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却说那头,李桂琼回了屋,便和陈福生说起这事。她会说,便是觉得这事可行,可又因着对未知的恐惧,心中到底忐忑不安,平时有啥事家里人都会好好商量的,这会儿也一样,若是能行,咬咬牙便试上一试,说不定能出个好结果,若是不行……若是真不行的话,李桂琼咬牙,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的。

做小买卖可不比他们天天去山上砍柴强多了?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被野兽叼了去。再说了,这小买卖就路程他就可以去做,这本来也是他会的东西,这会刚好用上了,到时候可以让琳琳一起去帮忙,免得他自个儿忙活不过来,也不耽搁他们夫妻俩砍柴,而鱼那边有陈溪,这么一看,他们这可是有三份营生手段,能不叫她心动么。

自从刚才路程跟她说了这事后,李桂琼嘴上说着要和陈福生商量,可那会儿她是有认真想过这件事的。就说他们家,要是能多一项营生手段,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什么时候就遇上了天灾到时一家人饿死。

也不是她危言耸听,这天呐,可不听话了,总是说变脸就变脸,让人防不胜防的,若毫无准备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到底是得把自己的根基给提起来,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至于日后山穷水尽,死路一条。

从前是没人说,自己也不敢踏出那一步,如今有人说了,又不耽搁他们夫妻两做事,心里的妄念便再也压抑不住:明明有另一种可能的,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到底是怕了,哪怕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日子也算太平安逸,就连徭役给了钱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与她的故乡不同。但她常常仍旧会夜里梦中惊醒,恍然中仿佛又看到了娘亲饿死在她眼前的画面。老人家早年死了丈夫,辛辛苦苦把她养大,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盼到了外孙女,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谁知这天就变了,外边打仗不说,他们那儿更是发生了几十年以来难得一见的旱灾,大地龟裂,粮食旱死,颗粒无收的老百姓被活活饿死,可上头战事吃紧,赈灾粮食久久下不来,就她那老母亲,走的时候就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那可是她的至亲呀,眨眼就没了,越想越悲凉,哪怕事情过去十几年了,李桂琼心口仍然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每每想起,都难受得她呼吸差点上不来。要不提这些,这日子还能好好过着,从前种种如过往云烟,好似已经被人抛却脑后了。可直到再次提起的时候,才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忘掉,那些难受便攀附上来了,直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绞得疼。

见陈福生不吭声,李桂琼咬着牙,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听不到他出声不罢休。锯子葫芦不吵架的时候还好,反正踏实能干,爱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影响的,反倒比口花花啥也不干的那些好多了。可吵架的时候也实在气人,你跟他讲话吧,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你要是生气,那就跟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哎哟,愣是气得一肚子火都没处发,就更生气了,恨不得锤他两巴掌,倒是说句话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都仿佛变得绷紧。

李桂琼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了了,恨铁不成钢,又恼怒至极,话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地往外蹦:“陈福生,你说话呀,难不成真哑巴了不成?”

都不出声的,跟她在这儿唱独角戏似的,早说好的商量都不知被丢到哪个旮旯去。

陈福生沉默了一瞬,也没再继续躺着装睡了,他坐了起来,把身上的被子推开,摊着腿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屋里很黑,也瞧不清他这个时候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着愤怒的呼吸声。半晌他偏过头,看向媳妇的方向,闷闷道:“没事瞎折腾什么,现在不挺好?”

李桂琼盯着他不出声。

陈福生抬手,想要安慰人,手才到李桂琼身上时却顿了下,又收回去了。他眉头紧锁着,似乎是斟酌了下,可话里话外满是对这事的不解:“桂琼,你怎么非得要一个结果,明知道我肯定会说不行,你非要问,到头来气的还是你自己,何必。”

他说了好长一句话,却不肯说人话。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李桂琼却气得拍了他胳臂一巴掌,沉声恼道:“我跟你都过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陈福生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不要总盯着脚下那两亩地?你就算把地刨秃了粮食也不会变多!”

