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吃完大餐,路程就这么度过了他的十六岁生辰。十六岁说大不大,但在这里已经是个成人了。
成人有成人能干的事,不能再用从前的标准来定义这里的标准。
路程见陈朝后半天几乎都在沉默,眉头轻挑了下,他稍稍坐过来点,贴着人,好兄弟似的拍拍他的胳膊,挤着眉头笑:“总觉得你今日的话有点少,有心事?”
问是问了,不过路程也不是很当回事,他拍完了人,伸直半曲着的双腿,轻轻锤打大腿肌肉,给自己按摩。
陈朝靠着床头,目光落在他捶打腿的手上,微微一顿,随即敛下眼眸若无其事道:“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包裹吗,里面有根银簪,你拿去用吧,给你当生辰礼物。”
路程一愣,记得当时打开看时好像是有这么一样东西,顿时哎哟一声,直拿眼神看他,整个人纳罕不已:“你这簪子哪儿来的?”
“有天逛街看到了觉得还不错,就买下来了,我没用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经的,尤其是说最后那话时更是正经不已。
路程看明了他的着重强调的点,顿时噗嗤一乐。
陈朝被他笑得有几分不自在,他微微偏开头,上手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台风雨吹了一天,到傍晚时其实风力已经小了不少,这会儿风更小了,只不过还在下着细雨,如果只是开一条小小的缝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路程拿出陈朝的包裹,里面除了簪子还有玉佩指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木工制作的小玩意儿,不算贵重物品,却都挺精致的。路程看了眼其他东西,在一堆东西里拿出陈朝说的那根银簪,放在灯光下仔细瞧了阵,发现样式虽然简单,但细看倒有不少精致之处,尤其是上面的花纹雕饰,难怪陈朝当初会买下它。
“谢了,我很喜欢。”路程微微笑了下,把玩了一会儿那只簪子,越看越喜欢,嗯……谁不喜欢银呢,要是金的就更好了,哈哈。
最后他把东西直接放在自己枕头下,他平时多是扎个高马尾,做事也方便,不过簪子嘛,平时歇的时候倒是可以用,穿着普通的衣服也不会太违和。
陈朝低低应了声,目光在指环和玉佩上一扫而过,暗道下次还是把这两个东西当了吧,既然他已经把麻烦处理掉了,自然是不想再过多和从前有太多牵扯,哪怕是一些物品。之所以会捡回来,也是想着正好用来改善他们的生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一夜无梦。
翌日没再下雨,台风雨过后的山里连空气都是水润润的,白雾缭绕在山头,清新又空旷。
院子里的水退去后,铺的石块路上都是各种泥巴,路程没啥事做,干脆用水把上面的泥巴冲下去,这样看着果然就顺眼许多啦!
陈家其他人都不在,一大早就都出门去了,李桂琼和陈福生应该是去看地里的稻田,至于陈溪和陈琳琳,不是去割草就是在看沟渠里的鱼篓,同在屋檐下这么久,路程都把他们几个人的日常早就摸清了。
陈溪那家伙为了抓鱼,没敢把鱼笼放进大河里,但却不肯放过沟渠里的鱼,大河水涨会灌满水渠,鱼顺着水流进来,正好瓮中捉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至于路程自己,要是摆不了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做饭。
“我去外面看看。”路程回头看了眼走到门口往外看的陈朝,微微颔首,跟个大家长似的墩墩嘱咐,“你走得慢就在家里守着吧,我就不关门了哈。”
陈朝动作一顿,眼皮掀了掀,凉飕飕的目光扫过来,一副‘你爱去赶紧去’的麻木脸,路程见状顿时哈哈笑,一溜烟跑了。
被关在屋里一天多,他整个人都快要闷坏了,可不得到外头转转去。
出了院子,映入眼帘的是路边的稻田,本来青翠的稻叶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雨吹打,已经变成一条条的干巴巴的,稻穗不少也被吹得发白,一看就是被吹坏了,无法再长米浆。
村里的地有人种得早有人种得晚,更何况还和施肥有关,故而有的人家里稻穗已经长了米浆有的则刚抽出来,结果风一来,刚抽穗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谁都没法预估风什么时候来,或早或晚,都是一半的风险,大家也就赌一把。
