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没人作乱,夜里凉爽,一夜酣眠。
等路程醒来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周围的空气还湿润着,呼吸都是凉丝丝的。此时天还黑着看不清天色,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下雨。有时候傍晚下了雨,第二日白日里就会放晴起来,等到傍晚的时候再下雨。这会儿时间还早周围黑漆漆的,路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今日是哪种情况。
不过路程也就稍稍想了下,并不是太在意这事。左右不过是下雨了就自家做着吃,要是不下雨那就刚好去镇上卖掉,反正怎样都不会浪费的。
思及至此,路程清醒了不少,他坐直了些,靠着墙壁,微微阖眸,轻声喊了声:“系统。”
第一遍喊的时候系统没应。
路程微微拧起眉头,压下心底的疑虑,又喊了一遍,没听到声音,他双眸一眯,不由地沉思起来。
系统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待在他脑海深处,很少出来,有时候或许是他的情绪波动太大,它就会跳出来,只不过路程不喜欢自己的情绪和所思所想都被它知道,也明确表示过,自从那之后,系统就收敛了一些,出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少到路程偶尔也会忘记它的存在。
当然,也就是偶尔,他还到老年痴呆什么都忘记的年纪。
路程轻啧了声,这几日系统确实过分安静了,住在脑子里的东西有时候太安静了也让人不是很放心呢。指节蓦地一动,曲起,在席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眸色微动,薄唇紧紧抿着。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天降馅饼的好事儿,何况还是个即使在他那个时代都没能实现的东西,他又不是脑子缺根筋的人,傻乎乎到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半点不设防。这会儿他呼叫它,对方却不出声,路程难免多想了些。
等了半晌,正当他把一些好的不好的可能都猜了一遍后,脑海里终于响起了一阵久违的“滋滋”的电流声,路程被那声音吵得脑壳疼,当即眉心皱起,眉梢间略过一丝不耐烦,又很快隐去。
又过了一阵,在他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脑海里:“宿主找我?”
不是原来一眼一板的系统声了。
路程瞳孔骤然一缩,不知怎么的,心脏猛地快速跳动起来,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他抓住那快要消失的荒谬的猜想,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这声音是——”
“刚刚系统的“声音系统”出现了紊乱。”系统却打断了他,路程闻言一愣,脸上的神情僵了僵,眼珠机械般动了动,那一瞬升起的惊喜疑惑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消失,宛若灵魂和躯体突然间错了位,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怪异、扭曲。
“声音出了错么?”
路程低低呢喃着,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最终只是攥紧着拳头,垂着双眸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
屋里回响着稍稍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等对方开口,他要的不多,就是一个解释,为什么那声音会是哥哥的声音。他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那道声音即便化成了灰他都不会听错的。
他承认,自己常常会想起家人,每次想起他们的时候情绪难免波动大了些。路程不知道那系统是不是能看到他的记忆深处,而那道属于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是系统从他记忆里获取的,不然它哪里来的那道和哥哥如此相似的声音。
这一个猜想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光是想着就已经毛骨悚然——
从里到外,不管是来历身体还是灵魂,他在这系统那里没有任何秘密隐私可言。
漆黑的双眸里掠过一丝阴郁,与黑暗融为一体,愈发浓稠起来。
倘若真是如此。
路程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指腹按着那处,狠狠闭上了双眼。
倘若真是如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这东西弄出去,休想利用他的记忆,做出对他或者他家人有害的事。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让人可图的,但这世道人心险恶,即便他什么都没有也会有用心险恶的人,人类的劣根性有些时候会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不得不防。
等待是一件极其消磨人耐心的事,尤其是在他被疑惑愤怒充斥着胸腔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变得无限漫长,让人焦灼又难受,坐立不安。
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系统终于恢复了原来的电流声,就在路程以为它要说出什么的时候,那声音又顿了顿,似乎卡壳了一下,好一阵都没听到动静。
“怎么不出声,难不成死机了?也太废物了吧?”
路程本来就心烦,紧绷的心又久久落不到实处,使得他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眉头便越拧越紧,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系统这才重新发出了动静。“没有死机,最近主脑那边出了些故障,系统被强制下线,刚上来还没来得及调整导致声频紊乱,抽成了其他系统的声音,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抱歉。”
系统声音一板一眼的,机械而僵硬地说着话,它在解释。
终于听到了它的解释,本该是让人听完后会松口气的事,却使得听到这话的人心情更差了,心口更是一阵发堵,方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仿佛只是路程才睡醒不甚清醒时出现的错觉。
“其他系统的?”
