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细数金光晓

等庙会终于结束那日,裴敬来到摊前，就看到纪禾昀双眼放空坐在那，身后是几个空空的木桶。

见裴敬来了,纪禾昀眼珠转了转，人没动，只是开口道：“你来啦，快拉我一把，我麻了。”

裴敬见状,也没去动纪禾昀，只自顾自地先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搬上车，最后才来到纪禾昀身后，夹住他的双臂,半拉半抱地将纪禾昀弄上了车。

小青驴轻轻地叫了一声，抬蹄咕咚咕咚地走在青石板上，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一走出青石镇的范围,路上基本上看不见人,纪禾昀就往裴敬身上一倒，没骨头似的瘫在那：“累死我了,终于结束了。”

裴敬将手里的驴鞭一挥,转头看纪禾昀已经闭上双眼，便将身体微微向旁边斜了些,好让纪禾昀靠得更舒服点。

“明日就不要早起了，我自己去书院就行了。”

身边没传来回答,纪禾昀头一点一点，竟是睡着了。

等到晚上，两个人在榻上相对而坐，纪禾昀打开身后柜子的锁,将里面的小木箱一个个拿出来。

因为每日收的钱实在不少，带来带去的既不方便也不安全，纪禾昀索性每天就带一个新的小木箱去，装满钱的带回家后写上日子锁起来，等庙会结束后再一起算。

“准备好了吗？”

纪禾昀两眼闪闪发光，看着放在他和裴敬中间的一排小木箱，哪里还有睡意，整个人生龙活虎起来，满眼的跃跃欲试。

“我从这头开始，你从那头开始，数完一个就记一笔，免得一会忘了，等会我们再交换数一数。”纪禾昀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是土地庙后院的屋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小半夜。纪禾昀来到这个世界前，已经用了好久好久的数字支付，早就忘记了数钱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二十两、十五两、三十两...”纪禾昀越数越兴奋越数越开心，浑身上次都冒着幸福的泡泡，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整整二百八十五两！裴敬，我们发财了哈哈哈！”纪禾昀数了三遍以后，将所有的银子和铜钱向前一推，铺满整张床，自己则往前一扑，按住裴敬的肩膀一个劲地晃。

裴敬被纪禾昀晃得坐不住，脸上也尽是笑容，索性就拉着纪禾昀一起倒在床上。

纪禾昀将自己摆成个大字型，手里还攥着一颗银子，时不时地就嘿嘿笑两下。忽然，他一骨碌坐起来，推了推裴敬：“别躺着了，快帮我一起收拾，这都几点了，明日你还要去书院呢！”

说着，纪禾昀拍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都怪我兴奋过头了，一下子忘了时间。”

裴敬有些懒散的起身，半靠在榻上，看纪禾昀一个一个银子和铜板地往回装。

这会，裴敬也把白日里束起的头发松开了，长发披在肩上，落到膝头。裴敬眯了眯眼，夜色中平白添了一份魅惑的绮丽。

纪禾昀一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副衣领微敞的美人图，顿时被晃到了眼睛，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纪禾昀脑袋发晕，把一个铜板装进了放银子的盒子，收获了裴敬的一声轻笑。

不行，我不能被美色诱惑！

纪禾昀立刻移开目光，伸脚踹了踹裴敬的小腿，没好气地道：“在那装什么呢，还不快帮忙？”说着瞪了一眼裴敬。

纪禾昀将自己的目光从裴敬的锁骨上扒下来，心中暗叹，唉，大家都是吃一样的东西，怎么裴敬越长越好看了，再这么下去，他都要把持不住了。

纪禾昀刚见裴敬的时候，裴敬瘦得跟竹竿没什么两样，浑身都带着刺，阴沉沉的，现在这样，还不是他养得好。

想到这里，纪禾昀心里又升起一股自豪。

夜晚会放大人的欲望，也会打开人的束缚。

裴敬在对面，看纪禾昀的脸色跟夏天的天气一样，一会多云，一会灿烂，忍不住起身过去，捧着那张看着有些肉，实际只有巴掌大小的脸，使劲搓了搓，搓得那张脸上现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然后，裴敬就听到了一声炸毛的叫声：“裴敬，啊啊啊，你给我过来，我要搓回来，以下犯上！”

裴敬最后，当然还是让纪禾昀得逞了，纪禾昀拉着裴敬那张俊脸，先横着拉，再竖着捏，摆弄了半天，才满意地住了手。

两个人离得很近，只要再近一点点，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声。

纪禾昀和裴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刚刚他们两个干了什么无聊又离谱的事，纪禾昀的脸慢慢红了，裴敬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手心发热。

一番打闹下来，天空已经泛起了浅灰色，山顶浮着几颗还在闪烁的星。估摸着也睡不着了，纪禾昀索性爬起来弄早饭。

今天时间充裕，早饭就弄得丰盛一点，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早晨吃得太油腻不好，纪禾昀想了半天，想到一种堪称豪华的养生粥，叫七宝素粥。

