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陈决这天接待了一个认识的病号。
周全。
他们村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人,有时候还会跟着出海。
码头、城门都已封锁五天了,周全就算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人,也成了五天了,到今天他才是急症状态,那么之前的几天他是吃了什么?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问了他是怎么感染的。
周全说了他的症状,是在船上时就有了。
果然是从海外传来的病菌。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何御医等人也着重问他,问他这些日子吃了什么。
周全说他天天能喝几两酒。
老烧酒。
何御医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说周全命大还是命好,都腹泻了还敢喝烧酒,可烧酒又能无形中杀菌了。中和了他的饭菜、饮水中的病菌。
只是何御医有些失望,以为能从他身上看到解药的影子呢。
他看了一眼陈决,发现陈决脸上并没有太失望,就跟前面一次次药效不见作用时一样冷静。
转头就再去调试药。
针对腹泻、呕吐的药就是这些,这在平时并不是致死的病,及时发现的轻症患者只要服用这些止泻、调和肠胃的药物,他们就能维持住生病体征。
现在难的是发现的太晚的患者,药效只能维持不恶化,可长时间的脱水早晚会死的,前面已经有四十人去世了,现在还有将近百人现在生命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要不是衙门整日里宣传,且免费医治,他们恐怕都要熬到不能治了才会来。
这个病症发作太急,等他们意识到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唐老大夫忧心忡忡。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冷静调整配方的陈决,陈决太冷静了,甚至有些冷漠了,从第一例病症到现在几百例,他都没有出现过焦急的表情。
不是说陈决不把病人放在心里,陈决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过家了。
他每天穿行在各个病人及熬药的药房间,一天十二个时辰扑在这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已经没日没夜了。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家里的孩子,就连他相公来看他,也只是匆忙的一眼。
他在这一刻甚至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冷漠。
唐老大夫深深的吸了口气,陈决不同于普通人,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如果说这个世上有医痴,那应该就是指陈决了。
他这样也很好,尤其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刻。
他不受外界环境所干扰,能一心一意的、很理智的用药比任何仁心都要强。
那个赵大夫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准备在水里下香灰了。说什么三清道观的香灰有保佑的力量。
唐老大夫都不想说话。
好在还有陈决在。
然而唐老大夫正想着有陈决在放心的时候,就看见陈决正在往水里加土。
唐老大夫眼睛都瞪大了:“小陈大夫!怎么往里加土呢?”
“腹泻不止,是肠道菌群失调,外来的病菌让本土人不适应,现在是让肠道恢复原先的环境。”
陈决很快的跟他说,说完后发现自己用词太现代化,唐老大夫听不太懂。
在后世,长途跋涉的人都会带一捧故乡的土,煮水沉淀后喝,三天就能克服。
这土是他让霍继霖取自屏山高处,生长茯苓、藿香草地方的土。
高处,干净,没有受粪便污染,历经风雪,有长久的年月,有抵抗病菌的稳定性。
东岭县的百姓就是喝这座山上流下来的水。
有很多病症的解药都是在病灶的周边的,相生相克的。
这一次霍乱就是因为饮用水污染粪便而引发的肠道菌群失调,那么可以用相克的方法来试试。
除了这个,陈决还在一部分病人肠道里种植了健康人的肠道菌群,要双管齐下。
唐老大夫看着的时候也非常的惊讶。但自己跟他解释后他就理解并接受了。
唐老大夫接受力很高,有时候甚至比何御医接受度更高,这也许是因为他常年在民间的缘故,有很多的土方子。
所以陈决这次也跟他通俗的解释了一遍。
果然解释完后唐老大夫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值得一试。”
赵大夫在旁边连忙说:“为什么我的香灰不能试试?”
听着不都差不多吗?香灰不也是土的一种吗?这还是三清道观里的呢?
那个谁,那个霍总兵选在西山下,顶上三百米就是三清道观,不也是图一个好意头吗?
这是祝由术的一种!
这次不用陈决说,唐老大夫就说他了:“首先香不是土,其次你的香是从京城来的,不是东岭县的木头制造的。不具备本地水土特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是直接把香灰洒在了药里,让病人直接喝,没有煮沸的东西不能食用。”
赵大夫被训斥了,虚心认教:“我错了。”
他也是看着陈决什么都在用,什么都在研究,也想着跟他学学的,他的两眼现在也熬的通红了。
当然陈决比他耗时更多,他几乎全扑在上面了,这么想着赵大夫也跟他说:“陈大夫,已经三更了,你睡会儿吧。”
陈决嗯了声:“我弄完就睡,你们去休息吧。”
这里就是他的休息室,那边有个简易的竹床。
知道无法劝阻他,赵大夫也只好下去了。
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深夜里风吹了进来,有了凉意。
霍继霖在陈决身前蹲了下来,陈决趴在桌上睡着了。
霍继霖把他揽到怀里放到竹床上时陈决没有醒,霍继霖知道他是太累了。
医生太少了,在这个古代,医生是依靠师傅口口相传的职业,没有发展大,平时一个医馆最多不过三个大夫。那时候都忙不过来,更何况现在了。
所有医童都加进来也忙不过来。
所以他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有没有睡着的病患在求老天爷。
他们不再指望陈决研发出解药,而是就老天爷了,开始揣测老天爷的喜怒了。
“你们知道吗,今天又增加了好多病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得病……”
“现在他们药还是没有造出来,咱们这是得罪了老天爷,老天爷要降罪于我们啊……”
“你们有没有听一位高人说,他们说这是老天降罪于我们了……我们完了……”
“……是这个年不好。那个高人说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年,还是闰月年,你们都知道,闰月年不吉利,有很多的避讳。开年应该挂红,但今年偏偏挂的是白的……”
“先皇没能过的了年,他登基的时候先皇还没有出头七,所以满天下缟素,皇宫里都没有一丝喜庆意味,这开头就不好啊。”
“哎,这是新皇的第一个年,不吉利啊。”
“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向我们预示着什么啊,新皇是不是……”
“要死啊,你怎么能说新皇惹老天爷盛怒呢?”
