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误以君醉章台畔

第62章 误以君醉章台畔

等纪禾昀到天香楼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门口只剩下零星几辆马车还停在台阶下,车夫们靠在车辕上打盹,马匹则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纪禾昀喘着气往里探头张望,大堂里只有伙计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不过,裴敬他们吃饭应该是在包厢里吧?

纪禾昀还是决定问一下,他拉住一个经过门口的伙计:“劳驾问一下,府衙大人们的宴席散了吗?”

黑脸方下巴的小伙计把一摞盘子放在旁边桌上,直起腰来打量了纪禾昀一眼,这才回到:“早就散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纪禾昀还有些不死心:“那吃饭的人都走了?”

“当然都走了。”伙计嗤笑一声,将腰间的布一甩:“难道那些大人们和鼻孔朝天看的书生们留下来帮咱们干活不成?”

“不过,我听说他们还要去会仙楼来着。”伙计忽然露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你要是想找他们,就到那去碰碰运气吧。”

“会仙楼?多谢了,我这就去。”纪禾昀也没多想,随口道了句谢就要走,没想到却被伙计叫住了。

“诶诶,我说,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啊?”伙计又盯着纪禾昀嫩生生的面孔多看了几眼,“现在这个点去会仙楼哪会有人出来?”

纪禾昀一愣,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伙计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嘴角往上歪,眼睛也斜了点,笑得意味深长:“会仙楼,那可不是正儿八经吃饭的地方,不等到月上中天,哪会有人舍得从里面出来啊?”

说完,伙计也不再同纪禾昀多说,而是转身往里干自己的活去了,留纪禾昀一个人在门口站着。

会仙楼,纪禾昀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名字听着挺高大上的啊,怎么这伙计神神秘秘的。

算了,既然没接到裴敬,还是先直接回家吧。这会儿不急了,纪禾昀慢慢悠悠地朝家里晃去。

巷子里有人在收衣裳,竹竿啪嗒一声搭在窗上,妇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是小纪呀,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呀?”

“诶,谢大婶,裴敬有事儿出去了。”纪禾昀应了一声。

纪禾昀推开远门,明明今天天气很好啊,这屋子里看上去却冷冷清清的。

唉,怎么有种独守空房的感觉。

纪禾昀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一本从系统里抽来的志怪故事,明明前两天晚上还看得津津有味,差点熬夜,今天怎么看着就这么无聊呢。

啧,这个情节好俗套啊,连后面的故事走向都明摆在那。

纪禾昀又把书合上了,往床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起了呆。

好无聊啊!连晚饭也不想做!做了半天,只有一个人吃,更没劲了。

纪禾昀最后只好躺床上去了,眯着眯着,还真睡着了一会儿。等再睁开眼时,屋子里已经变成了暗暗的橘红色。

纪禾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都傍晚了,裴敬还没回来。

等纪禾昀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两只脚已经站在了院子外。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出门,可能是屋子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吧。

纪禾昀索性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来到了热闹的大街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走过一家饭馆门前时,纪禾昀突然耳朵一动。

“会仙楼那岁红姑娘,唱得是真不错!”小方桌旁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砸了咂嘴,“那《庄周梦蝶》一出,诶呦,唱得我骨头都酥了。”

穿蓝杉的人看着要更年轻些,嬉笑一声:“光听曲?就没想点别的?”

两人应是都喝了酒,面色酡红,话中也带了醉意。

“想有什么用?会仙楼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清高得很!”

“我说老兄,你也别太天真了。”蓝杉人压低了声音。

纪禾昀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躲在饭馆插在外面的大旗后,才听到了后面的话。

“那么多姑娘,既吃了这口饭,自然也有愿意卖身的,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价。我可是亲眼见过,那府衙里的李刀头,进去了一整晚都不曾出来呢!”

纪禾昀脑子里的一颗纽扣忽然扣上了,怪不得那个天香楼的伙计笑得奇奇怪怪的。什么会仙楼,不就是古代高级青楼嘛!

纪禾昀站在街当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面却像是被人突然倒进去一盆七分烫的水,闷得慌。

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画面。

裴敬坐在灯火通明的桌子旁边,周围有一大群红的粉的,蓝的紫的,花蝴蝶似的一个一个挨着往上扑,这个倒酒,那个夹菜。

纪禾昀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哼,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活。

裴敬长得俊朗,纪禾昀自然是知道的。初遇时,他身上还有股带着刺的凶狠劲儿,现在倒好像都不见了,反而更沉稳,更冷静。

那张脸,那身段,还有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就只是安安静静往那一站,估计都有姑娘愿意往前凑。更别提,裴敬还是这次府试的榜首呢!

青年才俊,那些姑娘得是瞎子,才会不愿意跟裴敬扯上!

纪禾昀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大棉布塞住了,有点喘不过气来,身上又有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劲。

要是现在遇上跟他讨价还价的青鱼精,纪禾昀说不定上去就是梆梆两拳。

纪禾昀站在街上吹了一会风,吹到他的人也冷了下来。气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拿裴敬怎么样嘛。

纪禾昀又有点难过。

还有那些当官的!纪禾昀的眼睛眯了起来,拿着朝廷的俸禄,干不成事不说,还带着人去那种地方,好好的小年轻都叫他们给带坏了!

