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倔骨绕指柔
锦娘的动作被打断,转身就向声音来处看去。不想,人没看到,只看到了一把冒着金光的大锤子直逼面门。
锦娘眼前金光乱闪,一股沛然大力带着克制妖精的气息扑面而来,锦娘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锤子砸到头怎么一点没声儿啊?
不光是锦娘,屋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砸懵了,不约而同的向锤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打开的屋门外是漆黑的山林,风掀翻了树叶,发出低啸,明明是往日常见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有股莫名的冷意,让屋里的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
星光落不进密林深处,只有门外的人影金光刺眼,一步一步,带着恶狠狠的气势,跨过门槛,目不斜视地往床铺的方向走去。
“唰!”,屋里的人又齐刷刷地往看向床边的锦娘,金色的小锤子翩然而至,砸到锦娘的瞬间就已消散,转而在那金光人手中又出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那金光人越走脚步越快,等他看见床上闭着眼睛的人时,脚步明显一顿,下一秒,带着怒气的清澈嗓音响起,手中的金锤高高举起。
“救人是吧?我救你个魂!”
“救人就要害别人啊,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猫猫啊?”
“倒霉,我看你倒霉!”
每说一句,那人手里的锤子就往锦娘头上砸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锤子上金光大盛。
屋里其它人头皮发麻,噤若寒噤,一个个都仿佛听到了锤子砸在头顶的哐哐巨响,一动也不敢动,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锦娘被砸出了原形。
那金光人看了一眼地上颜色艳丽的羽毛,冷哼一声:“原来是只山鸡精,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丑死了!”
地上的山鸡,一对小眼睛要睁不睁,听到这话,直接往上一翻,又昏过去了。天知道,她们山鸡一组,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斑斓多彩的羽毛,她可是同族里毛色最鲜艳最漂亮的好不好。
金光终于散去,露出一张俊秀的年轻脸庞,看上去令人生不起防备之心,反而有亲近之意。只是,这张脸的主人刚刚做出的动作,可一点也不无害啊。
两道目光直直地逼视过来,那人晃了晃手里的小锤子,质问道:“你们跟这山鸡精在一间屋子,看上去都不像好东西,怕不是一起害人的吧?”
眼看着锤子上的金光又闪了起来,那几个男女非常默契地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最后还是那衣领竖起的男子站出来道:“大人息怒,我们都是来劝锦娘放了这位小郎君,别做傻事的。只可惜锦娘一意孤行,不知道大人是何方神圣,我们真的无意冒犯啊,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说完就低下头去,面前半晌没传来声音,也不知道是信了没信,几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终于,那人开口道:“把这山鸡精给我拎出去,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这便是先饶过他们的意思了,几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转身离开,只有那男子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了山鸡,也就是锦娘的爪子。
只是,他抬头悄悄看了眼,那张俊秀面容依旧板得死死的,他咽了口唾沫,原本准备双手抱起的姿势一变,改成单手,直接一路将山鸡从地上拖到了门外,最后轻轻的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纪禾昀浑身就松懈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不计消耗地使用神力,积攒的神力池其实已经蒸发了大半,他刚刚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威势,其实心吊在半空,深怕这帮妖精破罐子破摔,几个打他一个。
还好还好。
纪禾昀定下心来,急忙转头去看床上裴敬的情况。
床上的人身躯修长,在纪禾昀不注意的时候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骨高挺,剑眉微蹙,鼻梁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便显阴鸷,少一分则失了英气。
纪禾昀往前走近了些,裴敬仍是紧闭双眼,只胸口浅浅地起伏着。纪禾昀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一屁股坐到床边,没好气地对床上说道:“还不醒?要我请你起来吗?”
床上的人听到这话,一下子睁开双眼,眼中清明,根本看不出昏沉之意。
裴敬微微侧头,就看见了纪禾昀气呼呼的侧脸,平时总是微微翘起的双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感受到裴敬的视线,冷哼一声后,又将头往反方向转了点。
裴敬心中暗叹,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这般想着,裴敬轻轻地嘶了一声,终于引得纪禾昀施舍了一丝目光给他。
裴敬不着痕迹地撩起半边衣袖,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上面明晃晃的两道血痕出现在纪禾昀眼前,这是那山鸡精嫌拎着衣领不好使力,半路上改用绳子绑了裴敬留下的。
纪禾昀眼中刚闪过一丝心疼,眼神一瞟又看见裴敬斜斜微敞的衣领,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拿出自己的小拳头往裴敬胸口一阵猛锤,一边锤一边说道:
“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这么算了!受伤是你活该!我给了你那些符,谁让你一张都不用!”
