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问梅七月暑

第71章 问梅七月暑

有了纪禾昀的“陪伴”,裴敬在太学中的心思就收敛了许多。第二日,正是太学开学之日,学舍的走廊里一早就有了动静。

裴敬起得早,洗漱完后就拿起始终放在枕边的木雕,轻轻地摸了两下,收获了一声懒洋洋的“裴敬,早啊!”

临出门前,裴敬虽然不舍,但最后还是将木雕小心地藏在枕下,又用衣物和被子盖住,这才理了理学舍统一发放的青袍,推门出去。

一来是怕木雕不小心磕到碰到,二来嘛,如果把纪禾昀一直贴身带着,裴敬怕自己是没有心思好好读书了。

太学的规制比他想象的要更森严。晨读在卯时,迟到者罚抄,无故不来者记过,讲堂在太学的最深处,裴敬顺着回廊往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穿着青袍的学子,绝大部分都很面生,偶有一个似乎在锦州见过。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讲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虽说桌椅上并未写有名字,可裴敬一眼望去,可谓是座次分明。

前头几排坐的明显是世家贵戚的子弟。虽然穿的衣袍相同,可衣袍下露出的内衫衣襟、腰间的玉佩,还有脚上蹬的靴子,无不在叫嚣着其主人身份和家底丰厚程度的不凡。

而后排,坐的大多便是如裴敬这般,自各州府考上来的学子,其中不少都是普通人家或者贫寒人家的。

裴敬取出自己的笔墨纸砚放到桌上,前排很快就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角往上一扯就转回去了。那一眼倒并不带多少恶意,只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打量,好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一样。

堂间休息时,有不少话断断续续地传到裴敬一众人耳中。

“你看他用的那块墨,都裂了还在用呢。”

“还有那墨,一股子烟熏味,就是我家账房先生都看不上。”

“笔杆子都弯了,写出来的字还不得是歪的啊?”

“你们小声些,都是从各州府地方上来的,别笑话人家了,一会儿被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他们还能拿我等怎么样吗,真是笑话!”

很快到了中午,太学中是有饭堂统一供众学子吃饭的。饭堂在东边,要走上一小段路。裴敬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

最前头有几个人走得很快,一边走还一边往身后招呼着:“快走啊,等会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吃食,都去抢了,到时候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裴敬端着食盘,独自走到靠窗的角落。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桌上的几个人凑到了一处。

先开口的那人面皮白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真是欺人太甚!我等就算家世比不上他们,但哪里就这般不堪?竟将我们说得如同吃不上饭的乞丐似的!”

对面的人立刻接口,声音也更大了,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但他显然也并未有掩藏的意思,下巴抬得老高,仿佛要以此来支撑自己的尊严。

“就是!我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吃的苦哪里是这些沽名钓誉的王孙公子们能体会的。他们从小锦衣玉食,生来就在天子脚下,而我们可都是凭着手中的笔才走到这儿来的。”

“李兄说得没错,要真论起真才实学来,还不一定是谁不如谁呢!”这几人的话明显激起了不少人的附和,纷纷点头。

在此之前,太学从未有过对外招收学子的意思,如今天子广纳贤才,这才给了他们机会。他们都是各自家乡的佼佼者,以为来了云都便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从此天高海阔,如今一点冷水,哪里浇得熄他们心中的火。

裴敬坐在一旁,好似完全没有被影响。他听着耳边慷慨激昂的话语,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就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看不见一丝涟漪。

难听的话,他自小便听得太多了,这些世家子弟的挤兑,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少年心性罢了。

裴敬又夹了一块肉,他只觉得这肉有些柴,炖得时间应是也不够,味道倒也及得上外面普通酒楼的水准了。只是比之纪禾昀,又是不可跨越的沟壑了。

裴敬将碗中的饭菜吃干净,这才端起茶盏漱口,茶水已经凉了,还有些涩。隔壁桌上的几人还在说话,只是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许多。

原本以为,这样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的暗流或许要一直持续到一个月以后的小考。到时候大家看榜见分晓,怎么也要分出个高下来,于是两拨人都卯足了劲地学,讲课的夫子倒是比往日里更开怀了不少。

直到开学后的第七天,夫子临走前留下了课业,要众人写一篇赞颂云洛花的文章。云洛花七月里盛开,现在正是时节,花朵硕大饱满,大气雍容,常作太平气象之比。

云洛花虽然名声在外,但却只云都和周围一些地貌独有。来自各州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这花他们是听说过,可从没见过啊!

