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云片解风霜

第93章 云片解风霜

马车从云都的东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按照皇帝的意思,裴敬先行轻装出发去淮安安抚百姓,控制场面,赈灾的粮草和冬被之后再由人专程押送。做足准备,赈灾之物也能更好地派到百姓的手上。

纪禾昀坐在马车上,靠在裴敬怀里撇着嘴道:“我们安抚灾民,什么都没有怎么安抚灾民嘛!明明赈灾的东西才是百姓现在最需要的,现在就靠我们两张嘴,空手套白狼啊!”

裴敬安抚地摸了摸纪禾昀的脑袋,他知道,皇帝并不是不想立刻就将赈灾之物送去淮安。而是之前那人私吞公产,如今那些粮草已回不来了。要筹措足够的东西,需要时间。

起初的路还很宽,就算好几辆马车并排而行都走得开,结实平整的黄土路面被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禾昀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云都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成一条灰线。眼前则是时不时出现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一半,留下一半黄褐色的短茬。

裴敬靠在车壁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开,而是偏着头,贪看着纪禾昀的侧脸。逆着光能看见白皙光滑的脸颊上极细的绒毛,大眼睛中琉璃般的珠子,时不时划过一道光彩,再被垂下的睫毛掩住,下一刻睫毛扇起,对着裴敬微微一笑,被藏起的流光溢彩就尽数只对一人绽放。

裴敬将一个软靠放在纪禾昀背后,纪禾昀就顺势撑着裴敬的手坐了回来,两人聊了会天后,裴敬方才打开手中的书册。

纪禾昀见裴敬看得入神,想了想,也伸手到身边的包裹里扒拉了一阵,最后也掏出一本书来开始翻。只是,翻着翻着,纪禾昀突然撕下一张书页,塞进了嘴里,嚼巴嚼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随后,他又从手中的书上撕下一页来,塞到了裴敬嘴里。裴敬对纪禾昀毫不设防,任纪禾昀往他嘴里放什么都只张嘴接了,等香甜绵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这才眸中闪过一道亮光,朝纪禾昀手中看去。

这味道与口感,从前竟未尝过,想来又是他的小土地神鼓捣出的新吃食。

纪禾昀手中的书已经又被撕去了好几片。再一看,这哪里是书,分明是做成了书页般的糕点。

纪禾昀献宝似地把手里的糕点往裴敬眼前一递说道:“看书看累了吧,要不歇一会儿,看看我这个书呗!”

裴敬也就真的依言放下了手中的书,等那糕点到了手中,才发现确实做得极为精巧,尾端相连似一体,另一侧却被分割成许多薄片,层层叠叠,色白如云。

“这叫云片糕!我从前就很喜欢吃的,做起来也并不是很复杂,我想着路上那么久,总要带些点心吃嘛。云片糕又香甜又好消化,用纸包好了能放好几天呢。”纪禾昀往裴敬怀里一靠,叭叭地开始介绍。

裴敬瞧着,手中的糕点洁白轻薄,中间还零星缀着金黄的碎色,拨动时还真有云卷云舒之意。

寻常的云片糕当然没有这么大,每块大约也只有两指宽,半个手掌那么长。但这个是纪禾昀自家出品,做的时候对手艺的要求高了一点,纪禾昀觉得有趣,就把它做成了书册的样子,口感还是软糯清甜。

裴敬也觉得十分有意思,自己动手撕下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云片糕在手中时韧而不断,但入口即化。大米的香味是头一层,往后还有些淡淡的桂花余香,很是清雅,想来那“书页”中的点点金黄,就是桂花了。

吃完了糕点,纪禾昀就靠在裴敬肩膀上休息,马车一颠一颠的,很快就令人生出了困意,等纪禾昀觉得自己开始腰酸背疼的时候,驿站才终于到了。等第二日清晨,两人复又坐上马车赶路。

一连好几日,周围的风景已在不知不觉中改换了样貌。

不知从何时起,地势开始有了褶皱。低矮的丘陵一座连着一座,形成连绵之势,而官道也从一马平川变得蜿蜒起来,一时爬坡,一时滑落,且时常拐弯。因为并不时时看着外面,突如其来的力道经常让纪禾昀拉住裴敬的袖子和手臂,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到后来,裴敬索性就把纪禾昀揽在怀里,两人一起靠着马车的角落。

等到马车的速度慢下来,纪禾昀再掀开车帘往外看。水多了,田野也变了。

田地被分成大小不等的一块块,依着山势,贴着水边,如同碎瓷片拼接在一起,有的田里还蓄着水,明晃晃地映着天光。

裴敬将手伸出车窗外,雨已是不下了,他轻舒了一口气,虽然之后赈灾之事困难重重,但至少未向更坏的情况发展,而于他和纪禾昀而言,也更安全几分。

但空气依旧是湿的,也不知之后还不会再下雨。远处的山上流动着白茫茫的雾气,山色深浅不一,再往远处去就融成了一片,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天。

淮安,要到了。

马车进了淮安城,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城门之下几乎没有空地,挤满了一堆一堆衣衫褴褛逃难而来的百姓。马车的车轮滚过之处,离他们的手指不足半米。