她越说声音越大,开始时还压抑着,说到最后再也收不住,声都有些破了,几乎是压着声从喉咙里吼出来的。他们这屋子也就是能遮风挡雨,却是半点都不隔音的,若是动静大些,旁边屋子的人都能听清楚,这会儿便也一样,其他屋里的人除了睡得熟得像猪一样的陈溪,其他人都听到了。

却没人出来。

隔壁房中,路程手中动作一顿,睫毛猛地一颤,他大概是知晓他们为何吵架的,他抿了抿唇,歪着脑袋盯着油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然后,缓缓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坦白说,这会儿他有些愧疚,不,应该说很愧疚才是。让他们吵并非他所愿,他只是想要日子好过一些,并不想要他们因此吵架,但话已经开了头,便容不得他冲过去阻止他们,那样只会使大家都陷进尴尬的境地里,他这会儿只能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人。

路程目光再次落在陈朝身上,低低呢喃着:“陈朝,你可要赶紧醒过来,你要是醒了,我们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很多。”

家里有个病人,那就是烧钱的,是个无底洞,一日不好,就没有一天好日子。

他也不管床上的人会不会给他反应,甚至还动作自然地给他掖好了被子,这天夜里有点凉了,就算他没醒,也不能冻着了。

又说。

“陈朝,我在叫你。”

“你应该能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说不了话,但没关系,我刚看到你全身都红了,知道你能听到的。”

角落里的陈朝:“……”

滚呐!

床上的陈朝和他阿飘陈朝有什么关系?他可没皮肤变红,他在冒黑气。

角落里黑球越来越大,蔓延着的黑气浓郁得仿佛要滴出墨水来,整间屋子都要被黑气堵满了。陈朝扭曲着一张脸,咬着牙下巴绷得嘎嘎响,他真的快要被气死了,真的好气呀,这哥儿说话怎么总是这么让人生气。看到就看到了,为何还要说出来,如今他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以后要是真醒了,让他如何面对这人,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哦,他忘了他现在半死不活了。

回过神的时候,陈朝再次僵住。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夜里什么声儿都清晰得很,远处的蛤/蟆应当是叫累了,终于舍得声停了,可厨房里的灶马蟋却是叫得更欢了,好似发现了主人家之间的僵持,正妄想用自己最厉害的一面打破僵局呢。

都说越旺的家庭灶马蟋越多,就连这小东西,也想要家和万事兴。

黑暗中,妇人极力隐忍着,微颤的话里裹挟的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她就知道这事为难,就算她愿意,陈福生那性子也不好说。可一家子,又怕经不起其他折腾,大多是时候做什么都会一起商量着,免得到头来心生怨怼,伤了夫妻情分。都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睦睦,怎么着都得为家里考虑考虑。

陈福生不服,好在他不是一个爱动手解决问题的人,即使被自家媳妇给打了,这会儿不过是呼吸粗重了些,隐忍着,粗声粗气道:“那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照陈福生看来,如今的日子已经算好了,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平和,要是陈朝能醒来那就是皆大欢喜,何必再去折腾,那不是遭罪受么。再说了,谁知道折腾一通以后日子会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不敢赌,他承认自己看到的就只有眼前的两亩地,可两亩地怎么了,好歹养活了他们一家子,那是他的命根子呢,不好好伺候着,一家人喝西北风吗!他是真的不明白,媳妇怎么非得打破这样的局面,也不知是不是那个路哥儿劝的,毕竟今晚他做的就是这个!

这么想罢,陈福生脸扭曲了一瞬,心里才生埋怨,很快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应当不是他劝的。同床共枕几十年,他也算是知道自己媳妇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除非她自己本来就心动了,否则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更加不会和家里人说这些事只会让人烦恼的事。

夫妻俩心里都有自己认的一番理,谁也说不通谁,平日里还好,反正日子往常一样过,也没什么大冲突,可这会儿要拿出投入了,这些问题便浮出水面,再也压不住了。

“要不是……我们十七年前就死了。”听他这么讲,李桂琼沉默半晌,忽的声音一顿,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夫妻之间能听得见。

陈福生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那会儿,大家都死了。”

连个坟都没有,谁也顾不上谁,不知是被饿极的野兽叼了去,还是在原地化成了一堆白骨,又或者……被饿到受不了的人给吃了,这在那种环境下都是很常见的事。

总之哪里都找不到,他们一家原本应当也是其中一份子的。

可这命有时就是不得不认,死到临头,谁都想活着,豁出一切活着,即使是烂命一条也好,他自在阴沟里活自己的,绝不打扰旁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即使十几年过去,可过去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故人倒在眼前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时光荏苒而过,一晃就是十几年,他们却怎么都忘不掉。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

