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唇枪为刃露锋芒
席间最活跃的是坐在裴敬对面的一个年轻人,穿着簇新的宝蓝色褂子,腰间系石青丝绦,冠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是时下流行的式样。
一开始他还拘着,听到周府丞说一句,就点一下头,活像一只啄米的鸡。几杯酒下肚后,整个人就松活了,脸红眼亮,话也多起来。
“周大人谬赞了!”他举着酒杯,起了个高声的调子,“要说抱负,在座的谁没有点抱负,晚生苦读多年,策论中所写不过万分其一,将来若真有幸治国,一定不辜负众位大人的厚望。”
他说得慷慨激昂,拓沫星子都喷到了自己面前的菜盘里。旁边几个书生纷纷附和,“方兄高见”,“方兄说的是”,又是一阵酒杯碰撞声。
裴敬坐在席间,把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手中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动着。
天香楼的席面,不可谓不讲究不丰盛。八个冷碟,八个热菜,最中间还有一道“鲤鱼跃龙门”,头尾高高翘起,浇着一层红亮的汁。
裴敬的筷子只在每道菜上沾了几下便放下了。他忽然想起了纪禾昀做的红烧鱼,想起纪禾昀认认真真盯着火候,嘴里还嘟囔着“还差点糖”的样子。
那鱼的味道是鲜活的,咸中带甜,甜中带咸。人也是鲜活的,只有甜。
是纪禾昀让他知道,食物原来有那样丰富多彩的味道。而他的人生,也是从遇到小土地神以后,才变得鲜艳多彩起来。
裴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扯平,也不知道这无聊的宴席何时才能结束。
偶尔有人同他说话,他才抬起头,简短地应一声,不冷不淡,不远不近。
宴席还在继续,但裴敬的思绪已经飘回了两人同住的小院子。
可有时候,山不去就人,人偏要去就山。
那姓方的书生直接站起来,端着酒杯绕了半圈,挨个敬酒。走到裴敬面前时,他笑得满脸通红:“裴兄这次可是拨得头筹,今日相聚,咱们喝一杯?”
裴敬瞧他的样子,除了穿得更好,神态间已经快与市井醉汉无异。
“在下不善饮酒,家中兄长出来前交待,不可失态。”
姓方的愣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但又不好发作,随即又笑道:“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裴敬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姓方的自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后,抹了抹嘴,又去敬下一个了。
原以为他已经出够了风头,没想到一圈过后,这人脚下一歪,突然转到了场中间。
他抹了抹嘴,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地说:“这次府试能中,多亏了陈大人和各位大人的提携。往后咱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不像有些百姓,愚昧得很,有那闲钱闲工夫,不感恩官府,反倒把钱和精力花在那些——”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裴敬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那边还在大放厥词,语气中尽是不屑:“前日我路过城中一座新修的什么土地庙。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地,算是哪路神仙,也值得排着队往里挤,还又是上香又是捐钱。有那钱,不如多交几文赋税,也好让官府多修几条路、多挖几条渠。”
“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姓方的说完这番话,自己觉得很是得体,余光往上方的主位上扫了一番,却并未看到想看的赞许之色。
知府眼皮一跳,而陈宣虽未说话,但眼底已有淡淡的不悦之色。土地庙毕竟是陈老夫人出资修建的,而且也是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在竟被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来逞口舌之利。
如果姓方的这会儿多看两眼,就会发现所有府衙之人都是目光闪烁,神色间也有种微妙的尴尬。
要是换做从前,他们对这死读书的书生说的话,或许还能有几分认同。可自从发生了鱼鳞的怪事,虽然对外不说,可自己心里那本账,却是算得清楚的。
他们谁没有去那个土地庙拜过呀?
现在这姓方的说百姓愚昧,岂不是将他们一起骂进去了,他们能维持住礼貌那已经是他们涵养好,心里早就将中间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人来来回回鞭挞一番了。
自然,他们更不会去接那傻瓜的话头了,一个个都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和菜色上。
这时候,裴敬开口了。
“方兄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百姓不应有所寄托。那他们该寄于什么?寄于官府?”
他顿了顿,目光从姓方的脸上移到一众府衙之人脸上,又移回来,“还是寄于方兄?”
