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中半日闲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纪禾昀终于抽空看了一眼院子。好家伙，那边火热不减。

他原以为，红烧肉会是最受欢迎的,那可是他炖了小半个时辰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又或者是松仁玉米，清清甜甜的。又或者是爽滑可口的清炒虾仁。

没想到都不是，桌上的另几道菜都还剩个底,只有一个盘子干干净净，看上去光可鉴人，感觉连洗都不用洗。

纪禾昀回忆了一下，这盘子里装的,应该是碎金饭吧。

也就是蛋炒饭。

纪禾昀有些怀疑地问道：“炒饭这么好吃？”

乌彩在碗碟中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非常肯定地说道：“好吃啊,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了！”

“对,好吃。”

“可香了。”

“我吃了三碗呢。”

其它几人也在和食物斗争的百忙之中附和道。

纪禾昀有些好笑，扭头看向裴敬,压低声音说：“我还特意把蛋炒饭里面的鸡蛋换成了鸭蛋呢,生怕他们吃得时候有心理负担。”

“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杞人忧天了嘛。”纪禾昀想了想,忽然噗哧笑出声来，“也对,小鸡啄米嘛，他们是山鸡，爱吃炒饭也是正常的。”

爱吃炒饭就炒饭，反正能全吃完了不浪费就行。

等纪禾昀和裴敬回到土地庙,已是夜深了。明月高悬，柔和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明天还开门呢。”纪禾昀敲了敲肩膀，伸了个懒腰，“得睡了，裴敬你也早点休息。”

纪禾昀的侧脸在月华的笼罩下，轮廓有些模糊，裴敬目送着纪禾昀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才转身回屋。

·

等到九月里，因着秋收的节庆，书院连着放了好几天假。

纪禾昀正站在炙鸡坊的柜台前百无聊赖地数钱，叮，一个铜钱，铛，又一个铜钱。听到裴敬说的话，一下子整个人就像是久旱的花儿浇了水，活了起来。

纪禾昀把手里剩下的铜钱一股脑地扔回钱匣子，拍了拍手，兴奋道：“那我也放假！”

乌彩正在里边擦着柜台，闻言抬起头来，明媚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问道：“纪老板，放几天啊？”

“五天。”纪禾昀伸出一个巴掌，在乌彩面前晃了晃，还没等乌彩高兴，纪禾昀就浇了一盆冷水：“不过是我放五天，不是你们。”

纪禾昀轻哼一声：“我五天不来店里，你告诉所有人，不许偷懒，好好干活！”

乌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显出一点生无可恋来，可等她转身去擦挂牌子的架子时，眉眼分明松快了几分。

老板不在，无论如何也是要更轻松的嘛。

纪禾昀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思考，放假的这几天，他要和裴敬干些什么了。要瘫瘫，要睡懒觉，要吃大餐。

啊啊啊，不行，他等不到明天了。现在，立刻，他就要开始他的假期。

纪禾昀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拿起裴敬刚刚放下的书袋，又塞回裴敬怀里，?话不说，直接拉着人就出了门。

反正铺子已经走上了正轨，炙鸡已经打出了名声，每天进出的客人不断，就连那个打包带走的小窗口也总是排着长队。

再说，乌彩和乌青他们几个，也不敢把铺子里的生意搞砸了。这个甩手掌柜，纪禾昀当得心安理得。

土地庙在山脚下，和热闹的青石镇，像是两个世界。

没有客人，没有账本，没有油锅噼里啪啦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老树叶时带起的阵阵波涛，和远处林子里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来土地庙上香的村民早就赶着回家去吃晚饭，但天还是亮着的。那种秋天的亮，清清朗朗的，像一汪被滤过的水。

纪禾昀和裴敬坐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

远处的山林像被淡彩染过。

纪禾昀偏过头，看了裴敬一眼，差点就挪不开眼了。

裴敬正看着远处，侧脸那点残余的天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薄薄的，亮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忽然，纪禾昀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风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微凉，卷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甜丝丝的。

很快，这种幽香包围了裴敬和纪禾昀，裴敬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闻了闻说道：“桂花，开了。”

纪禾昀也跟着裴敬的脚步站起身来，使劲地吸了一大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真好闻，裴敬，明天我们去山里采点桂花吧。”

纪禾昀说什么，裴敬自然都是好的。于是第?天一大早，两个人就循着桂花香出发了。

山里的秋天，是从脚下开始的，一地碎锦，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斜斜插在地上。

再往上，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不是一小股，而是一大片一大片，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而后，全身上下都浸在这种花香里。

两人眼前豁然开朗，许多棵老桂花树挤在一处，枝头缀满了细细碎碎的黄色小花。

风一吹，花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纪禾昀急忙拉着裴敬往树下奔去，于是那些小小的花朵，就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

纪禾昀伸出手，接了几朵，凑到鼻尖闻了闻。紧接着，他就转身面向裴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把这些落下来的桂花，全都带回家吧！”

纪禾昀从怀里拿出一大块布来，和裴敬一人拉一边，铺到树下。很快，布上就浅浅地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小花朵。

纪禾昀在旁边坐着，扯了扯裴敬的袖子，裴敬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起身走到树下，将布上散落的桂花全都装进袋子里。

纪禾昀支着下巴惬意地晒着太阳，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树下的人：“多装点啊，回去泡茶，做桂花酱，蒸桂花糕，酿桂花酒。”

