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陈朝风中凌乱了好一阵,可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不管他再怎么怀疑人生,都无法改变。他伫立在空中,沉默了好一阵,像一座静止的浮雕,若是让人瞧见了,定会忍不住生出些许悲悯来。
可他那夫郎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做完一切后,又从竹筒里倒了些水出来洗了手,便和大家蹲在那了——倒也不是他不想到处走着去看看,不过是李桂琼和陈福生都不同意,嘴上说着人多了怕他走丢。
对此,路程不好说什么,他也确实不算来过这个镇上,并不怎么了解,何况镇子也不小,人来人往的他确实也有点担心,毕竟这个身子板可比不得他原来的,若是真有歹人,怕是跑不过。而且他也记得自己为何会到陈家的事儿,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哪怕陈家人是相信他不会跑了,可万一呢,嫁给一个不知能不能醒来的人,下半辈子几乎是守寡了。后世寡妇都落不着好话,何况是这里。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会下意识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
片刻后,陈朝终于堪堪回过神来,他按着额角,索性眼不见为净,这会儿是半点眼神都不想落在路程身上了。就算非要抓他的小辫子,也不急在这一时,以后他总会到镇上来,有的是机会。
事已至此,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在等陈福生回来的时候,有个哥儿过来买了两条鲫鱼,他小腹微微隆起,瞧着像是有几个月身孕了。
鲫鱼可是个好东西,煮汤最合适,总有人为了喝鱼汤会买上一两条,家里有妇人孩子的,也会想着给补口汤水喝。
他既然怀孕了,补一补身子也是应该的。
哥儿等他们捉鱼的时候,许是觉得疲累,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后腰,这么一撑,他的肚子更明显了。
猝不及防地见到这一幕,路程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直在那里,似乎傻了一样。他眼珠子缓慢而僵硬地转动着,缓缓地飘向那夫郎的肚子上,只觉大脑被直接冲撞,三观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来这里几日,他也算是接受了自己的身世,他是知道哥儿会怀孕生子的事儿,可还是第一次眼睁睁地目睹一个男人顶着个孕肚在他面前,那种视觉冲击是不管他想象多少次都想象不出来的。
旁边的哥儿脸色变换,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就差两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画面瞧着着实滑稽。
见平时安安静静的人难得露出这一面,李桂琼觉得怪有趣的,忍不住笑了一下,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还看傻了?以后你也会像这位哥儿一样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这么一笑,登时就化解了不少尴尬,被盯着的哥儿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蓦地听到李桂琼出声,路程神色微晃,堪堪回过神了,这会儿他也觉得自己过于直白的目光实在冒犯人。
他歉意地望向那哥儿:“抱歉,我并没有恶意。”
那哥儿也笑着说了一声没事,多看了路程两眼,看出这是个哥儿,便抿唇笑了下,并不觉得那目光冒犯了自己。对方瞧着年纪不大,想来是个没生过的哥儿,乍然见到他这样的,会惊着了也实属正常。
“宝宝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睑,手掌轻柔地抚摸着肚子,和熙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光芒,很温柔。
他对肚子里的孩子是满怀爱意和期待的。
说罢,他抬眼看着路程,似想到了什么,抿唇笑笑:“你也不用太紧张和害怕,这是我们哥儿和妇人们都会经历的,怀上都是自然而然的事儿,等生出来就好了。”
李桂琼见有人和路程说这些,难得感慨道:“可不是,我以前怀我们家几个孩子也是这样!”
路程:“……”
不,他不是惊讶,他只是……只是快要原地裂开了好么。再说了,生出来就不是生了吗,这怎么可能好得了,他得去缓缓。
路程默默抬手捂着脸,有苦难言。
见他无地自容、恨不得钻洞里去的样,憋屈了小半会的陈朝也没有那么憋屈了,原来还是有些东西可以治治他的。
哥儿态度好,瞧着是个好相与的,何况是路程先看的人家,总不好自己不理人了。路程缓了一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说的也是。”
当然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了。这和他所接受的教育不同,除此之外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陈琳琳听了他们的话眼睛下意识地飘向路程的小腹,抬眼看了一眼她母亲,双眼放光:“以后路哥哥这里也会怀宝宝吗?”
李桂琼揉揉她:“对,等有了宝宝,琳琳就是姑姑了。”
“真的吗?那我要做姑姑!”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盯着陆程小腹的眼睛火热得仿佛要把它盯出个窟窿。
“……”
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和自己相关的事,路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是真的做不到听着别人说他怀孩子生孩子的事!