他们本来不是南方人,祖祖辈辈都是踏踏实实的北地人,那会儿他们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从村里到镇上,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背井离乡,走过山与水,目睹无数的死亡,直到走到那传闻中的野蛮之地,原以为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怕是最后也是死在异地,谁承想柳暗花明,他们却在这地方安定下来了。爹娘们若是能熬到最后多好啊,只可惜,他们连村子都没踏出就倒下了……

那会儿他们哭着带着才三岁的陈妮,这一走,几乎就是半生。

想过回去吗,想的,可故里的人不在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怕回去以后连这平静的日子都不再拥有。何况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呢,等到时两眼一闭,这一生就过去了,怎么非要去惦记那些,不是自找烦恼?

算啦,反正也回不去了。

难过的情绪蔓延了许久,这会儿是谁都不吭声了,也没想提这些事的,都过去了,可有时候心急了就会忍不住,提了,大家又都难受,都是自己找罪受,怪得了谁。

李桂琼翻过身背对着陈福生不理他了,他要这样便这样吧,反正她都听了半辈子的话,虽说平时有商有量,可没商量好的也没反驳过他,这会儿她是不想听他的了,就想任性一次。就不说陈朝了,他们家老三陈溪已经快到讨媳妇的时候了,琳琳也要好好养,她那么瘦,要是亏空到底,以后亲事也难说,就算嫁过去了怕是要受苦,就算嘴上不说,可当娘的,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没人说话,大家似乎都睡着了,甚至还能听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但熟悉枕边人的陈福生却知道,李桂琼这会儿绝对是没睡着的,她这人呐,睡着了会打呼噜呢,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就打的不管不顾的,跟他一个样,响得都能把屋顶给掀了,可她就是不认,反正不管怎样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压抑着自己的。

陈福生瘪了瘪嘴,一大把年纪的男人这会儿也不好受,听着媳妇那渐渐响起的呼噜声,还有点委屈了,她才和他吵过架,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也不是他不想同意的,他就是怕事一发不可收拾,到时难收场可怎么办呀。

事事那么为难,睡都睡不着。

也不知是谁,一晚上的翻来覆去,把被窝翻得窸窣作响,吵得人心烦,直到天快亮了,才“哎”的一声,叹着气睡过去了。

*

第二日的天并不怎么好,风很凉,裹挟着丝丝的雾气,昏暗的天色里,还能看到空中流动的云,乌漆嘛黑的一团团,看来今日不是阴天就是要有雨。

路程洗漱完,趁着他们挑水的挑水,去河边的去河边,回屋里煮早饭去了。身上凉飕飕的,早起晨练出的一身汗被这冷风一吹,没多久就干了,可这汗干和平时的不一样,这风一来,路程就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抱了抱胳膊。

哎呀,还挺冷,人被这么一吹,还没睡醒的脑袋,都瞬间给冻醒了。

锅里下了水,石头生火还是麻烦了些,但学会了还是能生火,倒也还好,倘若有更方便的就好了,比如火折子啦,也不是不能做。早上就不吃那么油腻的了,免得口干,到时带去的水不够用。路程想了下,干脆去院里摘了些苦麦菜,也好待会儿煮禾乸籺汤。禾乸籺汤也好吃的,水煮开了后放下禾乸籺,眼瞧着差不多了再把菜给放下,再放适量的盐,水滚两下,就能吃了,又暖和又清爽的,吸溜吸溜,别提多好了。

一家人美美的吃了早饭,便要各自干活去了,家里还有一担柴,只需要两个人去就好了,李桂琼便没有跟着去镇上,就陈福生陈溪父子俩挑着去,反正他们父子俩比她有力气。

临行前,陈福生叫住几人,脸色沉重地嘱咐着:“我看河里的水有些浊,怕是河的上头发了大水,今日先别去河边洗衣裳了,笼子起来后我们就没下了,怕冲走,已经从后院放进来了,等明日再看看,若没事便去重新放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本来不知为何丧着一张脸的陈溪脸色更丧了,就连李桂琼,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两百多文钱呢,明日就这么没了,哎。但也没办法,钱是重要,可吃饭的东西也重要,命就更重要了,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天已经很亮了,可外头的天实在是阴沉沉的,路程也没把家里晒的东西摆出去晒,免得下雨了淋湿了。不过地皮菜啦车前草这些都已经晒好了,蘑菇木耳也是,这会儿便装进袋子里封好,到时候想吃再吃。至于还没干的笋干这些,反正已经脱了水,这会儿就算马上下雨影响也不大。

