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常家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
院里种着一棵金桂,树下却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可见时常打扫。
有两个孩童正在院子里抽陀螺玩。
一个是六七岁的小子,一个是四五岁的哥儿,看模样便知是对同胞兄弟。
正玩着,灶屋里传来一道喊声:“安儿,宁儿,别玩了,快去洗手吃饭。”
常大郎和媳妇卓氏在灶屋做饭,徐氏端着盆温水出来,拉着小孙子洗了手,对自个儿洗完手的大孙子道:“安儿,你去接一下你阿爷。”
刚进门时,徐氏就说常有福出门买米醋去了,老头子在家闲不住,总要找点事做。
看着大孙子出了门,徐氏给小孙子擦着手,对廊下的二人道:“你大哥一早买了两篓河虾,说晌午吃,我便让二郎下值后去肉市叫你。”
她说着,目光落在云笙身上,“笙哥儿也来得巧,一会儿尝尝你大哥做的炒河虾。”
常大郎在青柳镇开了间酒肆,除了卖酒,还卖些下酒菜,做饭的手艺向来不错,每回霍黎来都是他掌勺。
他们毕竟是客,进了院子后,徐氏便给他们倒了茶水,叫他们只等着吃饭就成。
云笙头一回来,乖乖跟在霍黎身旁。
“那我和笙哥儿今日有口福了。”霍黎在屋檐下扶着木梯,抬头看了眼爬上去补瓦片的常二郎,问他:“怎么没看见二嫂?还没回来?”
前阵子下了雨,屋顶的青瓦被风刮落了几片。
常有福腿脚不便,爬不了木梯,常大郎也忙着酒肆生意,便一直不曾补瓦。
今日终于得闲,从肉市回来后,常二郎找来一架木梯,顺便把屋顶补了。
他在屋顶回答说:“昨个儿本要去接她,这不,又碰上她一个远亲办喜事,她送了口信回来,说要和宜儿在娘家多待几日。”
几年前常二郎成了亲,媳妇是府城小户人家的,前年刚生了个冰雪可爱的女儿。
说到喜事,常二郎本想打趣霍黎几句,但见笙哥儿也在,便收住了话。
小孙子闻着肉香,进灶屋去找爹娘讨吃的了。
徐氏听了他俩的闲聊,看了眼霍黎,冲他招了下手:“黎小子,来帮我搬坛酒。”
霍黎应了声好,松开扶着木梯的手,对云笙道:“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小哥儿独自待着不自在,自迈进常家院子,他就没从小哥儿跟前走开过。
只刚来时,去灶屋瞧了一眼,又被常大郎和卓氏叫了出去,不让他们帮忙。
云笙看着霍黎跟着徐氏去了后院,一个人坐在廊子下,捧着徐氏给他倒的茶水。
过了好一会儿,霍黎也没回来,他时不时朝后院方向看一眼。
但这里到底是别人家,总不好四处张望,他只瞧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看到常二郎从屋顶下来,云笙连忙放下茶水起身,帮忙扶着靠在屋檐上的木梯。
见只有他一人在,常二郎拿布巾子擦了把汗问:“我娘他们呢?”
云笙看了眼后院说:“他们去搬酒了。”
与此同时,常大郎在灶屋大喊了一声:“吃饭了。”
云笙正待得不自在,随即又说:“我去叫他们。”
常二郎说了句行,洗了手转身去灶屋帮忙端菜。
后院杂屋。
常有福好酒,家里总备着几坛,每回霍黎来时,都会叫他陪自己喝上几杯。
当然,徐氏叫霍黎来搬酒更想问他别的事。
“我瞧笙哥儿就挺好,性子乖巧,长得又好。”徐氏看着他说:“怎么,你难道嫌人家不能生养?这可不像你。”
霍黎听了这话,忙说:“自然不是,我怎么会嫌弃他。”
徐氏顺着他的话问:“那是因为什么?”