“我跟你说啊，你弄回去多少桂花，我就能给你做出多少样跟桂花有关系的吃食来。”纪禾昀话里是满满的自信。

等纪禾昀终于满意，裴敬背后的背篓已经装了好几个大布袋。

两人在一地金黄中慢慢地往山下走，纪禾昀感受着阳光晒在眼皮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让他想到了从前的秋游。

山中无时光，纪禾昀和裴敬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传来细微的清脆水声。循着声音前行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的溪边了。

溪流横在眼前，清澈见底，浮光跃金。

纪禾昀在溪边停下了脚步，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最终从背上解下了一个一直背着的小包裹，往地上一放。

纪禾昀蹲下身就开始一样样东西往外掏，先是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酱油、醋、蜂蜜，再然后是几个小纸包，糖、盐、辣椒面、椒盐粉、五香粉、梅子粉，一样不少。

“佐料带得这样齐全，这是打算在野外也开个炙鸡铺子？”裴敬看了一眼，不由得笑道，“不过，这可没有鸡啊。”

“没有鸡，但有鱼不是。”纪禾昀将带来的一众调料整齐地铺开，拍拍手满意地站起身来，朝溪中张望了一番。

自从有了鱼篓，裴敬就再没有下水捕过鱼了，好在技艺还没有完全生疏，在纪禾昀星星眼的注视下，成功地弄了好几条鱼上来。

火很快升起来了。

纪禾昀把鱼和之前上山时顺路去陷阱里拎出来的野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时不时翻一翻。

秋游嘛，除了风景，怎么能少了烧烤呢！

纪禾昀的手指在一堆调料罐子和纸包中翻来翻去，最终还是先选了蜂蜜。

纪禾昀的声音欢快：“裴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也在土地庙里这样烤过烧烤。”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出土地庙呢。”

裴敬轻轻地嗯了一声，眼中泛出一片柔意。

他接过纪禾昀手里的树枝，有力的臂膀将树枝固定在火舌的尖尖，手腕缓缓翻动，方便纪禾昀往上涂蜂蜜。

很快，烤鱼和烤兔子都变得亮晶晶的。烧烤，最吸引人的就是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比之平常灶间更添了点野性和霸道的香气。

现在，里面还添上了一丝甜甜的花香味。

纪禾昀坐在火堆前，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烤鱼，嘴里念念有词：“快了快了，这鱼皮已经黄了，里面的肉应该快熟了。”

“不过，烤鱼要烤得稍微焦一点才香，外皮脆，里面的鱼肉嫩，啊太香了。”

“滋啦”一声，一滴油落下，火苗猛地窜高，纪禾昀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最后还是烤鱼先好，裴敬找了几根粗些的树枝，在两边简单地支了个架子，将兔子架在上面继续考，然后将手中更大些的那条鱼递给了纪禾昀。

“嘶，好烫好烫！”纪禾昀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咬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地被还超级烫的烤鱼反“咬”一口，秀气的眉毛都扭了起来。

裴敬听声转头，只见纪禾昀伸出粉红的舌尖小口地吸着气，又沿着嘴唇舔了一圈，舔得微微翘起的唇峰水润润的。

纪禾昀还是不死心，又用手指去扒拉鱼肉，他翘着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找到一块带皮的嫩肉，一咬牙拎起来就往外扯，指尖都红了也不放手，最后还是心满意足地吃进了嘴。

纪禾昀正打量着手里的鱼，寻找下一个下手的地方，突然从旁边递过来一片叶子。

叶子干干净净，尖尖的地方还留着水珠，叶子中间撕好的鱼肉堆在一块，一瓣一瓣雪白雪白的，也不知道裴敬什么时候弄的。

纪禾昀接过叶子，看了一眼裴敬，直接埋头下去，啃了一大口，圆润的腮帮子一动一动。

“好吃！”

鱼皮还是脆脆的，上面还有一点蜂蜜的焦香，鱼肉冒着热气，跟平时那种蒸出来的嫩滑口感不同，烤出来的鱼肉里面水分更少，吃起来更有嚼劲，也更香。

吃完鱼，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纪禾昀撒上一点辣椒粉和椒盐粉，扯下一只兔腿，塞给了裴敬。

两人就那么坐在溪边，火苗一跳一跳，溪水撞上河床中间黑色的大石块，发出连成一片的声响，似曲如乐。

风不知从何处起，带着凉凉甜甜的桂花香气，把人裹在里头。

裴敬吃完手里纪禾昀刚刚又塞过来的一大块肉，抬头就看见纪禾昀双眼亮亮地看着他，脸上笑嘻嘻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辣椒面，自己都不知道。

“烤鱼好吃还是烤兔子好吃？”

“只要是你烤得，都好吃。”裴敬给出了标准的端水回答，但纪禾昀就是知道，裴敬说的话是真心的。

一下子，纪禾昀就笑得更开心了，嘴角弧度放大，露出白白的牙齿。

“这儿。”裴敬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纪禾昀试探着自己去擦，却始终找不着地方。

裴敬的手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往前，用拇指在纪禾昀嘴角抹了一下。

这一下抹得很轻，带这些温柔和珍视的意味。这一下又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但纪禾昀还是感受到了掌心在自己脸颊旁停留过的温热。

耳根，红了一点点，还有一点点烫。

回去的路上，纪禾昀走在前面，裴敬跟着他，走在他踩过的落叶上。

桂花的香气一路跟着他们，从山上飘到山下，一直飘进小小的土地庙里。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日常，下一章就是锦州府地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