他们中间有些人听见声音,眼中闪过光亮,可还没等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去做些什么,马车便已经远去了。

裴敬将车内的帘子掀得更开,好让外面的光线照进车厢,也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腐烂气味,虽然今日是个晴天,可地上依旧满是泥泞。越往淮安府城的中心走,遇上的难民越少,两边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纪禾昀拉住了裴敬的手,握得很紧。裴敬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包住纪禾昀的整个手掌,掌心贴着掌心,将温暖的体温一点点渡了过去。

裴敬原本还想先在府城中住上两日,暗中观察一番后再做打算,但看进城后的情势,连淮安府城都已经是这般模样,周遭的县镇只会有过之而不及。

于是,马车直接就停在了淮安府衙的门口。下了车,裴敬眉头微皱,这府衙似乎过于冷清了些,不仅门口无人看守通报,内中似乎也是人影寥寥,全无他原本以为会有的匆忙景象。

终于,裴敬带着纪禾昀,在府衙的后堂找到了正在奋笔疾书的知府。淮安府的知府姓沈,名守廉,字慎之。单看他的样子,倒是同名字挺相配的,瘦如竹竿,两袖清风,狭长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尽是苦色。

沈守廉看到两张陌生的面孔,气度穿着皆不凡,先是有些惊诧。等裴敬道明了身份,再亮出凭证后,枯瘦的树干忽然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冲到裴敬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中枯木逢春般燃起两颗小火苗问道:“那赈灾的粮草是否也跟着裴大人一起来了?”

裴敬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圣上已派人加紧筹措,赈灾之物不日将由专人押送至淮安府。”

不日?那就是还有不少日子。

沈守廉松开手,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敬的袖子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纪禾昀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老头,似乎腰更弯了些,眼中两点火苗倏地熄灭了,摇摇晃晃地走回桌子后面,坐回椅子上。

总觉得这人下一刻就要摔下来了,纪禾昀差点没忍住上去扶一把,他咬了咬嘴唇,克制住自己尊老爱幼的心思问道:“难道淮安府已经一点粮食也没了吗?”

沈守廉面上的苦色更浓了:“原也不因如此艰难,只是之前上头派来的那位钱重大人,将派往淮安各州县的粮食和过冬之物都截住,换成了沙石,如今每日都有数封信来向府城求粮,可……可卑职也是束手无策呀!”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吃的,对吧?”纪禾昀在旁边说道。

所有人都知道纪禾昀说的没错。连饭都吃不饱,谈什么修坝,谈什么重建,不造反已经是感天谢地了。

可是食物在哪呢?

第二天,纪禾昀跟着裴敬一起去了城外。马车驶出城门不过五里,就没了路。或者说是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路,取而代之的是放肆横流的泥土和碎石。

裴敬先下车,接着伸手接住纪禾昀,两人继续步行向前走去。

两边的田地只能隐隐见到些边缘的轮廓,而原本应该金黄灿烂的稻田中间,现在只有黑乎乎的一片。

纪禾昀揉了揉眼睛,怎么觉得这田中间在动啊?他在定睛一看,黑乎乎的田里真的有黑乎乎的人,零零散散的,弯着腰在黑泥里锲而不舍地伸手寻找着什么。

纪禾昀艰难地开口问道:“他们……在找什么?”

陪同而来的是府衙的一个主簿,他将自己的脚从泥里拔出来,抬头看了看纪禾昀指的方向回道:“哦,这些人是在刨稻桩,看看能不能再寻出些谷粒子来,就算没有谷粒,说不定能找到些野菜、草根什么的。到了这时候,但凡是有半点能吃的,那都是逃不过的嘛!”

纪禾昀不说话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一开始在的溪头村很小,也不富裕,可因为遇到了裴敬,又有系统,是从来没缺过吃的的。

而后来,他们总是越过越好的,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过被天灾侵袭的混乱、绝望、破碎的样子。

裴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将手放在他的肩头。

纪禾昀看着眼前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试图找到一块还留有生机的地方。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田埂的尽头,有一大片浓郁的绿色。

纪禾昀拉着裴敬往那处走去。走到近前,肥厚饱满的绿叶让人眼前一亮,撑开了一片与周围的枯黄疮痍截然不同的天地。

见纪禾昀还要继续往前走,旁边的主簿顾不得其它,连忙上前阻拦道:“大人不可再往前了,前面那些是‘鬼馍’,浑身上下都毒得很,万不可触碰啊!”

裴敬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拉住了纪禾昀将他护在身后。纪禾昀轻拍了拍裴敬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裴敬这才将手中的力道放松了些转头看向纪禾昀,英俊的眉眼间尽是不赞同之色。

主簿生怕这来自云都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对这堆毒草还有兴趣,还在继续说着它的害处:“此物吃了喉咙发肿,吃多了还会吐黑水,每年因误食此物而死的孩童不在少数。”

“且亦不能碰触,否则肌肤与其相触之地便奇痒无比……”

主簿一边说,纪禾昀一边仔细的打量着这一堆绿色。嘶,好眼熟啊,听起来好像更耳熟了!

好像……魔芋?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当土地公开了美食号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93章 云片解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