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姑娘一下一下地偷瞄着灶台,她紧紧抿着唇,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的小动作,余光时不时地偷瞄一下路程,还当自己藏得好没人瞧见,殊不知自己的小动作都落在了一旁的路程的眼里。
早在炸油时她便咽口水了,还别说,光是还在锅里的时候就挺香的,即便是吃过很多好吃的路程在几日的清汤寡水后都有些馋,当然,也就那么一点馋,咳。
路程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兀自看得好笑,只觉得面前的小姑娘真真像极了一只想偷吃又不敢偷吃的小动物,只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那模样令人瞧着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路程笑着看了一会儿,难得良心有点痛,到底是看不过眼,怜爱便转换成行动,直接就夹了块递到她面前。
眸一弯,含笑看着她:“尝尝?刚出锅,嘎巴脆的,可香了。”
眼前蓦地出现自己一直在肖想的东西,陈琳琳猝不及防地被惊到了,身子下意识地后仰着,双眸微睁,眼珠子随着筷子的位置转动着,落在眼前的猪油渣上,她缓缓的眨了眨眼,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摇了摇头。
“我不吃,要留来炒菜的。”平日里也是用来炒菜的,哪有提前吃的事,当然她是很馋没错啦,可怎么能提前吃呢。这么想罢,她忍不住看了眼路程,心里呐呐地想道,路哥哥为什么不等爹娘他们回来啊。
这……
路程一看她那略带审视的眼神,顿时就明白她或许是误会了自己,不过是猪油渣,他怎么可能搞得像没吃过似的,不过是见她馋,到头来怎么就成了他的错?路程被她的怀疑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怕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自己在小姑娘心中的印象要跌到底了。
那可不成。
路程哼了下,心里说了句小没良心的,倒也没真生气,笑意盈盈地她解释了下:“没事儿就一块,这儿还有一盘呢,咱家明日又能抓鱼,到时有些钱了想吃就买,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差这一块是。”
“什么都舍不得,也不见多一点是不是。”
“等日后日子好了不仅能随便吃猪油渣,还能多买些小鸡崽小鸭崽回来养,能下蛋卖还能吃,也能自个留着孵蛋,以后便也不用再买小鸡崽小鸭崽了。”
路程说着便忍不住画起大饼来,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陈琳琳迟疑,瞄了他一眼,小声辩解:“可我们现在日子还没好……”
路程点点头,目露微笑,满是赞同:“所以这不只让你尝一块嘛。”
陈琳琳蓦地睁大眼:“??!!”
还可以这样?
陈朝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过来,没想到看到这样的画面:“……”
眼见着陈琳琳似乎要被说服了,陈朝无语极了,想转身就走,可又有些心痒痒的,想瞧瞧她吃不吃,就怪矛盾的。
他一时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恼怒地骂了句有病,也不知是骂路程还是骂他自己。
今日陈福生可是买了好大一块猪板油,炸出来的油都把空了油盅给装满了,油多,炸出来的油渣也不少。
陈琳琳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从前她连鱼都吃不到多少,可这会儿家里还有好大一条草鱼,还有两条泥鳅也在养着,今日爹也买了猪油,就算她能把一盘油渣给吃完了,也还有鱼呢,何况就吃一块。就像路哥哥说的,就一块,不碍事。
小姑娘自个儿试着说服着自己,越想越是这么个事儿,嘴一张,便心安理得地吃了。
咔嚓的声音响在厨房里。
路程看得直乐,忍着笑夸赞:“这才对嘛。”
“路哥哥你别这么笑。”小姑娘嘟囔着,心道,不然总觉得你是在笑话我的,明明是你让我吃的,还笑,这有、有什么好笑的。
心里这么想着,小姑娘却自个儿忍不住羞赧得垂下脑袋,不吭声了。
到底不是自家人那般熟稔,遇上这样的事,她还是没能做到坦然放开,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陈朝顿时嘴角抽搐,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仍旧对路程哄陈琳琳的画面不忍直视。这张嘴说的是实话可也实在不会哄人,也就陈琳琳年纪小,被他说几句就真的信了。
他们家能有什么东西,连个哄人都不带真心的。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陈朝不由地想到以前的事,他回来的时候也曾带过吃的给陈琳琳,可小丫头说什么都要等自己的爹娘,什么都想着爹娘的孩子固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小小年纪就这般,没一点是为着自己,总归是有些遗憾。
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如若不然日子到底还是苦了些。
炸完油,趁着油锅,路程把剩下的观音豆腐都给煎了,现在天热,这东西能泡水里是真,可也不能放太久,久了就会变酸的,得赶紧趁着还能吃的时候吃掉。煎好后他又放了水去焖了一部分,酱油蒜蓉葱花是少不了的,等出锅的时候就装了一碟,瞧着就管饱。
锅焖过东西会有焦黄,变得脏兮兮的,得洗,在路程洗锅的空档,陈溪也回来了,这几日山上的笋长得快,有些高的已经好几米高了,他只能挖那些刚冒头不久的,也就挖了十来个,就装了一个箩筐。东西重,好在是下山路,累了就靠着路边田坎歇,他一个半大小伙倒也能背下来。
“琳琳给我拿个碗出来。”陈溪才进门就冲院里大声吆喝,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家里冒烟了,知道家里是有人的。只不过那会儿陈琳琳已经去垛草喂鸡了,正在洗锅的路程听到声音想也不想赶紧拿了碗走了出来。
见到出来的人,陈溪愣了一下,就着屋檐的高度差蹲着卸下箩筐,边道:“路哥?”