亏他还辛辛苦苦地去跟青鱼精拉扯,最后说不定还要变成他们的功绩呢!

纪禾昀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格外清脆。好疼!哼,这些当官的既然那么有钱,到时候他就跟青鱼精串通起来,不扒他们两层皮,不吐点血,都别想好!

纪禾昀恶狠狠地想,把那股气转移之后,他心里总算顺了一点。

回家!

纪禾昀闷着头往回走,脚下踩得又急又重。

从明天开始,给裴敬连吃十天青菜豆腐,不,半个月!

好好洗洗他脑子里的荤油!

纪禾昀在心里恶狠狠地列着全素的食谱,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凶狠起来。

诶呦,谁撞我?

纪禾昀脸上还维持这凶凶的表情,抬头一看,愣住了。

裴敬?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穿得还是早上出门时候的那件,头发没乱,衣襟也没歪。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裴敬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跟他反方向的?那就好像不是会仙楼的方向啊,好像是陈府的方向。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裴敬就没去会仙楼啊。纪禾昀心里的火还烧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脸别过去,从裴敬身边径自先走进了院子。

院门被他摔了一下,没关上,半敞着在风里来回晃荡。

裴敬站在门口,心中疑惑,眼中更有暗色闪过。他只不过是一天不在,怎么就有人惹得他的小土地神,这样不高兴?

屋子里点起了灯,两个人的影子晕在一块儿,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纪禾昀坐在桌边,破天荒地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裴敬刚把屋门关上,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见到的就是纪禾昀这幅好像要开堂审案的架势。

纪禾昀把手往桌上一拍,力道不算大,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还是突兀得很。

“会仙楼好玩吗?姑娘们好看吗?小小年纪不学好,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纪禾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连串质问来,带着自己没发现的酸溜溜的味道。

“玩到现在,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打算回家了呢!”

裴敬站在门口,听见纪禾昀的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纪禾昀的不高兴,竟是因为自己。

一瞬间,异样漫上心头。没有被质问的不悦,也没有被怀疑的不虞,裴敬的心中反而有一丝微妙的兴奋。

他看着纪禾昀那张好像被欠了一百两银子的脸,杏眼瞪得圆圆的,却并没有多少威慑力,在灯火的映照下,里头像是藏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禾昀,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会仙楼的?”

眨眼间,裴敬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圈。府衙送来的帖子中并未提及,纪禾昀知道会仙楼,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那么,是从谁的嘴里听到的呢?

纪禾昀被问得一噎。

“我才不是特意去天香楼接你的,我只是正好路过,才被我发现你去干坏事的!你别打岔!”纪禾昀的眼神飘了一下。

路过?从河边去天香楼,要穿过半个城,绕一大圈,这是路谁家的过,才会走到天香楼门口,还正好和里面的伙计搭上话。

“原来是路过吗?”裴敬装作自言自语似地念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点压不住的笑意。

纪禾昀只好用力把秀气的眉毛再往里拧,下巴收得更低,嘴唇也抿起来,才努力维持住严肃的样子,耳尖却早已不听话地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裴敬也不拆穿,有一种从前极为陌生的甜甜暖暖的东西,在胸口化开了。那双眼睛瞪他的时候,水汪汪,亮晶晶的,一点凶意都看不出,倒像是撒娇。

纪禾昀还在努力维持自以为是大人的最后的体面,裴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纪禾昀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抬头瞪他,这回是真瞪,脸颊鼓鼓的,看上去却软软的。

裴敬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如镜的水面上,涟漪一圈圈地荡开,荡到四肢百骸,荡到指尖发梢。

虽然,纪禾昀的这幅样子实在养眼又可爱,但裴敬到底舍不得纪禾昀有一丝不高兴的。

“我没去会仙楼,我是去了陈府。至于其他人有没有去所谓的会仙楼,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今天中午的饭,裴敬他们确实是在天香楼吃的。

裴敬到了天香楼,见他手中持着帖子,立刻就有仆从引着他到二楼雅间,雅间中已经有几人,裴敬也寻了一处不前不后的席位坐下。

这次宴席,请了府试上榜的前十人,以及锦州府的一些官员。

陈宣面容沉静,坐在主位,在他下首就是锦州府的知府,两人都坐在席上不动,而是由锦州府的府丞开口寒暄,也算给足了这些并没有品阶的白衣寒士面子。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恭喜恭喜各位在府试中脱颖而出,咱们锦州府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俊杰,甚是有幸啊!”

周府丞笑容可掬,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二来嘛,诸位都是栋梁之材,今日相聚,不必拘礼,有什么抱负,有什么见解,都可畅所欲言。说不得,我等日后都有仰仗各位的时候。”

他语气诚恳,再配上那张白净的脸和不短的胡须,竟真有几分发自肺腑之意。有几个书生已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起一丝薄红,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其间周府丞还陆续说了些场面话,大抵就是陈大人和知府大人,爱才惜才,往后你们如果真有了出息,升官发财了,也别忘了自己是从锦州府出来的人。

有几人端着酒杯,连连点头,平日里的清高早已一丝不剩:“周大人说的是,各位大人的栽培,学生不敢忘。”

“对对对,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茶已经凉了,喝不出茶香味来,还不如纪禾昀平日里做的饮料好喝。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怎么还没写到爱情大开窍,下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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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土地公开了美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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