被问及此事,霍黎嗓音微沉:“正是因为他太好,才不能叫我害了他。”
“什么叫你害了他,当初那事又不是你的错。”徐氏知道他的顾虑,说着,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你啊你……”
看得出霍黎是在意那小哥儿的,叹完气,徐氏又说:“那若是碰上合适的,我帮着笙哥儿瞧瞧,到那时你可别后悔。”
两人从杂屋出去,霍黎抱着酒坛走在前面,徐氏在后面关门。
一抬头,却见小哥儿正站在后院里。
看到他们出来,云笙动了下唇说:“大哥说吃饭了,我来喊一声。”
没想到他会来后院,霍黎顿了一下,才应了声好。
不知道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小哥儿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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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碗满满当当,光是河虾便摆了两盘,一盘爆炒的,一盘白灼的。
除了河虾,还有一碗酱肘子,一盘下酒的炒杂碎,一盘炒豆芽菜和一碗素豆腐汤。
常家人多,平日里最少也要吃四个菜,更别说今日霍黎还带了云笙来。
打米醋回来的路上,常有福还买了一碟卤耳片。
云笙头回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难免有些拘谨,倒是徐氏和卓氏不停给他夹肉,还叫霍黎帮他剥虾。
料汁里加了米醋和姜末,只蘸一蘸就很好吃。
到底是在别人家,云笙没有多吃,只吃了徐氏夹给他的几只河虾,便去吃别的菜。
饭后在常家坐了会儿,霍黎知道小哥儿不自在,跟常有福聊了几句,便说下回再来看他。
反正他经常来渡口卖肉,师徒二人常有见面的时候。
常大郎和卓氏先去了酒肆,徐氏在家照看两个孙儿,常二郎正好要去衙门,顺道和他们走了段路。
来时赶了骡车,霍黎把大黑系在了巷口的石墩上,只吃顿饭的功夫,停一会儿不碍事。
到了巷口,常二郎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说:“有件事差点给忘了。”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云笙,接着对霍黎道:“你之前叫我帮忙留意吴赖子,昨个儿有他消息了。”
不管吴赖子做过什么,到底是笙哥儿的亲舅舅,是以方才在饭桌上,他没当着常家人的面说。
不等霍黎问他,常二郎又道:“你之前给他那五两银子,他早赌光了,又欠了赌坊几十两,前些日子东躲西藏,好像还挨了一顿打。”
“他如今被赌坊的打手盯得紧,躲着不敢轻易现身,不会再来找麻烦,你们尽管放心。”
云笙没想到霍黎托常二郎帮的是这事,听他说完,连忙说了句:“多谢二哥。”
霍黎也跟着说:“麻烦二哥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不麻烦。”常二郎说着,朝霍黎挑了下眉:“你要真觉得麻烦我,日后若是要办好事,别忘了跟我说就成。”
他虽没有明说,可云笙也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耳尖不禁微微一热。
见小哥儿面露羞赧,常二郎没再说下去,而是冲他们摆了下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直到常二郎走远了,霍黎才解下缰绳,对身旁的小哥儿道:“我们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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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一阵哗啦的流水声。
霍黎正在小棚子里冲洗。
今日回来得晚,又是头一回带小哥儿去卖肉,晚饭只随意吃了些,两人便收拾着洗漱。
里屋的油灯仍亮着光,云笙洗好漱了牙,却没有睡下,脑子里全是霍黎说的话。
白日霍黎和徐氏说的那些,他都听见了。
果然和霍菱说的一样,霍黎对他心有顾虑。
同时他也知道,霍黎并没有嫌弃他是个没有孕痣的哥儿。
但要让他主动去说,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长这么大,他从未向人吐露过心意。
想到这里,云笙拿出了那支装着青梅酿的竹筒。
那晚他心里没做好准备,最后还是将竹筒放了回去。
可想到今日有人与他说亲事,他不免有些担心,担心霍黎真叫他去相看。
这么想着,云笙拔开竹筒口的木塞,仰头喝了一大口青梅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