“那么长的稻穗,一看就长得好,要是不打风,到时等长米浆了都得压弯枝头,可惜了。”路程看着一片发白的稻田,轻声呢喃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即便这块地不是自己的,可看着好好的庄稼就这么没了,身为一个种地人很难不去共情他们,粮食就是老百姓的命,因为天灾粮食减产了,就意味着他们之后要勒紧裤腰过日子。
路程还记得刚来那段日子天天喝稀粥饿得肚子发慌的滋味,不想再尝一次。他一路走一路看到河边,发现两边的稻田被风影响的程度不一,好在大部分人家里的水稻都长了米浆,这次风过后的影响最多也就是穗尾白了和叶子干了,下半截好歹还有点好的,也算是留了半嘴口粮,不算颗粒无收。
心底趟过一抹淡淡的伤感,伴随着轻叹消失在清凉的风中。
所谓的看老天爷吃饭,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昔日平静的大河卷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泥土,河水浑浊,波涛滚滚地向前流去,河岸两边的水草甚至还有部分突出的小土堆都被河水冲刷干净,变得光秃秃的,有的甚至被冲刷得要塌不塌的,看着就让人抑制不住一阵脚下发软。
被河水冲刷过的河边的泥很软,容易发生坍塌,路程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两眼,目光便缓缓转向看不到头的滚滚黄水的河流源头。
“这么大的水,上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看着汹涌的河水,路程禁不住有些忧心。
“上游是沧县,受台风影响已经下了两天暴雨了,洪涝严重,目前雨还没有停。”
“伤亡呢?”
“多处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数十人失联,当地衙门已经派官兵去搜救。”
至于搜救结果,现在雨还没停,搜救困难,结果也没出来。
“……”
一人一统问答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灾害年年有,就看轻重。
半晌后,路程缓缓地舒了口气,垂着眼轻声道:“希望雨赶紧停,也希望他们没事。”
除了祈祷,他也做不了什么,看过了河边的情况,他在水渠边摘了些鲜嫩的水芹菜,水芹菜被风吹得倒伏在渠边,却没有被吹坏,摘回去还能吃。路程摘了一大把,叶子到时还能摘给家里的鸡吃。
家里的鸡最近几个月吃得不错,已经从小鸡崽长成两三斤甚至三四斤的大鸡了,尤其是母鸡,人一靠近就蹲,乖乖蹲下任人抚摸它们漂亮顺滑的羽毛,摸鸡头鸡冠都乖得不像话,一动不动的。
快要下蛋了。
见路程又在玩鸡,陈朝嘴角轻轻抽搐:“天天玩,你也不嫌脏。”
路程白了他一眼,哼了声,理直气壮道:“我玩它们的时候又没有靠近衣服,怕什么,不会有虱子跑到我身上的。”
“……”
听到虱子陈朝就有种浑身难受的感觉,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太阳穴突突跳:“虱子会跳,跳到你身上你都发现不了,要是咱们屋子里有虱子,以后你就别进来了。”
陈家的鸡笼虽然经常清理,但鸡也不可能干干净净,又不像鸭子能下水,时间久了,它们身上难免有比针头还小的鸡虱子,一不小心就沾上了,防不胜防。
路程被他说得顿时有种身上真有东西跳过来的错觉,不由得有几分不自在。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的话影响了,路程撇撇嘴,和他吵了几句,最后还是讪讪收了手,甚至在水下洗了好久,他每次玩了后都有好好认真洗手的。
陈朝这才露出稍稍满意的笑容来。
陈溪是和陈琳琳是一起回来的,随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除了一筐的嫩草野菜,还有两个木桶,木桶里装有不少的鱼虾,鱼大部分都是鲫鱼鲤鱼草鱼,数量居然不比平时用鱼笼在大河里抓的少,更有个别大到好几斤的草鱼。
路程惊讶了一瞬:“大丰收啊今天。”
“可不是么。”
陈溪把鱼挑出来放到水缸里,想起早上提起篓子看到的收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幸好之前把家里的所有鱼篓都给下了,不然要错过好多,我早上去起笼时,还看到有鱼在河渠里游动呢,要是它们都主动钻到篓子里就好了。”