这可不是光名字好听，里面实打实的有七样宝贝，分别是胡桃、松子、乳覃、柿干、栗子、笋、芋头。

虽说东西多，其实做起来并不难，只是麻烦，每样东西都要切成丁或丝，而且要大小均匀，这活儿非得既耐心又细心才行。

不过，纪禾昀却一点儿都不烦恼，他有现成的劳动力呀！

纪禾昀伸了个懒腰，推了推旁边还将手肘撑在枕头上的裴敬，裴敬抬眼看来，眸中还未散去的慵懒沉沉地压过来，加上挺拔的山根和俊朗的眉眼，看得纪禾昀心头一跳。

要命，好帅！

纪禾昀按下加快的心跳，将身体一转，背对裴敬，理直气壮地使唤道：“先帮我束个头发，今天早上弄个早餐版佛跳墙，你可别想不出力啊。”

家里要做什么要吃什么，向来都是纪禾昀说了算，裴敬自然都说好。他起身，将纪禾昀的黑发都拢到身后，拿起旁边的梳子，轻轻一梳，顺滑如丝绸般一路到底。

裴敬替纪禾昀束好发，再插上他给纪禾昀买的青玉竹簪，手还在那长发上停留着，仿佛有些留恋那上好的触感。

纪禾昀晃了晃头，感觉一切良好，就毫不留情地从榻上一蹦而下：“你快点收拾啊，我在小厨房等你。”

手上还依稀残留着触感，裴敬望着纪禾昀推门出去的背影，眼中翻滚出些令人看不懂的情绪，随即他就将这些情绪压下，起身打理好自己，往院子里走去。

“这个，这个，这个切成丁，这些，全都弄成小块的或者切成丝也行。”纪禾昀用手划了个大大的圈，把一堆东西往裴敬面前一推。

裴敬任劳任怨地接下了做苦工的活，纪禾昀满意地拍了拍手，又往蒸笼里放上了好几个莲藕猪肉大馒头和几个南瓜馒头。

南瓜馒头纪禾昀爱吃，夏天田里的老南瓜丰收，色泽金黄，里面的南瓜肉又粉又糯，还有微微的甜味，纪禾昀就用南瓜泥和面，做出来的馒头吃起来松软香甜，还有南瓜独特的香气。

不过裴敬就更偏爱肉馅的馒头，为了让普通的肉馒头不普通，纪禾昀就往肉馅里加了切成小粒的莲藕。

莲藕不能切得太碎，要不然口感就不好，咬下去肉香中带着“咔嚓咔嚓”的脆感，裴敬通常一口气能吃好几个。

火从松柴起，不烈不躁。纪禾昀把裴敬切好的一众物什，按照耐煮到易熟的顺序纷纷投入锅中，和粥米一块儿慢慢地熬煮。

在粥熬化筋骨的同时，纪禾昀也没闲着。虽说裴敬现在有资格吃书院饭堂里的午饭了，但纪禾昀也是吃过食堂的人，吃饱可以，吃好那是想多了。

所以，纪禾昀还是习惯性地给裴敬准备一些点心。

前两天的贡品里，有一小篮子不错的干枣，纪禾昀就想着做个枣箍荷叶饼，既有荷叶的清香，又有枣子的甜味，配上茶，最适合当午后的点心了。

小半个时辰后，纪禾昀掀开盖一瞧，米粥已经是淡淡的檀色，暖暖的谷物香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这就是火候差不多了。

纪禾昀将粥盛入陶碗中，粥面凝着一层淡黄色的莹亮的薄薄的“粥油”，再看碗里，米非米，谷非谷，皆融为一体。

裴敬早在院子里摆放上小菜和筷子，两种包子也胖乎乎地等在桌子两边，就等着纪禾昀的七宝素粥上桌，开启美味的清晨。

这样绵密柔滑的粥，清早吃来最是熨帖，咽下后喉间不黏不燥，诸味虽繁，却不相争，七种干果香覃融于同一碗粥，反而更加甘润沁脾。

再咬下一口馒头，青色的微光在东方的山谷间弥漫开来，白纱般的晨雾缓缓被拨开，转眼间又染上细碎的金色，变换着斑斓的色彩。

纪禾昀摸了摸微鼓的小肚子，将眼神投向画卷般的美景，眼瞳里映着深红色的半圆形。

裴敬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纪禾昀被风轻拂的发丝，他从未觉得黎明的光彩这般令人炫目，包裹着对面的人，连带着自己，一同浸在了明光里。

时间悄然而过，等两人都回过神来时，离裴敬要出发去镇上书院的时间已经不远了。纪禾昀让裴敬回屋收拾书袋，他则将还温热的点心仔细地包好，再往一个长竹筒里装上绿豆汤，挂到小青驴的脖子旁边。

裴敬拉了拉小青驴的缰绳，对纪禾昀道：“禾昀，回去吧，这条路天天走，你还怕我走丢不成？”

他们说好的，等庙会结束以后，纪禾昀就先歇上几天。纪禾昀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土地庙门口，最后还是扯出个笑容，朝裴敬挥了挥手。

“下学了早点回来，今天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纪禾昀看着裴敬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心中仿佛突然缺了一块，还带着点淡淡的不安。

他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跟裴敬一直都再一块，这倏然一分开，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作者有话说：

《武林旧事》（南宋·周密）：卷三《岁晚节物》中记载：“（腊月）八日，则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亦叫‘七宝素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