敬定睛看去,一头青色毛驴此刻正拴在土地庙外的树上。
纪禾昀走上前去解开驴的绳子,交到裴敬手里。裴敬试着摸了下驴的耳朵,它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头,看得出,是头性格温顺、筋骨强健的好驴。
“我前几天就拜托张大娘帮我物色了,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小毛驴啦!有了它拉车,我们早上至少能晚起半个时辰,我摆摊也能带更多东西了。”
“这可是我来这个世界以后,做得最大的一笔投资。只不过,我们的存款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话虽这么说,纪禾昀的声音里却带着未尽的笑意,眉眼弯弯如新月。
裴敬的心也被这笑容晃得暖融融、明亮亮的。他把毛驴牵进院子里栓好,对纪禾昀说道:“你高兴就好,钱以后总能赚到。”
月光洒满了小院,地上和桌上都铺了浅浅的一层白霜,朦朦胧胧的,纪禾昀总觉得,他在裴敬眼里看到了一丝应该叫做温柔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腹黑裴敬上线: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他看我不顺眼,这些都没关系,可他不该...哦好经典的绿茶语录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