于是众人便凑在一起商量,说反正明日休沐,不如相约一同去赏花,也好作文章。

没想到一道嗤笑声自身后突然响起:“连大名鼎鼎的云洛花都没见过,还说不是井底之蛙?”

众人气愤回头,就见一人手摇折扇,脸上一派不屑之色。这人他们眼熟得很,也算是嘲讽他们的主力军,姓傅,但他确是安南王的独子,在太学中都算是头一等的家世。

几人的脸都有些红,暗暗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这些天被刺得多了,多少有些习惯了,而且他们确实不曾见过云洛花,也就没办法反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算了”的无奈一闪而过。

正当傅承烈眼中现出得意之色时,裴敬却突然开口了:“我等是井底之蛙,又焉知尔等自己不是井底之蛙?”

裴敬往日里不声不响,这突然站出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傅承烈扇子往桌上砰地一敲,起身道:“你什么意思?”

裴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国运以粮为本,花无百日红,不过是添色而已,五谷丰登才是真正的国运昌隆。”

他看了傅承烈一眼,又看向旁边一众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们问道:“你们亲眼见过四时播种吗?知道如何浇水,何时施肥,如何除草,又亲身经历过丰收之喜吗?”

傅承烈张了张嘴,其他人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裴敬又转身面向同为州府来的学子们,他们都没想到裴敬能够让这些人吃个哑巴亏,眼中都有快意。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话是裴敬从纪禾昀处听来的,此时用来正好。

“诸般言语,不过都只能作为磨刀石罢了。”

而另一边,傅承烈的脸色红白数变,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众星捧月,不仅修文,更是习武,所以性格也自然更暴烈一些,这会儿被裴敬一怼,顿时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

他脸色发红,冲着裴敬道:“土包子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把自己比作梅花。可惜啊,云都七八月的天气,炎热似火,那些所谓从苦寒之地来的花花草草,注定无法存活,要枯萎消失!”

他将“无法存活,枯萎消失”几个字咬得很重,这话便有些攻击人的意思了。没想到裴敬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反而对着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若有似无的微笑。

“哦,是吗?那若是我能让你现在见到梅花,闻到梅花香呢?”裴敬的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摸不清他话中的真假。傅承烈见裴敬这幅从容不迫的样子,更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当即往前一步,怒视着裴敬道:“大言不惭!你当自己是神仙吗?还是你会变戏法,七月里怎可能有梅花?”

裴敬等的就是这点不相信,几番对话下来,他不怕傅承烈不上钩。他瞟了傅承烈一眼,眼中看不起的意思明显的很:“自己不曾见过,就说没有,既然如此,这位……傅兄,可敢跟我打个赌吗?”

扇骨被傅承烈捏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盯着裴敬,试图从那张始终没什么明显表情变化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

但裴敬始终从容不迫,甚至斜着眼看他,明显是对他的挑衅啊!

傅承烈心里都有点打鼓了,难道这世上真有梅花品种是在七月里开的,而他却不知道?他搜肠刮肚,把自己闲时读过的什么花木谱、草木志、珍奇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啊!梅花在寒冬腊月开,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可这个人怎么如此笃定,如此胸有成竹呢?

傅承烈只是有些冲动,但并不是傻子。裴敬眼见他那副纠结的样子,适时地添了一把火。

“若是不敢赌,以后便莫要在这大放厥词,冲大头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裴敬的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到了少年人最好面子的痛处,这话一出,傅承烈把刚刚那点顾虑全都甩到了脑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道:“谁说我不敢,赌就赌!你说,赌什么?”

旁边忽然有人拉了一下裴敬的袖子,裴敬转头一看,正是一个同他一起从锦州考上来的同窗。此时他抿紧双唇,带着些忧色对着裴敬低声道:“裴兄,莫要逞强。这梅花确实不曾听说过有七月里开的。你……”

话虽未竟,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傅承烈的耳朵尖,听见这话急忙道:“诶!我可是听见了,你要是不敢赌,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们这群土包子就是没见识,就是不如我们!”

这下,来自州府的学子们脸色都变了,甚至有人对裴敬生出了一点埋怨,觉得裴敬莽撞,不仅将自己架到了火上,还将大家都拖下水,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裴敬自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接话,而是看向刚刚出言相劝的同窗,神情微松,安抚道:“放心,我自有成算。”

那人闻言,也不再多劝,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裴敬对着傅承烈说道:“明日休沐,今日就可以出太学,下学后,便随我一行。至于赌注,我还没想好,但定然不是什么违背道义伦常之事就是。”

裴敬顿了顿,眼神扫过不远处正看着热闹,假装不在意的其余世家子弟们和围在旁边的州府学子们,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诸位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也当作是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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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土地公开了美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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