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李桂琼也就是踌躇了一阵,可心里挂念着孩子,还是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进了村子。不得不说真是山外有山山山不同,即使是同一个镇,可走过他们这个地界后就变得和他们那不一样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平整的田地,田地之间有低矮的田坎隔开来,分成大大小小的块,一块块瞧着跟方块似的,完全不像他们那里因着是梯田的缘故,除了在家附近的平缓田地,大多数是要挑着东西往山上爬的,人往上走本来就会很累,何况是负重,等到了地里,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因为春种已经开始了好些日子,这会儿田里已经插上了秧苗,一眼看去,皆是一片淡淡的绿意,平平整整的,透着还未长草的泥黄色的田埂,等过上些日子,怕是就会变得郁郁葱葱了。
李桂琼瞧着瞧着,忍不住感慨起来,走路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往两边看,都舍不得挪开呢。
大田村就是好啊,地都和他们那的不一样,旱地是旱地,水田是水田,想种啥也不用特意去隔开水怕被淹着旱着了,而且好多人家家里都有五六亩地呢,种点什么都方便,只要不是懒汉,好好耕种,一年下来,不说能吃饱的问题,没天灾的话这是自然的,有的人家有了点余钱还能让家里偶尔吃上几口肉,甚至到过年了还能扯块布给孩子做件衣服,日子可比他们好多了。
说起来陈妮会嫁到大田村这事是李桂琼没想到的,就她家那样逃荒来的人家,若不是当时有人帮忙,怕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本来能活着也是很知足了,也没敢想过攀附什么比他们家好太多的人家,那不现实。他们想得也开,想着就算最后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家也当得上是门当户对,穷是穷了点,可谁也没比谁好,也不用担心被对方家里瞧不上然后各种磋磨。在她心里自家的闺女当然是好闺女,但陈妮是个被村里人笑话的“老姑娘”也是真的。
他们这里大多数人成婚都早,若是到了年纪还没说亲事,人家会觉得这家的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哪怕没有任何不妥也架不住那些大嘴巴,到头来都要被人说得不像样,还连累了后头的孩子娶媳妇嫁人。
何况同龄人都一两个娃了陈妮竟然都还没嫁人,陈妮更是不敢在村里走,就怕被他们见到了各种嘲讽,劝她干脆找个人随便嫁了。她倒不是害怕被说,就是觉得烦人,又没吃那些人家里的米,一个个说得那么起兴,不就是想看他们家受不了愤怒看他们笑话,偏不!
但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姑娘”最后能嫁到地多又好的大田村来,他们都想不到,更是急红了一些还没嫁人的哥儿姑娘的眼,凭啥子这样的好亲事落到陈妮一个老姑娘身上,明明他们比她年轻也比她家里条件好,合该选了他们才是。
可恶的是许家那些人就像眼瞎了一样,就非要娶陈家女,也不知图个啥。
陈妮这一嫁,陈家也算是因此争了口气,从此在村里要是再被人嘲讽,吵回去的底气也足了。本来大田村就比他们永河村好多了,就连地,许家还比他们家多五亩呢,一般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也不会找条件差的人家,何况陈妮丈夫还是个有营生手艺的汉子,这可是哪儿得来的好事儿,他们这是何德何能,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好亲家!