那么多的,要是都钻到他们的篓子里,家里的鱼缸都要装满了,即便河里没法放笼,明日他依旧可以去镇上卖上一波。
想到能赚钱,陈溪心情就美滋滋,恨不得马上就到明天了。
路程选了条两三斤的草鱼出来,闻言哈哈笑:“放心吧,只要那些篓子你都放下了,那些鱼逃不了的,迟早都要钻进咱们家的篓子里。”
陈溪也笑了,直点头附和:“对,现在河渠的水还很高,等退下去还要一段时间,到时在出口的位置多放鱼篓,还能抓上一波。”
陈琳琳剁完鸡草,又摸了两把家里乖巧的小母鸡,回来洗手见到路程在屋檐下的石板上片鱼片,凑过来看了好几眼,小眉头皱得老紧:“路哥哥咱们待会儿又吃酸菜鱼吗?”
这个‘又’一听就很耐人寻味了,都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才会和观音豆腐一样,成为这个家经常出现的食物。
路程动作一顿,尔后摇摇头,觑见小姑娘的抗拒,他哂笑不已:“不做酸菜鱼,昨晚才吃了,就算琳琳不腻我也想换换口味,嗯,今天晌午就吃鱼片粥吧,再炒个水芹菜。”
听他这么说,陈琳琳拍拍胸膛,缓缓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又要吃酸菜鱼了。
“嗯?”见她反应这么大,本来不欲戳穿她的路程微微眯起双眸,语气蓦地变得危险,“琳琳这是嫌弃我做的鱼了?”
“……怎么会,路哥哥做什么琳琳都喜欢吃的。”陈琳琳被人戳穿了,脸色顿时一僵,尴尬得直摆着手哈哈笑。
把自己那好夫郎欺负小妹的事听在眼里,陈朝缓缓舒了口气,继续面无表情继续烧火。
啧,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完全可以当做没听见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他平日里暗中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也该其他人一起分担点。
不过晌午时李桂琼和陈福生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太美妙,他们家地里的稻田倒还好,虽然也有发白的,但大多数都已经长米浆了,最多就是到时欠收点,再有些米发黑之类的,其他都还好说,夫妻俩这个早上甚至还把倒伏的那些都扶起来了。也得亏他们给地里多开了几个出水口及时排水,家里的地这次也没被冲塌。
“哎,看到那些倒伏的发白的,心就闷得慌,一想到那些都是粮食,就觉得真是作孽啊。”
“老天爷什么时候能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人就好了,别的也不强求,就图个不饿肚子。”
陈福生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沉默了半晌,瓮声瓮气道:“等天晴了我就去多砍些柴回来。”
地里的情况已经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卖几捆柴挣多几个铜钱。
“也行。”李桂琼叹了声,眉心始终夹着没松开,“房红还说去镇上的路有一段山体滑坡了,上面滚下来的土石挡住了去路,老李早上本来要去镇上的,结果半途又掉头回来,等吃过晌午饭你还得去帮忙清路,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清得完。”
路程一愣:“那我岂不是没法去摆摊了?”
陈溪也脸色难看,他还想明日去镇上卖鱼。
李桂琼摇头失笑:“等通了路就好了,村里每户都要出人手,应该用不了多久的。不过这两日路肯定很泥泞,程哥儿你也不好推车,不急,陈溪你也是。”
其实她主要担心那段路里面山上的土石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雨侵蚀不太稳,孩子们从下面经过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她也不活了。
顿了顿,她瞥了眼另一个儿子:“你可以等陈朝再好点,到时再两个人一起去。”
陈琳琳脸色变了变,看了几个哥哥一眼,抿着唇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