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中有怪
周文甫宣布下课的一瞬间,屋中沉闷的气息一下子松懈下来,推开门,风送进来的新鲜空气似乎带上了些潮湿的味道。
“裴兄,收拾得这样勤快,我都邀请你去酒楼好几回了,每次都被你拒绝,真是归心似箭啊!”旁边的林南,卷起一本书在手里敲了敲,对着裴敬打趣道。
裴敬丝毫不反驳,反而煞有其事地点头:“家中有人相候,自然动作快些,等林兄成了家,想来也是如此。”
裴敬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进包袱,边上空了的竹筒也盖好盖子,完全不顾旁边林南古怪的脸色。
天哪,平时不苟言笑的裴兄刚刚是在炫耀他家里有人等他吗?林南感受到了深深的嘲讽,他还嘲笑我家里没人,所以不着急回家!
林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被裴敬堵得说不出话,转手就将裴敬桌上的一个小纸包抢到手里,打开一看,小纸包中还有三颗粽子糖,这才满意的笑了。
“我是没有裴兄的好福气了,这几颗粽子糖裴兄就送予我吧,就当安慰安慰我这可怜人罢!”
粽子糖是纪禾昀前两天做着玩的,做了原味和薄荷味两种,做成了一颗颗小巧的三角形,如同缩小了无数倍的山峦。
原味通透如陈年琥珀,泛着蜜色的光晕,里头大颗的松子带着焦香;薄荷味的则如冰山碎玉,淡淡的碧色,入口像清泉流过般沁润,薄荷的凉意直上鼻窦,糖化尽后,嘴里还似有清风徘徊。
每到午后,人容易昏沉困乏时,来上一颗薄荷的粽子糖,糖在舌尖旋转,棱角渐渐圆润,齿颊留凉,整个人也清醒爽利起来。
至于为什么叫粽子糖,纪禾昀给出的答案是这糖长得像一种叫粽子的点心,裴敬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这是纪禾昀为他做的,心里便高兴了。
林南只尝了一颗就惊为天糖,磨了裴敬半天,也就得到了一天一颗的指标,这会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就剩下三颗也好啊!
裴敬阻止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林南将一颗糖放进了嘴里,想了想,又收回了准备讨要的手。
裴敬从前是没有过这种集体生活的体验的,在书院中,林南确实帮了他不少,几颗糖而已,纪禾昀做了许多,都放在裴敬房里的小陶罐中。
想到这里,裴敬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今日下学早,他在街上走时还能多看上几眼,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裴敬的运气不错,街上正好有鲜莲蓬卖,新鲜的莲子直接生吃,脆嫩有水分,苦中带有回甘,还能清火。
如果拿来做点心或者做菜,那用的地方更是多了去了,裴敬都听纪禾昀念叨过不少样了。
纪禾昀每次看到裴敬给他带东西时,都完全不会吝啬自己的惊喜,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他总是“哇”的一声,冲到裴敬面前,把东西捧在手心,一双大眼睛散发出快乐的光芒,有时候还会给裴敬来个飞吻。
裴敬虽然不知道飞吻是什么意思,但看着纪禾昀的样子,心中总是一阵柔软。
从书院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出了青石镇,赶着小青驴大约半个多时辰,就能回到土地庙,这条路,纪禾昀和裴敬走了快半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往日里,有纪禾昀在旁边时不时地说话,又或者靠在裴敬身上休息,半个时辰飞逝而过,今日旁边空空荡荡,裴敬觉得时间仿佛漫长了许多。
索性,他就从包袱中拿出本书来,时不时地翻看上几页,打发时间。
渐渐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山间的道上愈发安静。一阵凉风吹过,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却让人有种阴沉之感。
突然,裴敬身体晃了一下,前方的小青驴短促地嘶鸣了一声后,停下了脚步。
裴敬稳住身形后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原本平坦空荡的山路中间,赫然坐着一个穿着粗麻罗裙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头发用紫红色的布缠起,只有一绺垂到胸前,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见此情形,裴敬却并无动作,而是依旧端坐在驴车上,神色平静,细看之下,甚至有些冷淡。
事出反常必有妖,寻常的女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坐在这路中间?就算真有缘由,他与这女子素不相识,又与他裴敬何干?
裴敬将手中的书收好,身前的小青驴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思,前后四蹄踏了踏,竟然无视了那女子,直接继续向前走去。
裴敬与那女子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越来越近,眼看那硕大的驴蹄近在眼前,再往前一步,就要踏到柔弱的身体上。
裴敬终于轻叱一声,往驴屁股上轻敲一下,小青驴也就顺从的往旁边绕了几步,避开了那人。
身后传来隐隐的哭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轻微的抽气声,仿佛是受了什么苦楚似的。那哭声一声短一声长,每一声的尾调都微微上扬似钩子,轻颤如风中叶。
如果是普通的男子,听到这样可怜的哭声,心中肯定升起浓浓的保护欲,恨不得立刻到身前嘘寒问暖,展现一番男子气概。
可惜,裴敬全无这种觉悟。他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自己从前比这惨的情状多了去了,也没见任何人给自己送过温暖。
直到他遇见纪禾昀。
只是,如果是那个活泼心软的小土地神,遇见刚刚这种情况,会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裴敬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小青驴的绳子,小青驴轻哼两声,慢下了脚步。
裴敬皱着眉头转身看去,那女子依旧坐在路中央,没有挪动分毫,天光愈暗,哭声愈柔。
裴敬伸手摸了摸小青驴油光水滑的毛皮,当做安抚,犹豫几番后,最后还是纵身跳下了驴车,往那女子处走去。
裴敬心中到底还捏着几分犹疑,他走到离那女子还有好几步远时,便停下不再往前,试探着向那身影问道:“这位大姐,可是身体不适?”