“是的。”
路程沉下眼。
那声音明明是那么的熟悉,路程曾经与哥哥朝夕相处,他熟悉得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又怎么会认错。只是,那声音消失得太快了,又荒谬至此,等再开口后又是往日里的系统声,路程此时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的错觉了。
他怕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家人而产生的幻觉,又担心是系统暗中从他记忆里获取的声音,若是前一个倒还好,最怕的就是后一个,一时间他心烦意乱,戾气横生。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迟早要把你弄出来毁掉。”
“宿主放心,系统不会做窥探宿主记忆的事。”
那道声音仍旧一如既往地冷静。
路程冷嗤,撑着床榻的手指蓦地用力曲起,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没人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陈朝早在他醒来的那会儿就睁开了眼,见人坐着半晌不动,又不声不响的,心里正纳闷着今日这人怎么不做那奇奇怪怪的动作了,下一刻却敏锐地发现那人周身萦绕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几乎是一瞬间从他身体迸发出来的低沉的压抑的气息,似黑沉沉的浓雾,笼罩着他整个人,把他自己也裹进了那种沉闷的情绪里。
陈朝眉心蹙起,大早上的气这么大,谁惹到他了?
都是一个屋里的人,两人明面上又是夫夫关系,日夜相对的,即使没啥感情,但相处久了,但凡多注意一些对方的,多多少少对对方也会有一些的了解,陈朝和这人相处了好些日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身上出现这样浓烈的情绪,当即双眸眯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着,目光直白,满是审视。
他很想知道在这一刻这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光是从他身上感知到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这个平静的清晨,显得尤其不正常。
他其实很少从他这夫郎身上看到起伏很大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大家时都是笑眯眯的,好似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若是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对着陈家以外的人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瞧着温和,然而别人却很难真正的去靠近他。
陈朝不是多细腻的人,但天天跟着他,也算是见了不少他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场面,更何况自己甚至还怀疑过他,对他多有关注,还是能看出一点的。这会儿他看了半晌,没见路程有任何动作,他眉心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急躁,忍了又忍,期间瞄了他好几次,可眼前的哥儿仿佛入定般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人不会又睡着了吧?”
陈朝脾气又不怎么好,耐心很快告罄,实在忍不住了,眼神乱飘着也没看人,蹭蹭蹭地就飘过来了,床上位置有限,他又靠得近,即使是悬空着,也几乎和自己的身体紧挨着,他瞥了一眼,干脆一屁股坐在自己身体上,反正压不坏。
旁边突然凑过来这么个人,另一道呼吸声落在耳际,路程又怎会感觉不到,登时眼皮跳了跳,他嘴上不说,心底却不由地生出几分无语来,本来绷着那根神经这会儿都稍稍松了些。
他余光瞥了眼,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是日夜相处,不知道的还当这人是陈三岁呢,就那好奇心压都压不住,也不知等上一会儿,非要撞他这会儿枪头上来,就是欠说的。
路程此时特别希望来一张符,把他这人按压回去,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惜啊可惜。
陈朝冷不防的打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警惕地瞥了路程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他稍稍松了口气,往后瘫倒在自己身上,几乎完全契合成一体。
算了,他这夫郎生不生气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待见自己,自己多管闲事做什么。
系统见路程不出声,也有些着急,对方周身萦绕着低气压,困着他,也困着它,处于气压中心的它,整个系统都有些不好了,它试探道:“宿主?”
路程绷紧的手指稍松,从鼻息间发出轻轻的哼气声,算是应了它,正当系统放心时,便听得他轻嗤一声,语气极淡道:“系统紊乱这么低端的错误,你们系统在投入使用之前都没经过合格测试的吗?”
“这么低端的错误都能犯,不如回炉重造或者销毁。”
“……”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系统顿了顿,后知后觉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它销毁算了,也不知是不是又卡顿了,“滋滋”两声:“这次是意外,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解释,路程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想明白这个后,路程不出声了,没说信或者不信。他不出声,系统本来就心虚着,更是不好问些什么,干脆闭了嘴当做自己不存在。
那种沉闷的情绪好似风声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路程睫毛剧烈颤了颤,从那种快要喘不过气的压抑中挣脱出来,修长的手指按在心口处,那里仍旧一下一下扑通扑通地跳着,速度快到超出了原有的频率,这很不正常。
他垂着眼深吸了口气,他需要平静下来,这具身体很羸弱,太过欺负的情绪容易击溃这具身体,路程可不想再回到刚来时的情况。
陈朝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发现他不知何种缘故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即使是他,也很难再去捕捉到他身上的异样,这让他有些遗憾,也松了口气——
路程态度平和,他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他们两人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够了没?”路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抬起眼皮,终于舍得给那个男人一个多余的眼神了,他眉头微微挑起,“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没?”
