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忽闻像中有君声
半个月后,云都城南的棋盘街上,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悄然开张了。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它的门面实在不大,还夹在绸缎坊和胭脂铺子中间,左边是绸缎坊气派的朱漆大门,右边则是胭脂铺子那面镶着铜镜的雕花窗牖。
偏偏这店铺自己的招牌还不大,门头上只是一块原木色的匾额,用浅青色的墨料写着“冰悦坊”三个字,字迹娟秀,匾额下方还垂下几枝缠绕的绿萝藤蔓。
一扇打开的小门,门楣上挂着竹帘和轻纱,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晃得门内的景致若隐若现,像是隔着薄纱看美人,越看不清越想看。沿街处开了一扇大大的窗,窗框周围镶了一整圈鲜花,五彩缤纷的,透过窗子便能看到四通八达的街景。
整间屋子乍一眼看去,无一处鎏金,无一处彩绘,也没有雕龙画凤,但却干干净净,看着就有清爽之感。
店铺对面有个小茶摊,撑起了一把褪色的油布大伞遮太阳,纪禾昀和裴敬就坐在伞下,正好能把冰悦坊门口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纪禾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心不在焉地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冰悦坊门口站着一个穿水蓝色衣裙的女子,不是原本应该在青石镇炙鸡坊的乌彩又是谁?
原来早在纪禾昀准备要在云都开店的时候,裴敬就去信让乌彩乌青两兄妹赶到云都,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还真在店铺开门前找到了好几个小妖精当作帮工。
按照纪禾昀的要求,冰悦坊中的侍者,全都要女子。别的不说,妖怪们的样貌都还是很不错的,至少看上去赏心悦目。而乌青和另一个应该是熊精的彪形大汉则待在柜台后面,既方便算账,又能看顾铺子。
这样,若是店里来的都是女子,不会感到不自在,如果来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男人也有法子应对。再说了,对纪禾昀来说,有点修为的小妖怪们可比人要好管,毕竟,大家也算是一个系统的嘛。
这时候,乌彩正站在冰悦坊门口,手里托着一只漆盘,盘中有十几个小杯子,里面装着酸梅汤做成的冰沙。她不像别的铺子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那样高声吆喝,也不往人跟前凑。
只是有人路过时,才微微欠身,递上一只小杯子道:“小店新开张,尝一尝口味吧!”
冰悦坊开张的第一日,并没有像纪禾昀想象中的那样生意火爆。他和裴敬在茶摊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旁边绸缎坊的客人进进出出,胭脂铺子里也是热热闹闹的。只有他的小店,竹帘子统共才掀起来两次,只有两次啊!
纪禾昀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嘴巴翘得都快要能挂油瓶了。
裴敬见状安慰道:“云都太大,每日里新鲜物什本就多,我们的小店刚开张,等时间久了,慢慢就会好的。”
“我知道。”纪禾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明天就要去太学了,我还以为今天能开个好头,这样你在太学里也能安心一点。”
纪禾昀声音闷闷的,耷拉着脑袋,像是盆没浇水的花,裴敬不禁心中发软。
傍晚的时候,纪禾昀把裴敬的包裹摊开放在床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什么蜜饯啊肉干啊,但凡是手头有的,纪禾昀都一股脑儿地往里塞,塞得那包裹都快变成个球了。
裴敬实在看不下去,这才走过去按住了纪禾昀的手道:“禾昀。”纪禾昀懵懵地抬起头,就看到了裴敬眼中柔和的神色。
“太学中规矩严,也不知道是否能带吃食,万一不能,岂不是浪费了你那么多心意,就算是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听了裴敬的话,纪禾昀终于停了手。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挪到了床边上,低着头不肯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黑,石榴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移过,移到角落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裴敬走到纪禾昀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纪禾昀还撅着嘴,目光和裴敬撞到一起,飞快地挪开了,过了几秒,又自己转了回来,水亮亮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裴敬。
裴敬忍不住了,他把纪禾昀绞在一起的手指拉开,牵起手用力一拉,就带着纪禾昀往屋子外面走去。
“诶?干什么?去哪儿啊?”纪禾昀被裴敬拉得一愣,赶紧问道。
“去沐浴。”
纪禾昀的脚步开始发飘:“那你先去嘛,我再理会东西。”
平日里对纪禾昀百依百顺的裴敬这时候却无情地拒绝了他:“东西晚些再理,我们一起洗。”
浴房中水雾弥漫,纪禾昀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见裴敬深邃的双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红着脸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捧水,诶呀真的是,刚刚怎么就心软,答应裴敬了呢!