“要死……本来就是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天子,天子,老天爷如果满意这个儿子,为什么会降下这么多祸患?先是洪水又是瘟疫的……”
这些话,不只有这里,其他各县府都在传,甚至比这个还要恶劣的多,因为传播的太快了。
谣言还不是疫情,它飞的比疫情快多了。
像是长了翅膀的蚊子渗透到了每一个地方。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是不敢说当今圣上的,没有哪个老百姓敢拿帝王开玩笑。
那么这个谣言是从何处传来的不言而喻。
瘟疫也许不是三皇子搞出来的,但谣言必定是他传出来的。
霍继霖冷着眉眼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已经是深夜了,更夫刚刚打了三更的锣。
霍继霖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冷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搞笑,生死存亡间,疫情还没有控制住,竟然煽动谣言开始抢皇位了。
他就说三皇子应该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就是这么种后果。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把这个帐篷的简易门合了下,回到陈决身边躺下来。
这个世界有陈决在,他什么都不管,那些谣言爱谁谁去吧。
医药棚盖的简陋,是霍继霖用最快的速度搭建起来的,能听见外面的青蛙及各种虫子的叫唤。
帐篷里也有浓重的草药味,还夹着石灰粉的味道,还是不太好闻,霍继霖把头往下低了些,闻着陈决身上的淡淡的味道,让他好受点儿了。
其实陈决这些日子天天泡在这些医棚里,身上除了草药味就是酒精的味道,但霍继霖还是想要靠着他,他抱着陈决,半低着头睡。
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四更的时候医童进来想要叫陈决的,陈大夫让他叫自己起来的。但这次被何大夫阻止了。
何大夫看着并靠在简易床上的两人摇了下头。
让陈决再睡会儿吧。
这些日子陈决这个小师弟没日没夜,太累了。在没有研发出好的特效药时,其他的药他们都能熬,病患也可以照顾。
他的老父亲跟唐老大夫身体跟不上,实际上陈决也应该算该休息的人,他还是哥儿呢。
他这生完孩子也不过一年多。
如果他休息不好,免疫力降低,很容易被感染的。
何大夫跟着陈决也学了很多的词。
何大夫叹了口气,他学来的一身医术还没有施展的时候,谁知道就遇上这样的瘟疫了呢。
不过就算是瘟疫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的。
以前他都不敢听瘟疫这俩字,瘟疫就代表着大批量的死亡。
是压在每个人心里晦气的、黑色的死亡气息。
但因为有陈决跟霍继霖他们两人超果断的能力,让这次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扼住了脚步。
陈决一个激灵醒过来的,天还没有亮,能看见最后一弯月牙。
应该还是黎明前。但也过了四更了,医童没有来叫醒他。
陈决想着就要往上起,但没能起来,撞到一个脑壳了。
霍继霖捂着下巴痛苦的醒过来,陈决看清是他,摸了下他的脸问:“没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一觉怎么睡的这么沉?
霍继霖是去隔壁城池支援建设医棚、维持秩序的,已经去了好几天了,他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陈决掩盖不住心底涌出来的热流,是它自己冒上来的。
霍继霖握住了他的手跟他道:“长岭县的医棚搭建及病患全都一安置好,我就回来了。”
回来看看陈决,哪怕就看一眼,是想着看一眼的,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他还得走,既然醒了就得走了。
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但他看着陈决一时间舍不得走。
“那就好。”陈决听着他的话松了口气。
霍继霖看他:“你只关心那边吗?有没有想我?”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胡渣长出来了,他这样讲究的人都能风尘仆仆成这样,可见他这些日子过的没日没夜。
他一方面希望他能休息好再赶路,可见着他星夜兼程的赶回来,心里某个地方放松下来。
再多的希望都不如能看见真人在他面前。
陈决跟他一笑:“想。”
这么痛快而直接的说想他,霍继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这场瘟疫,这么说很不对,瘟疫让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有今日没有明日。
他想表达的是:灾难面前见真情。
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的日子里,思念像是见风长的春芽,推破重重阻碍,冒出芽来,飞快的生长。
在生死面前什么面子都不重要了。
霍继霖站起身,朝他伸手,他想要抱下陈决,陈决这一次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霍继霖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的说:“陈决,我爱你。”
无论生死,不论前世今生。
陈决在他臂弯中顿了下,有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他也爱霍继霖,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