陈朝猝不及防对上那双促狭的眼睛,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他绷着脸,脸上隐隐发烫,生出几分被抓包后的心虚。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垂着眼眼神闪了闪,仗着这会儿房里黑对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袖中的手指一紧。小半晌他撇嘴,理直气壮地嘴硬:“谁看你了,就你那样瘦成根竹竿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也不是不能看,但这种事承认他就输了。
“现在天还没亮,你看不清误会了也正常,我今日就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陈朝越说越理直气壮,瞪着眼声音都大了起来,仿佛要用声量来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捉包不成反而被倒打一耙,路程也算了开了眼,他轻笑一声,裹挟着几分意味深长:“对,你没看,是只鬼在看。”
与鬼无异的陈朝:“……”
搁这儿他是在骂陈朝敢做不敢当呢,陈朝本来就心虚,这会儿又被人家指桑骂愧,登时就恼羞成怒起来,面色涨红,偏生又不好和他吵这事,毕竟也是他理亏在先,要是真吵了岂不是告诉对方自己很心虚。
他才不要承认呢,多丢人呀。
路程越笑越大声,系统声音带来的烦躁都散了不少。
陈朝忍了忍,没忍住,粗声粗气放狠话:“我就是看你怎么了,你是我夫郎,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又没说错,他们是冲喜没错,可在盛朝的律法上也确实是一对。陈朝从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么觉得他们之间夫夫的关系可真好用,只要说出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好似很多事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了。
“早这么诚实多好,这么大个人了,还别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次,路程拳抵着唇,从喉间溢出一道轻快的笑声。
阴霾散去,那些糟糕透顶的心情也被隐藏在阴霾之下,随着阴霾散去的那刻,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
路程问过系统,得知今日白日里大半会晴天,到了傍晚才会有雨,便收拾收拾自己,也不再拖沓了。方才情绪失控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外头天色渐明,这会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拖拉下去。
陈朝见要他出门,撑着的那股气又消了,也跟上来:“今日还出摊?”
路程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望着他:“当然要出,不然怎么养你,你自己究竟有多能花钱,你不知道么。”
看一次就几十文,要知道,即便是他摆摊一天,除去开销,也就挣个几十文一天呢。这还是他能摆摊的情况下,就他们这经常下雨的,一下雨就没收入了。要是像李桂琼陈福生以前那般单靠卖柴,别说改善日子了,怕是连药费都不够。
陈朝涨红着一张脸,想反驳他,可对方说的是事实,他张了张嘴,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小声哼哧着,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有钱的。”
路程目光幽幽地的望着他,仿佛在同他说:你既然有钱你倒是拿出来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没见到没摸到没落在手里的钱,都不是他的。
陈朝不想被对方用这种眼神看着,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徒然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他一脸阴郁,瓮声瓮气:“现在你们给我花的,等我好了,我会一文不少的还你们的。”
路程点点头,也知他想好起来的心情,没人喜欢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他难得良心发现,便没再说什么打击他的话,只是道:“行吧,姑且信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
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希望他好起来,他好了,大家才会好。
陈朝也知这么个理,哼了哼,算是应下了他这话。
等着吧。
大早上的,两人难得心平气和,这使得路程还怪别扭的,没人同他拌嘴,耳边都清静了,无端地觉得有些寂寞。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才起了火,李桂琼就起身了,那会儿她刚出来,看到客厅门开着,想到昨晚说的事,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就怕家里这是遭了贼,她抓着放在门后的扁担,边小心翼翼地走着边眼睛四处看着。出了客厅大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她却不敢掉以轻心,仍旧警惕地望着四周,就怕从哪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好在一路安然无恙,她就看到了厨房里亮起的火光,登时愣了愣,快步走上前去。
“程哥儿?”李桂琼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心下却是松了口气,暗道:不是贼人就好,不然她非要扒了对方的皮不可。
但路程起得也忒早了些,李桂琼叹道:“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路程道:“今日白日里不怎么下雨,我想出摊。”
李桂琼听罢,不是很赞同他:“昨日傍晚才下了那么久的雨,白日里晴了又有什么用,路上泥泞得很,推车不好推,要不歇一天吧。”
路程摇了摇头:“慢慢推总能推到的。”他就是想挣钱。
“我知你想挣钱。”李桂琼摇摇头,打断他,叹了叹道,“你是个能干的,是能推没错,但咱们推车是木制的,来回一轱辘泥巴不还得洗,到时干不了岂不是得发霉。”
见他面色有所松动,李桂琼沉吟了会,心里突然想到个事儿,忙乘胜追击:“前几日你不是说想种藕?刚好咱们趁今日去把地整了尽快把藕也种了吧。”
路程也想到了这事,顿时眼睛一亮。
对哦,要种藕!一天天的,要不是李桂琼提起这事,他都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