李桂琼似乎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这会儿提着个篮子出来了,路程探头一看,里面是用碗装好的一碗禾乸籺,她这会儿找了个适合篮子的盖子盖上了,这么一盖,什么灰尘都进不去了。出门前陈福生从桶里掏了条鱼出来,是草鱼,有两三斤重,当时和前两日养在水缸的那条放在一起,路程还当这是又要留给家里吃的,这会儿见李桂琼去捞鱼,心思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们昨日回来说要去大田村请贺大夫过来给陈朝看看的,这会儿怕是要去大田村呢,而陈妮就是嫁到大田村的,都去闺女嫁人的村子了,家里既然有吃的,怎么也得带点,也好疼疼两个外孙子。

这会儿鱼被草绳串着鱼鳃,提在手里还在跳,勒得人手疼。李桂琼哎哟一声,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的,怪这不听话的鱼呢:“待会儿都得下锅了,怎么还跳,我倒是看看能不能撑到大田村。”

陈琳琳瞄了一眼她娘亲,发现她娘脸上没见半点郁色,昨日夜里和爹吵架的事似乎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既然娘亲没事了,陈琳琳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吊了半夜都睡不好的心这会是彻底放下来了。

她望着自己的娘亲,捂着嘴咯咯笑:“娘和鱼说话它又不能听见,您骂它有啥用,要是嫌它跳得不好拿,直接拍晕过去不就好了。”

路程也看着他们不出声,他也觉得拍晕过去挺好的,以前的时候亲戚之间送鱼或者卖猪肉都是用竹篾串着的,谁家让留的便串着往人家檐头一挂,等主人家回来拿下来就可以做来吃了,还不怕被狗叼了去。有时候去谁家做客,也是河里鱼塘里摸了条鱼,草绳串着就去了,管它死不死的,反正去的时候是活的,能吃就成。

李桂琼斜睨了他们一眼,有些好笑,跟他们讲:“给姐姐家的,带过去活的可不比晕过去不知死活的好?”

她就是不太喜欢那样。

路程和陈琳琳听她这么讲,虽说区分不了这两者最后的区别在哪里,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他们俩当然是不会驳了她的话,她高兴就好啦,反正这一路上又不是……费他们的力气。

咳。

这么想可真不好,路程心虚,这会儿垂着眼怎么看都是低眉顺眼的一个哥儿,怪讨人喜欢的。可也就他本人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越想越燥,他低低咳了一声,想到自己这些不为外人道的心思,不自在地偏开头,都不敢直视李桂琼含笑地目光。

“我得去大田村找贺大夫,顺道看看妮妮他们,她嫁过去三年,我这当娘的也就她月子后去看过她一次,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得我这当娘的伤了她的心。这禾乸籺我带过去一些,也好让他们尝尝,咱们家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做就行。你俩在家,晌午饭不用等我回来,还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时辰呢,别饿坏了身子。”又不是第一次留路程和陈琳琳在家了,李桂琼仍旧一遍遍嘱咐着,絮絮叨叨的,就怕他们等自己,她也不知自己会不会留在女婿家吃饭。

她挎着篮子出门不久,陈琳琳也提着自己的箩筐准备出去了,她的活每日几乎是固定的,割草喂鸡挖野菜挖地龙,都是些零碎但不算很重的活,她这个年纪干也不会累得慌。

路程见她要出门,抬头看了眼这灰沉沉的天,深吸一口气,忙喊了她一声,陈琳琳应声回过身来,眼神困惑:“干嘛啦?”

路程笑了下,道:“今日天不好,要是下雨了赶紧回来,别想着装满了筐才回来,知道么?”

陈琳琳笑着点了点头,很快地也不知为何竟然瞪了他一眼,正在路程一头雾水的时候,明明一小姑娘,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有几分无奈地叹气:“知道啦路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和娘亲一样唠唠叨叨好不好呀,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找你撒娇了,总觉得自己在和娘亲说话。”

路程:“……”

路程木着一张脸,目光幽幽地瞪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嗯?你没事吧?谁像你娘亲一样了?

小姑娘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看他。

路程眼皮掀了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咬牙:“要不再说一次?”