裴敬结实的胸膛砰砰作响,他完全不躲,任由纪禾昀发泄。纪禾昀把自己剩下那点力气都用完后,就又一转身,不理人了。
裴敬有些头疼,但还是决定继续保持虚弱的状态,希望能求得纪禾昀心软一点。他扯了扯纪禾昀袖子,轻声道:“不是不用,一是没来得及,二是想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裴敬见纪禾昀无动于衷,只好继续说道:“我早就将你给我的符纸都捏在袖中,我装作昏迷,就是想消减那妖怪的戒心,如果她真要对我做什么,我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的。”
说着,裴敬将右手伸到纪禾昀面前,手心一翻,果然是纪禾昀给的符纸,闪着淡淡的金光。
纪禾昀其实也知道,裴敬受这一遭罪,完全是无妄之灾,而且听刚刚那山鸡精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因为裴敬和他的契约,才沾染了神明的气息,引起了精怪的注意。
只是,纪禾昀却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裴敬,他推开裴敬的手,质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过契约叫我?”
这下,轮到裴敬沉默了。
他难道要告诉纪禾昀,是因为他从来独自承受惯了,总是第一时间想着独自解决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就忍,再等一个报复回去的机会。
从前,他不会把那些麻烦告诉阿婆,因为没用,只会徒增阿婆的担心,他也不想麻烦和辛苦阿婆。而现在,他也同样,习惯性的不想先去麻烦纪禾昀。
裴敬张了张嘴,解释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见裴敬不说话,纪禾昀垂下双眸,淡淡的看了裴敬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地阴影,掩住其中的失落与失望,往日带笑的眉眼没了灵动,也不说话,只是不看裴敬。
这下,裴敬是真有些慌了,刚刚纪禾昀轻轻扫过来那一眼,裴敬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按了一下。眼看纪禾昀准备起身往门外走去,裴敬脑海中掀起风暴,急忙起身按住纪禾昀。
“禾昀,我错了。我保证,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走。”裴敬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快,仿佛只要说慢一点,纪禾昀就会撒手不见。
纪禾昀其实并不是个矫情的人,但裴敬于他而言,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不想裴敬出事,这是肯定的。
所以,裴敬的这个坏毛病,必须要改。
感受到手上不断加重的力道,纪禾昀还是不可抑制地心软下来,算起来,裴敬比他都还小上好几岁呢。
纪禾昀终于又转头,对上裴敬双眼时不由得一愣,平日里总是冷静而深邃的双眼此刻闪着急切的目光,额头上也浮起密密一层细汗,看着居然有点可怜。
怎么有点像咬着主人裤子不让走的小狗?
纪禾昀的脸色缓和下来,圆脸上转而现出一点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弯起手指,重重抬起,轻轻落下,敲在了裴敬脑门上。
“再有下次,我……”
“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裴敬抢在纪禾昀前面,将话摆了出来,得到了纪禾昀的挑眉肯定,裴敬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到了这时候,纪禾昀的怒气和紧张其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心里总还是有股憋闷的感觉。而且他心中总是有些后怕,要是他今天来的不够及时,那个丑八怪山鸡精要对裴敬做什么?
而且,她到底为什么要抓裴敬?
冤有头债有主,要知道答案,估计还要从外面那些精怪身上找补回来。
裴敬从床上起身,在纪禾昀的眼神示意下,整理好自己的衣带和领口,跟纪禾昀一起出了门。
门外,那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女并没有离开,旁边还躺着一只四仰八叉,萎靡不振的山鸡。
“我问,你们答,懂?”纪禾昀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手里重新出现了一只闪着金光的小锤子,威胁似的晃了晃。
几人都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纪禾昀这才满意地收起了小锤子,开始问话。旁边的裴敬不声不响地站着,虽然比纪禾昀高些,此刻却对自己被笼罩在纪禾昀身后十分满意。
再者,在裴敬看来,纪禾昀张牙舞爪的模样,真是很有几分活泼可爱的。
慢慢地,从这几人,哦不应该是几只精怪的嘴里,纪禾昀终于了解了裴敬被莫名掳到山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