李桂琼想是这般想,却也没觉得自己女儿哪里配不上他,自家女儿勤奋能干,虽说人长得不算多漂亮,可也是秀气的,再说地里干活的有几个能很俊俏的,多的是晒得乌漆嘛黑的,好养活能干比啥都重要。何况也是许家先找媒人来说亲的,他们许家要是看不上他们家陈妮,那干啥的找过来?当然,这件事李桂琼也是想过的,可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便也只能作罢,总归是嫁过去了,瞧着也没有亏待她女儿,那便够了。
许融的营生是干木工的活计,他们村也就这么一个木工,唯一的杠把子自然就容易遭人惦记,即使没来过他们村的,只要问上“你们村木工家在哪里”,大家便知道是哪家了。
要大田村的人来说,许家那个许融就是个有出息的,当年他们许家跟他们一样都是地里刨食的,也就他爹能偶尔做些小玩意去卖,补贴补贴家用,但那些小玩意儿也就小孩子能用,大人都舍不得的,哪能卖什么大钱呐。许融这人别看从小不怎么说话,可他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学什么会什么,愣是把他爹的手艺学到十成十。等到了十三岁,直接跟他爹娘讲他要去镇上那个手艺活贼好的师傅家学手艺。
当初他家里就不同意,还说人家师傅凭啥收你?就凭你学会了以后抢人家生意?人家才不教你呢。许融也是个犟的,偏偏这事就是不听家里的,家里不同意他便直接上门去找老师傅去了,他没钱,但凭着能干会干,硬是留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个有天分的,做了几年学徒,还把师傅一家老小伺候得好好的,等他十七岁的时候老师傅见他学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出师了。许融也没在镇上开店抢师傅生意,也是没钱,后来回了村开了个家庭小作坊的木工坊,靠着一手好手艺,愣是给村里还有附近村子有需要的人打了不少家具,挣了钱给家里盖了新房子。
从泥腿子变成半泥腿子,这样的条件在村里也算是顶好的了,那会儿村里还没嫁人的姑娘个哥儿家里有哪个没上门去说亲事的?结果愣是没说成,也不知许融怎么想的,自个儿拖到了二十岁都不肯成亲,把一家人给愁死,村里好好的姑娘哥儿他不选,亲姐给他介绍也不愿,说什么先立业,最后竟然娶了永河村最穷的一家人家里的老姑娘,他老娘哭瞎了眼他都不听,最后想着他好歹肯成亲了,只能同意让他把人给娶进来。
好在那老太太也是个有良心的,儿子娶都娶回来了,也没法,娶回来了就都是自家人了,为了一家人日后不离心能好好过日子,倒是没有磋磨娶回来的儿媳妇。
村口到许家也不算远,不过是走了小半刻钟,李桂琼就看到了那座亮眼的小院,院墙还是泥土墙,瞧得有些老旧了,不过上面攀爬了不少的瓜苗藤蔓,倒是绿意喜人,而那屋里头的的屋子可就不一样了,是青砖灰瓦房,他们大田村是不差,但村里也没几户人家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的,光是那个整齐漂亮,就让人眼前一亮,心里那个羡慕啊,也想要住这样的大房子。
但谁不想住呢,毕竟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的,但凡不出什么事,日后的日子怎么看都不会那么辛苦。
才靠近呢,就见得一个老太太人背着个箩筐回来了,箩筐里装满了新鲜的草,老太太见到来人,她眼睛本就不好,这会儿也瞧个不甚清楚,便眼前走了几步,眯着眼只觉得站在家门前的人有些眼熟,可许是很少见的缘故她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这是谁,她脚步一顿,先是迟疑,而后似乎是终于想起了来人是谁,眼睛蓦地睁大,原本慢吞吞走着路的腿也利索了不少,快步来到了那人跟前,惊喜道:“哎呀,原来是亲家啊,来了怎么也不敲门,家里有人呢!”
她说话嗓门大,这一喊,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妮正在喂孩子,可孩子们正是闹腾的时候,非要看他们的爹干活,她端着碗要喂,可孩子这跑那跑的,想喂一口吃的都不容易。陈妮气得要命,瞪了一眼干活的丈夫,没好气道:“你倒是说说你的一对好儿女呀,喂他们怎么比喂头驴还累人。”
许融失笑,摇了摇头:“有谁像你这样说自己的孩子的?”
“那你倒是喂呀。”
不是陈妮要说,带孩子可不比养头驴累么,一双儿女都跑来跑去,她端着碗跟着跑来跑去,怪折腾人的。
这会儿听到屋外的人声,许融正要说话,听到动静后登时话音一停,看向她,轻叹着笑了下:“你要不去看看是谁来了?”