平时和陈琳琳大大咧咧惯了,兄妹俩哪讲究这些,平日里老远的就是相互吆喝着,他没想到出来的是路程,由于两人的身份原因,又没有熟到那个程度,到底是有几分不自在。
“怎么要拿碗,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吗?”路程眯了眯眼,笑着打趣,“琳琳在后院喂鸡,要不要我去把她喊回来?”
他在洗锅的时候,陈琳琳得了空,想起还没有喂鸡,赶紧提着篮子拿着刀剁草去了。小姑娘可关心家里的鸡崽,就盼着它们赶紧长大好下蛋。
“不、不用。”陈溪忙摇头,瞥见路程一脸揶揄地瞅着他,登时就有些无地自容了,心一急,便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两句,“路哥怎能如此逗我,再怎么讲你也是我嫂子,有些话说不得。”
路程嘴角微微僵住:“……”
倒也不用总提醒他是嫂子这件事。
就陈溪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不过就因着一两句的打趣,结果人家就差脑门上给他扣上“男男授受不亲”的帽子,就离谱。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和他那到底不同,他也不想纠结这些事,还是正事重要,边说着眼睛边往箩筐里瞟:“你要碗做的是什么?”
里面有用大野芋叶裹着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
想到自己摘回来的东西,陈溪又高兴了,眉飞色舞的:“是杨梅,酸甜酸甜的,可好吃,咱们可以当个果子吃。”
路程拿了起来,打开一看,顿时眼睛一亮,他拿起一颗看,还挺大的,光是看着,嘴里就开始分泌唾液,馋的不行。
陈溪见他欢喜,心里也高兴,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被家里人喜欢都会高兴的。
他抿唇笑了下,跟邀功似的:“山上有好大一片,可惜熟的没多少,我都摘回来了,等再过一段日子的时候,满树上都是红的,可好看了,我们到时再去摘回来。”
山上有很多杨梅树,到了果子熟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去摘,好在山上多,大家都能摘到。况且杨梅吃多了容易嘴里泛酸,家里不好的也就吃一些多的也不敢,不然容易饿肚子。
路程听他这么说,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如今就到四月了,早熟的杨梅也该熟了。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了计较。
“行,那到时候我们多摘一点儿,家里不吃也可以做个果酒。”
陈溪犹豫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看他:“果酒?我也能喝吗?”
路程把杨梅放到碗里,足足装了一荷碗,看着一碗的红,他偷偷咽了口唾沫,闻言抬眸看了陈溪一眼,笑眯眯道:“不仅你能喝,我和琳琳都能喝。”
陈溪听着他这么说,顿时更高兴了,他还没喝过酒呢,爹娘总说他还小,家里的酒烈,每次喝不给他喝酒,既然路哥和琳琳都能喝的,那他肯定也能喝。陈溪越想越上头,心里暗暗想着,等到时候熟了,他一定要摘好多回来,就算自家吃不了那么多,还可以拿去卖钱呢。
陈朝早就躺腻了,如今又什么都干不了,无聊得飘过来看热闹,闻言多看了两眼自己这个弟弟,啧了一声,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乏了味,幽幽的飘回屋里去了。
眼瞧着天色差不多了,爹娘还没回来,不过想来也快了,陈溪便没管挖回来的竹笋,拿了扁担和桶就往河边走。家里的菜蔫了,得趁着天还亮浇水,至于竹笋,晚上一家人可以就着油灯来处理掉,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李桂琼他们还没回来,路程也不急着炒剩下的菜,回屋把杨梅给洗干净后,又用盐水把杨梅给泡着,也没放多少盐,就一点点。以前家里人总说杨梅缝隙里会有虫子,虽然看不见,但最好不要直接吃,用盐水泡一泡,它们就出来了。
洗好杨梅后路程才炒菜,陈琳琳已经喂完鸡回来继续烧火,眼瞧着锅里的水干了开始冒烟了,路程热了油,便把腌过的猪大肠放下去,爆炒大肠要大火,火烧得好,没一会儿大肠上的水分就干了,路程把铲换成筷子,不停的在锅里翻着,免得焦了。他父母曾经跟他讲过,炒这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用铲子压着,会加重那个味。
水干后没多久猪大肠就冒出了奇怪的味道,不算难闻。陈琳琳也不坐着烧火了,用火钳钳着,站着看路程用竹筷翻来覆去。
路程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别靠那么近,有油,火也烫。”
陈琳琳摇了摇头,不肯动,她还是第一次见人做猪下水呢,当然要好好看,要是真能吃,她以后也能学着做,能吃的东西怎么能浪费。
“没事,晚上洗漱,换掉就成了。”
路程目光下瞥:“烫腿了吧?”