面前身影的哭声在裴敬出声的瞬间就停下了,此刻弱弱地出声回道:“这位小郎君,我不小心崴了脚,不知道你能不能扶我一把?若是能帮忙把我送回家,小女子感激不尽。”
裴敬听完这话,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后了一步。
裴敬对人的情绪和恶意素来敏感,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刚刚他从这古怪的女子的声音中,竟然听出了一丝不应出现在农家女子身上的魅惑。
仿佛是感受到了裴敬的退缩之意,面前的女子一下子抬起头来,将脸转向裴敬,裴敬猝不及防间与那女子的双眼对上了。
那眼底蓦地掠过一丝非人的绿芒,像深夜里乍现的磷火,脖子也扭转出过于灵活的角度。
那女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哪里还有半分柔弱的模样。
她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裴敬,恶狠狠道:“臭小子,你才大姐,你全家都是大姐!锦娘我艳冠整座小凤山,要不是看你生得俊俏,身上又有我要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这女子就拎着裴敬的衣领,向山林深处掠去,并未发现,裴敬胸前,有一张符纸,流转过一层暗暗的金光。
·
土地庙里,纪禾昀一边哼着小歌一边刮鱼鳞,不经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好好的日头被灰扑扑的云完全遮住,老槐树把自己覆满经络的叶子背面全都翻起来,摇晃出哗哗的声音。
起风了。
纪禾昀将做好的饭菜放到灶房的台子上,有些心神不宁。算算时间,裴敬应该快回来了,这天变得真快,看着是要有场大雨。
纪禾昀把院子里晒着的腊肉和鱼干收好,心里想着,今天早上阳光明媚,裴敬应该是没带伞,希望这雨晚点落下来,要不然裴敬就要变成个落汤鸡了。
只是,纪禾昀等啊等,等到糖醋鱼脆脆的外壳变软了,等到他炖的萝卜汤也凉了,门外终于响起了小青驴的叫声。
只是,小青驴后头的驴车上,没有裴敬。
纪禾昀心中涌起了些不好的预感。好在,他和裴敬之间,还有道神使契约连着。
纪禾昀沉下心,在意识中打开了系统地图,地图现在的范围已经扩张到溪头村连着青石镇的整个地块。
纪禾昀看见他呆着的土地庙有一个明亮的金色光点,光点向外延伸出了一根金线,差不多有三根头发丝那么粗,看起来很是稳固。
纪禾昀的意识沿着金线一路前行,渐渐的,他在金线的尽头看见了另一个金色的光点,光点的位置似乎是在土地庙和青石镇之间的山中。
奇怪,裴敬怎么会跑到山里去?
纪禾昀在意识中用力往光点处戳过去,立刻就有一副图景出现在他的眼前。
下一刻,纪禾昀浑身的汗毛就炸起来了!啊啊啊啊,这是谁啊,干嘛摸裴敬啊,快把你的爪子从他神使的身上拿下来!
纪禾昀一点儿也坐不住了,他莫名觉得有一股气从胸腔里升起,飞速膨胀,如果不做点什么,他马上就会变成一只大气球。
纪禾昀将自己全身用神力包裹起来,一溜烟地往小凤山中去。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他这个土地神,那怎么就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妖怪呢!
小青驴在门口晃了晃耳朵,感觉有一阵风从面前刮过,风里的气息有点熟悉,好像是他其中一个主人。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掉在地上无人理睬的缰绳,自顾自地靠在门口老树上休息去了。
·
小凤山上,锦娘的身后站了一排人,乍一眼看去,有男有女,模样都还不错,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都有一双和锦娘一样,暗绿色的眸子。
其中一个男子摸了摸自己竖起的衣领,衣领上有一圈浮夸的花边,对着锦娘开口道:“锦娘,你可要想好了,我们原都是本分苦修的小妖精,从来没对普通人下过手。你如果真做了这事,就再不能回头了。”
男子的语气有些发急,眼中也尽是不赞同的神色:“那个姓赵的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到底有什么好的?”
锦娘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瞪着那男子道:“你懂什么?恩人有颗菩萨心肠,要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如今他母亲重病在身,我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消瘦下去?”
“这个小子身上的气息很特别,我能感觉到,很纯净,能量又很强,我能感觉到只要我将他的精气吸走,能抵得上我十年的修为。!”
锦娘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股黑雾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整个人向前扑去,两只手也分别往裴敬的脸和衣襟上伸:“小子,算你倒霉,谁让你一个人抵得上十个,也算你救了其它人的命,攒些功德吧。”
“谁敢动我的人!”
就在锦娘红红的指甲碰到裴敬衣襟的一瞬间,门外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声音,紧跟着,原本紧闭的屋门被一阵金光“砰”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