家里的田已经插完了,暂时进入了相对闲暇的时候,大哥大嫂这会儿回去帮大嫂娘家插秧了,姐姐也嫁到了其他村子,但姐姐若是回来到了门口就会喊‘爹娘,我回来了’,生怕家里人不知道她回来了似的,一家人要是有人在家,也会高高兴兴地出来开门,这会儿不声不响站在外头的,也不知来的是谁。
许融不动声色地敛眸,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抿唇笑了下,心里也是欣慰的。
陈妮经他这么一说,心思一动,隐隐有了猜测,然而,许是这个猜测太让人震惊,她双眸蓦地睁大,眸中晃动着些许无措,显然对这事还有几分不相信——
娘在她嫁过来的这三年里就来看过她一次,其他人都没来过,明明两家也就是那么点的地方,偏偏没什么走动,娘家的人生怕别人说他们来她夫家打秋风,怕她在这个家难做,干脆就不来了,免得给她添麻烦。可到底都是自家人,家人不来看她,她也难过,总觉得嫁了人,就什么都变了,从此以后她就成了夫家的人,和娘家关系都不如从前了。
可也没法,大家都这样,嫁过来了就只能在夫家好好过日子,不然还能到哪里去。
再说屋外,李桂琼见到老太太也是一喜,连忙迎上去,两个人都高兴呢,差点就要牵手互诉一番了,可一个背上背着东西一个手上拿着东西,也不是个事儿。老太太目光在李桂琼手上一转,这还提着东西过来呢,顿时笑得更亲切了些。
门就是在这时开的,陈妮没想到打开门见到的真的是自家娘亲,顿时又惊又喜,小步跑着上前来:“娘,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桂琼看到自己女儿也高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便笑了,看了她们娘俩一眼,语带笑意道:“瞧你这话,难不成你这是不想你娘来呀?”
“啊,不、不是的。”陈妮听婆婆这么调侃她,顿时脸上一阵发烫,垂着眼揪了把衣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就是太少见到我娘他们过来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桂琼笑了下,抬眼看她,她女儿出嫁后长得比她都要高些了,说话得抬眼才能看到她的脸,李桂琼看着又是一声轻叹,把鱼挪到挎着篮子的那只手上,拉着她,轻声道:“先过来过来看看你,待会儿还要去找贺大夫去看看陈朝,他那样也不好搬过来,我只能麻烦贺大夫跑一趟了。”
听她这么说,陈妮哼了一下,不满地嘟囔:“娘这话,难不成要不是因为二弟,您就不过来看我了?”
她还是有些吃醋的,自小至少爹娘对陈朝就极好,跟对待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哪能啊,这不是平日里太忙了嘛,都没空过来,就今日,你爹和陈溪还去镇上卖东西呢,我也就趁着今日过来。”李桂琼愁着脸,面对女儿的指控,很是冤枉。
即使话没说明白,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门儿清,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大家就还能快快乐乐过日子,当无事发生。
老太太扫了一眼她们母女俩,抬眼看向跟着出来的两个小孩子,心下一叹,冲她们笑了笑,道:“你若是实在想你娘,以后让他们多来走走就是,也能多看看文清和文雯,他们肯定也想外婆。”
“外婆!”