今日席间裴敬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一下,就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裴敬今日穿的是一套月白的长衫,是纪禾昀来了锦州府以后才去绸缎庄挑的料子。自从纪禾昀手里有了钱,就在两人的吃穿上更不吝啬了。
云纹暗花,远看素净,等到了室内,灯影下一照,银光如水般流动起来。领口和袖口镶了深青色的缘边,让人看上去多了一份稳重。
同色的腰封将腰身的挺拔衬地恰到好处,腰上只坠了一块青玉佩,配上这身衣裳,倒显出几分清贵之气来。
裴敬坐在那里,肩背笔直,不卑不亢,目光坦然,根本看不出他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的宴席。
锦州府的知府不由得对上首的陈宣说道:“此次这位榜首,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裴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却像是一把被置于屋中的利剑,剑鞘一开,清寒逼人。
姓方的则是还站着,身体微微摇晃,酒意已经烧到了脖子根,那身宝蓝色的锦衣也沾了酒渍,冠上的绒花不知何时滑到了耳后,整个人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见裴敬开口,先是一愣,刚刚他敬酒时被裴敬推辞,当时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觉得裴敬不过侥幸拿了榜首,就这样托大,不给他面子。
此时见裴敬竟是场中唯一一个接他话的人,心中竟生出几分得意来,还以为裴敬也要借着这个话题攀附几句,却没看见裴敬那安静的目光底下,已经结起了一层深冬的厚冰。
“裴兄问得好!”他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些,拖着长长的尾音,舌头有些大,“百姓有余钱,与其花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地方,不如拿出来做些实在的事。比方说,锦州府的治水工程。”
他说到“治水”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朝陈宣的方向拱了拱手。
“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陈大人和诸位大人心系百姓、呕心沥血的功绩。百姓若有余钱,应当捐出来,立一块碑!”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斟酌措辞:“上刻天子圣明,下刻陈大人功德无量,锦州府衙诸公劳苦功高。也好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条河是谁治的,这方百姓是靠谁才免于水患的。”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满意了,连连点头,酒杯在手中一晃,又洒出几滴。
他没发现,众人在听到“立碑”两字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锦州府的治水工程,拖到现在迟迟不能完工,已经是办事不力了。他们想方设法地将消息压着,这人居然还想立碑,留下铁证。
更何况,立碑这种事,原本就是大忌,连天子都不曾为自己立碑,他们去做这种事,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就连周府丞看着面前那张被酒意烧得通红的脸,都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压根不该向知府大人建议,来这么一场“锦上添花”的宴席。
不过裴敬却没打算只让他抒发一番自己的雄心壮志就结束。
他似笑非笑地继续问道:“可是现在河道工程停摆,河中古怪,百姓不愿上工,这碑还如何建呢?”
姓方的满不在乎地回道:“官家工程,百姓本就应该配合,强征丁便是,而且治水本来就是为了他们好。再说那河中古怪,就更简单了,将河水截留抽干,里面就是再多古怪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裴敬拍了拍手道:“方兄真是好魄力!”
“当今天子仁德,早在登基之初便下旨废除强征丁役。”
裴敬的声音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可每一个字底下却冒着寒气:“百姓自愿上工,官府给银,这是朝廷的体面,是天子的仁心。方兄一句话就要恢复强征,是觉得天子的旨意不妥,还是觉得百姓的民力可以随意践踏?”
姓方的笑容僵住了。
“为了所谓的功绩,方兄要让锦州府背上‘强征民力、激起民怨’的恶名。日后史书工笔,这一笔落在谁头上?落在锦州府衙诸公头上,还是落在方兄头上。”
裴敬的话轻如羽毛,可却像一座山一样顷刻间就压到了姓方的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再说抽干河水一事。”裴敬开始像判官一样,在案卷上一条条地罗列罪状:“河中有生灵无数!”
“鱼虾鳖蟹,水草蚌螺,它们在那条河里活了多少年?百年?千年?方兄一句话,就要将河水抽干,让它们曝晒在烈日之下,死于光天化日之中。”
“方兄读得圣贤书,陷天子和官家于不义,激起民怨民愤,对无辜生灵毫无仁心善念。”
“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做了官——”裴敬凌厉的眉眼一抬,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百姓才是真的无所依靠了!”
姓方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跟一块猪肝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落到发抖的酒杯里,和酒液一起洒了出来。
那烧了整整一个中午的酒意,这下子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一干二净。
他张张嘴,想辩解,可裴敬还在继续发问:“方兄方才在话语中对土地庙甚为不屑,那想必方兄是不信神明的了?”
“那若是神明降罪,敢问方兄,你是否愿意以一己之身,为整个锦州府的百姓担责呢?”
“你担得起吗?”裴敬说到这里时,双眼射出寒光。
姓方的对上那目光,忽然打了个激灵,后背不知怎的,窜起一阵凉意。他不敢说担,他有预感,如果他说出口,好像真的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也不能说不敢。酒杯终于拿不住了,咣一下落在地上,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裴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敬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暂时停了下来,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纪禾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得很近,刚才还端正的姿势早已不见,两只手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仰着脸。
一双大眼睛在夜里泛着润润的光,像溪水中的黑石子,里头满满当当地只盛着一个人。
裴敬被他看得心都软了,他总是很喜欢纪禾昀这样看着他,里面带着一点点惊讶,一点点崇拜,还有一点软乎乎的欢喜,就这么亮亮的,看着他。
纪禾昀眨了眨眼,那层亮晶晶的光在睫毛扇动的瞬间晃了晃。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裴敬的胳膊。
“你是因为他说土地庙不好,才对他那么凶的吧?”纪禾昀歪了歪头问道。
“我们禾昀就是聪明。”裴敬笑了,笑得很温柔,“作为神使,我当然要维护士地神的威严了。”
纪禾昀低低地“哦”了一声,把手指收了回去,垂下眼睛,把眼底亮晶晶的光遮住了大半。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敬看着纪禾昀突然显得有些委屈和落寞的侧脸,轻轻问道:“那禾昀希望,是因为什么?”
窗外,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下来了,落在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渗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嘿嘿,开窍咯!一点点也算是开嘛!很快就会大开特开的!另外,我真的是个起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