他活了二十年,就没正儿八经谈过对象,来这儿以后,“一步登天”和人成了亲就算了,谁知没几日就发展到了怀孩子生孩子的事,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坦然面对。
好在陈福生很快就买好包子回来了,他顿感拯救他于水火,这一刻,他由衷地感谢这个汉子,原来沉默寡言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己不用像刚才那般尴尬。
虽说是素包子,好在店主也是实在人家,里面的馅儿是野菜,放得可足了,一口下去,都是菜汁的香味。陈家几人都吃得珍惜,他们是不怎么在外头买吃的,平时宁愿饿着回家去也不肯花这钱,不管是攒着也好,还是切几两肉也好,总归是比这个实在。
陈福生鼻子灵敏,刚坐下就闻到了很重的臭味,他下意识地看向桶的位置——桶已经盖上了筛子,他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不过光是闻着……他皱起眉头,不过也没有说什么,装作没事人似的低头啃着自己的包子。
路程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默默的垂下眼,有些许的心虚。反正,反正晚些时候做好了他们应该会吃的,这会儿就忍一忍吧,都忍了一个早上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这么想罢,他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他的小动作被陈朝看在眼里,陈朝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冷哼。
鱼没剩多少,晌午过后陆陆续续有些人过来,没多久那鱼果然都卖掉了。
卖完了鱼,他们也没急着数钱,孩子们难得都来了一趟镇上,再怎么着也要逛一下再回去。
李桂琼抓着钱袋子里的铜板,就像抓住了命根子,说什么都不肯撒手了。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就连陈溪也是一样,生怕别人过来抢了,那可不成。
桶里装了猪下水,陈福生不好挑着桶到处走,只能留下来眼睁睁看着妻儿走远。
想到家里所剩无几的油,今日卖了柴又卖了鱼,陈福生心一狠,花了半担柴的钱跟张屠户要了一块猪油,好回家去熬脂膏。
离开了市场,几人顿时觉得呼吸都轻松了不少,不再是各种味道混杂在一块充斥着他们的鼻子了。
不远处就有个大爷在卖糖葫芦,陈琳琳看的眼热,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她娘,却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想吃。今日都已经吃了一个包子了,糖葫芦又不顶饱,干啥花这个钱,馋了忍一忍也就过了,从前吃不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
许是今日赚了钱,李桂琼心里高兴,见到小女儿想吃,竟然给了她一文钱,普通的糖葫芦也就一文钱一串。
“娘?”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一文钱,微微睁大眼睛,缓缓地眨了眨,不解地望着她娘亲。
李桂琼笑了笑:“去吧。”
陈琳琳抿了抿唇,垂着脑袋把铜钱塞回李桂琼手里,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吃了。”
她怎么能不懂事,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嘴馋,不好不好。别看他们家这会儿挣点儿钱了,可二哥还没醒,听娘亲说爹每年也要交钱,不然就要被抓壮丁的,而且等三哥再过几年,也要交了。
都得攒着,日后用呢。
她的情绪都直白地表露在脸上,其他人轻叹,哪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顿时就有些心疼了。
陈琳琳不肯去,李桂琼就把钱给陈溪让他去买,陈溪看了眼自家妹妹,飞快地去了。
路程不知说些什么好,懂事的孩子向来招人疼,若是可以他真想买买买。可条件有限,他只能无声地拍拍她,算是安慰。
卖糖葫芦的地方离得不远,陈溪很快就回来了,把糖葫芦塞到陈琳琳手里。
“拿着。”
一串糖葫芦串着七个山楂,上面裹着浆,瞧着就诱人。陈琳琳盯着晶莹剔透的山楂看了好一阵,递给李桂琼。
“娘吃一个。”
李贵琼笑道:“你吃吧。”
陈琳琳看她,一脸倔强:“娘不吃我就不吃了。”
李桂琼拗不过她,只好咬了一个。陈琳琳又把糖葫芦递到陈溪和路程面前,两人见状,只能笑着各自吃了一个。
明明是酸酸甜甜的东西,这会儿吃在嘴里,好像只剩下甜了。
陈琳琳看着手里剩下的四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得意道:“我要吃三个,留一个给爹。”
“你一个都不给你爹留都成。”这话可把陈溪给听乐了,给她出馊主意呢,“爹不爱吃这个。”
陈琳琳瞪了他一眼:“那是我们的爹啊。”
陈溪无语:“那你怎么不把三个给爹自己吃一个?”
“这是你们给我买的啊。”小姑娘理直气壮,明明刚才还那么沮丧,这会儿又高高兴兴起来。
这可把几个人都逗乐了,可真好哄,就这么把人给哄好了。
转了一圈,李桂琼买了盐酱油和些针线,家里的针线快用完了,得买些回去补衣服用,她可是瞧见她丈夫陈福生的衣服又破了。
路程要做大肠,回想了一下陈家厨房的材料,和李桂琼提了一下,买了家里没有的草果砂仁和桂皮。
买好东西,一行人找陈福生汇合,这才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