她话刚落,像是在附和她的话,许文清和许文雯两个小孩就跑出来了,小孩的声音有清脆又响亮,就这么脆生生的落在李桂琼的心窝上。
“嗳。”
李桂琼眼睛一涩,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自己的女儿也生了儿女了,当年他们过来的时候,陈妮也就比她外孙大一点点,现在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这时间还真是过得快,眨眼,他们都老啦。
陈妮抱起扒拉着她腿的女儿,牵过儿子,抿唇笑了下:“娘,我们进去吧。”
许家院子很大,院里放着很多木头,许是怕木头会被雨给淋坏了,他们院里没有种什么菜,而是盖了好些低矮的棚子,都是用来放木头的,院里还摆着做木工的工具,地上还有炮下来的木片呢。
陈妮和老太太李桂琼几个人牵着孩子进来,许融也把水泡好了,也没那么讲究,不过是自家炒的山茶,闻着味儿也还好,这会儿才泡,水都是烫的,碗上面都还冒着白烟呢。
许融见到李桂琼过来也是高兴的,忙迎上来:“娘。”
老太太把人带进来,吩咐好许融,就先把草背去后院了,他们家条件好一些,养了不少的鸡鸭,甚至还养了一头驴一头猪,都是要吃草的,平日里大家都会去割草,这会儿还在春种,家里忙完了可亲家他们还没,都是抢着时间种的,平时也帮衬不了什么,这会儿能过去帮的就帮一下。
李桂琼把鱼给许融,笑了下,她这会是真的高兴,笑得欢,这一笑,眉梢间的皱纹更深了:“这鱼过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不跳了,但鳃还红着,赶紧趁还新鲜,宰了。”
许融手上猛地被塞了一条鱼,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妻子,陈妮冲他笑了下,推他:“去吧。”
许融一走,陈妮就看向李桂琼了,难得娘亲来看她,明明也是个当娘的人,这会儿说话都不由地带上了撒娇的调儿:“娘您过来就过来了,怎么还带鱼来,家里捉条鱼也不容易,留给大家补补身子多好。”
李桂琼已经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只是禾乸籺是冷的,这会儿闻不到什么香味,听到陈妮这话,顿时就乐了:“怎的还想娘空手来看你呀?”
“只要您来,空手也没事。”
李桂琼摇了摇头,无奈又好笑,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道:“那路哥儿是个能干的,他做了个大笼子,家里这几日都捉了不少鱼呢,这鱼就是他那笼子捉的,今日捉了有二十多斤,陈溪和你爹去镇上就是卖鱼。”
“真的?”陈妮听到李桂琼这么说,惊得等大了眼。她在那儿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一次捉过这么多的鱼呢,蓦地听到一次捉了这么多,当真觉得稀奇。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哪来的钱去找贺大夫。”
“倒是个能干的。”
“可不是,那日带他回来,我都怕他不行了,谁能想到有这一天,娘也知足,他既然安分过日子,等哪天时间合适了,我就把他那纸卖身契还给他,也好让他安心。”
陈妮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见娘亲说起那路哥儿脸上也是笑意,便也不说了,娘亲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多嘴做什么,便含笑点点头:“是该这样。”
李桂琼说着,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天还是灰沉沉的,但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陈妮走过来,挽着她:“吃过晌午饭,我陪您去找他。”
李桂琼却把碗给她,让她把禾乸籺拿去放好:“这也是路哥儿做的,还挺好吃,你待会儿得空了热来尝尝。也不知他打哪学来的,会的东西还挺多。”
知道娘亲记挂着自己,陈妮柔声笑道:“好。”
那头母女俩在说着话儿,这头老太太放好草,回来洗手看到许融在杀鱼,她叹了口气,把杀鱼的许融叫进房里。
许融不明所以,还是洗了手跟进去了,谁知他娘给了他两串铜钱,低声道:“他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刚听你岳母讲想找贺大夫,贺大夫医术是好,可也比旁的贵些,也不知诊金够不够,这个你拿着吧,到时给你岳母他们。”
她也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许融是她三十岁才生的,算是老来子,比上头的哥哥姐姐小了很多,也最受宠,跟着他爹学了那些玩意儿,没成想还学到了吃饭的东西。她爱自己的孩子,也能理解陈家那些人为了救他们家人的心情。这三年她也是看过来的,她这三儿媳他们家条件是差,可也是有数的人家,为了避嫌,愣是没有到他们家来。
她也不是什么恶婆婆非要磋磨儿媳妇才开心,家里人和睦,这日子才顺心呢。陈家人没想着打秋风,遇到难事也不说。其实就算说了他们也帮不上多少,只是希望能帮一些是一些,再多也是没法了,家里孩子多,他们两老的年纪也大了。
许融没接,低声道:“娘,我有钱。”
“你的是你的,娘给你的你拿就是。”
许融还是摇了摇头,他已经二十三了,自己也有手艺也能挣钱,干啥还要拿娘的,不像样。
老太太简直要被他气死,直接拍了下他的胳膊,力道却不重,嘴上絮絮叨叨说着他傻,但心里也是开心的,儿子懂事,都不肯动她的棺材本呢。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