陈琳琳脸一红,往后挪了小步。她这会儿想的多,脸上却不敢暴露半分,就怕路哥哥知道了,说她小馋猫。
路程便也不劝她,总归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便顾着自己的事,翻炒了一阵,眼瞧着差不多了,他又放蒜蓉葱段,再倒了点酱油翻炒匀后,这才装盘。
猪大肠有很多做法,他做的这个是按着他爸妈做的方法来的,直接生炒,要说正不正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好吃就行了。
而此时另一个屋里,男人烦躁地在屋里飘来飘去,他没想到路程炒个菜都能味道这么重,他都回房了也没能逃得掉,光是闻着那个味,想也知道他炒的是什么。
目睹了他清理整个过程的男人绿着一张脸,气冲冲地飘了出来。炒好的菜被人放在灶台上,绿乎乎的观音豆腐和清炒灰灰菜,青黄相间的猪大肠。
陈朝只看了一眼,就飘出几步远,眼里尽是嫌弃,可那色泽瞧得好看,想来他这夫郎的厨艺还是有的,也不知吃起来会是什么味。
似乎反应过来自己都想了什么,下一刻他的脸顿时更绿了,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尝,他才不想吃!
他都不知道,这个就是他这会儿想吃也吃不到。
好在没多久,李桂琼和陈福生就回来了,夫妻俩又是去镇上又去上山砍柴的,放下柴枪就不想动了。陈琳琳赶紧给爹娘倒了两碗水,让他们歇了一下再喝,然后自己和路程回去把饭菜给弄上桌。
晚饭吃得还算是丰富,即使仍旧喝着稀粥,可有三个菜呢,有观音豆腐,灰灰菜和爆炒猪大肠,猪油渣放在厨房里等着明日再吃,好东西总不能一次吃完,不然也太奢侈了,如今三个菜都已经很奢侈了,过日子总不能一口把什么都吃掉,再苦哈哈过苦日子。
只是上了桌的人,瞧着那碟猪大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着筷子犹豫着,没有一个人敢动筷的。
还别说,虽然看着还不错,可到底是没吃过的东西,在吃之前还是要会犹豫。
路程把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搞得他做的像毒药一样,至于吗。
他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率先拿了筷子,夹了就往口里吃。陈琳琳是看着他做的,见他动筷,自己也动了筷。
下一刻,小姑娘就瞪大了双眸,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家爹娘:“爹娘快尝,还挺好吃的!”
小姑娘说着,嚼得飞快,这东西有嚼劲要用力,可她在换牙,嚼都不敢怎么用力,只能加快速度,就怕慢了嚼不掉。
路程和陈琳琳都动了筷,其他人犹豫了一下,心一狠,还是夹了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里,下一刻都齐齐睁大了双眼。
路程眯着眼撑着手看着他们,笑眯眯地:“怎么样?”
李桂琼笑了笑,轻轻一叹:“还不错,这是我没想过的,原来路哥儿说能吃是真的。”
路程便告诉他们,很多东西,看似不能吃,其实处理好了也能吃,不过若是很多人都没吃过的东西还是最好不要吃,有些有毒性,吃了容易出事。
这倒是把李桂琼给听好奇了,她是听过杨家的事儿的,知道他们不可能对他好,她迟疑了下:“你吃过很多?”
“算是。”
也不知脑补了什么,李桂琼叹了口气,慈祥地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
路程笑了笑,没出声。人多吃东西快,有些东西只要过了心里那关,尝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地,菜盘就空了。
眼见着碟里只剩下一块了,陈溪手疾眼快地夹到了自己的眼里,挑衅地看着鼓着脸瞪他的陈琳琳,笑得直拍桌子:他就说他记仇,这不,账在这里全回来了。
陈琳琳登时就气红了眼。
陈福生离陈溪近,二话不说就把陈溪碗里的夹到了陈琳琳碗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陈溪乐极生悲,不敢置信地瞪向陈福生。
“爹,您怎么能这样,这也太偏心了吧?”
李桂琼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出息,还是个当哥的,怎么还跟妹妹抢吃的。”
“可是这是我先夹的!”
陈福生看他一眼:“琳琳家里最小。”
陈琳琳看了眼气炸的三哥,乖巧地冲他笑了起来:“谢谢三哥。”
“……”
结果把陈溪气得多喝了一碗稀粥。
路程看得羡慕,不由地想起自己的家人,若是他还在家,他们一家人也会这样的,吵吵闹闹,不分彼此。
而屋里的另一个“人”陈朝,瞧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捂住了脸,飘到家里屋檐下,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出神,只觉得他们一家人都没脸看。
不就、不就那样的东西,怎么还抢起来了……没出息。
不像他,就没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