纪禾昀看了看水中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第二日临出发前,纪禾昀突然叫住了裴敬道:“裴敬,把你包裹里那个小木雕拿出来。”
接着,他从自己怀中也掏出来个模样基本完全一样的木雕,摊开,放在掌心上。
木雕还是土地庙中土地神像的衣着打扮,只是这一次,雕像的脸却有了容貌,仔细看上去,同纪禾昀有七八分相像,纪禾昀一笑起来,木雕同他的神韵更似。
在裴敬有些不解的眼神下,纪禾昀伸手将他和裴敬的小木雕换了一换,然后朝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收好!千万不许弄掉了啊!”
裴敬瞧着纪禾昀那副狡黠的小表情,就把人拉进怀里,在微鼓的脸颊上啃了一口。接着就把人整个的圈进了臂弯里,再收紧。
纪禾昀的鼻尖撞到裴敬肩膀上的骨头,鼻子没来由地一酸,又有点疼,但他没吭声,依旧把脸埋进裴敬的颈窝,放任自己将全身的力气都靠在另一个人身上。
裴敬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纪禾昀温热柔软的呼吸落在自己皮肤上,他把手环在纪禾昀腰间,掌心贴着腰窝,他真想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走到哪带到哪。
他不自觉的将手臂又收紧了些,终于收到了纪禾昀软绵绵的抗议:“太紧了。”
真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纪禾昀更豁达些。他从裴敬怀里抬起头,摸了摸裴敬的脸,语气故作轻快道:“七日而已,一眨眼就过去啦,又不是很久都见不到。”
他把自己从裴敬怀里扒出来,又帮裴敬整理了一下衣襟,眨了眨眼睛:“晚上那样用劲,一点不肯承认自己比我小,这会儿倒是跟个小孩一样。你去太学里好好读书,等回来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脑子!”
安静的小院在身后,不远处便是街市的喧闹,裴敬摩挲了一下手心中的木雕,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
裴敬推开学舍的门,屋子倒是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但能给每个学子一人一间屋子住,已经足以证明其资本雄厚了。
四壁白墙,窗子朝南,能看到太学藏书楼的飞檐,日光透进来落在桌上,清清淡淡的,正如裴敬此时心中,亦是清淡如水,没有滋味。
他将包袱揭开,整理起衣物和床铺来,正把被子铺开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敬,你到了吗?”
声音细如蚊呐,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裴敬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愣一下后,自嘲般摇了摇头,就继续将包袱中的笔墨纸砚拿出来。
“噫,奇怪。算算时间,应该到了呀,怎么没反应,不会这么不管用吧?”过了一小会儿,声音再次响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带着些疑惑。
不是幻觉!这次裴敬确定了,他的手按在桌上一动也不敢动,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是纪禾昀的声音,怎么会?裴敬努力沉下心来,在屋中搜寻了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刚刚那声音,似乎是从他胸口发出来的。
裴敬看了看窗外,并无人经过,又将房门关紧,这才回到屋子中间,将放在心口处的小木雕拿了出来。果然,那小木雕这会儿正在由内而外的微微发烫,周身还围绕着一圈极淡的金光。
裴敬深吸一口气,将木雕捧在掌心,试探着问道:“禾昀,是你吗?”
裴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木雕。片刻后,面前传来惊喜的回应:“裴敬,你能听到吗?太好啦,原来真的管用诶!”
接着,纪禾昀有些得意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断传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把一缕神识附在了木雕上,这样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远程通话啦!”
裴敬这才明白纪禾昀早上那一番动作是为了什么。当初,他知道要离开纪禾昀独自来太学,就在空闲时雕纪禾昀的小像,想着既然见不到真人,能够睹物思人也是好的。
没想到被纪禾昀看见了他雕完的木雕,眼睛一亮,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就跟裴敬说:“我想要这个!”索性就揣在怀里不肯拿出来了。
裴敬还以为纪禾昀看着喜欢好玩,便又找了一块木头,重新雕了一个,这回纪禾昀倒是没再说什么。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纪禾昀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传来:“系统之前不是有个奖励叫什么神像附身吗?我看你雕的这个,虽然小,但不也是神像的样子,应该也可以算吧,就想试试。”
“我是怕不成功,空欢喜一场,才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怎么样,有没有被惊喜到?”裴敬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纪禾昀眉飞色舞的灵动轮廓,心中对于短暂分离的不舍并未减轻,反而愈加深重。
他眼中不自觉的就露出一点温柔,低下头去在小木雕的头顶,亲了一口。
“啊呀!干嘛突然亲我?”木雕中传来一声有点扭捏又有点高兴的惊叫。
裴敬一愣道:“你能感觉到?”
纪禾昀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把全部的感知都转移到这边来了,所以不管你对这个木雕做什么,我都能感觉到的。”
“不过平日里的话,我就只留一点神识在上面,等你空了叫我的时候我再上来,这样就能跟你聊天啦!”
纪禾昀的话带着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遍全身,将那些从离开小院起就不断累积的冰冷的不安和思念,一点一点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