“……我又没说错。”谁知小姑娘偏偏嘴硬得很,就是不肯改口。

可真是好极了,路程这么大个人了都要被她给气笑了,登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我年纪轻轻的,怎的被你这么一说,就跟升了个辈分一样。”

陈琳琳便捂嘴笑,可不是,明明就是嫂子嘛,虽说她口口声声喊路哥哥,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嫂子,可不就是比她高一个辈分么。但她也不想找骂呀,说完话后,眼见着人要发毛了,她也是会有眼力见的,一溜烟就跑远了,可真要早去早回,她才不想淋雨呢,姜汤一点都不好喝。

家里很快就剩下他一个人了,眼瞧着天色不好,这雨不知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昨日李桂琼砍回来得芒萁还在院里,要是下雨,怕是要被淋湿,虽说这东西是生的,可淋了雨就会变得破破碎碎的,还一股子臭味,不好烧火。路程想了下,干脆把那两捆芒萁挪到屋檐下。屋檐就是好啊,平日里能遮阳乘凉,到了雨天又能遮风挡雨,好在他们建房子的时候考虑周到,这屋檐都宽大不少,要不是遇上狂风暴雨,都不怕雨水被吹进屋里去。也是,南方水多,怎么都要多考虑一些。

昨晚陈福生砍回来的竹子就在院子里,他回来得比李桂琼早,等饭吃的时候还破了不少竹篾,这会儿可是给路程省了不少的活儿,再加上昨日已经做过一个了,熟能生巧嘛,今日自然比昨日做得快一些。

今日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倒是不在了,也不知怎么的,但是路程就是有一种直觉,他觉得那个人还在的,也不知是谁。他垂下眼睑,嘴角撇了撇,他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给抓出来呢。

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对方本质上是好人坏人都没关系,对他有杀意的,反正他对对方来说肯定不算个好人。想到这,路程垂眼看了眼自己的身子板,虽说自己也锻炼了好几天了,但锻炼又不是吃什么神丹妙药瞬间就见效,这会儿身上还是干巴巴的,好在耐受力是强了点,也不知遇上对方的时候能不能把对方给擒住。

他微微皱着脸,这可这叫人发愁。

“那不简单,你让我帮你,我肯定帮你。”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话,惊得路程瞳孔一缩,也不顾上什么愁不愁了,只听得啪嗒一声,手里的东西霎时掉落在地上,就连刀砸到自己的脚他都没有察觉。

那声音是从脑袋里发出来的,他压抑着满腔惊骇,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哪怕他已经极力忍耐着,可话出了口,话里仍旧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你是谁?”

那声音顿了顿,明明是充满机械质感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和你说过的,看来你这几天是什么都没记得。”

路程一愣,脑袋隐隐作痛起来,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便下意识道:“什么?”

“你好好想想,你成亲那晚的事。”那声音忽地一缓,并不解释,却是循循善诱。

“成亲那晚的……事?”年轻的哥儿眉头紧锁着,飞快地回想那日发生的事,毕竟是大男人二十年头一遭“嫁人”,那日发生的事都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忘记?可他寻遍了自己的记忆,仍旧是找不到这说话的“人”所说的事。

头越来越痛,他狠狠闭眼,脑门竟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被那风一吹,又打了个哆嗦,他抖着苍白的唇,轻喃:“那晚的事……什么事?”

他嘴里低低呢喃着,呢喃着,脑袋越来越疼,像是紧闭的阀口,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后终于被冲破了一个口子,而下一瞬,紧绷许久的东西,猛然乍泄,挡都挡不住。

*

“谁?出来!”

“我是系统。”

“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

“不是。”

“我是来帮助你的。”

“你不信我。”

……

“睡吧。”

*

似大梦一场,醒来以后什么都没记住。

路程愣愣地呆住了,捂着胀/痛得要爆/炸一样的脑袋,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他为什么会忘记呢,这几日竟然没有一点记得这事,整日里像个没事人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明明平日里有些时候做的梦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却是什么都没记住,这不应该。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不信这是自己不记得,定然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干的。

路程好歹也是学过多年科学知识的人,即使自己能穿越这事就很不科学……但他学习这么多年的心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动摇的……哪怕心里明明信了半分呢,嘴上也是硬的很。

“系统。”他喊它,话却是冷的,任谁脑子里住着这么一个不明来路的东西,都会谨慎起来,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有一日能从他脑子里钻出来,到那时,他又是生是死。

他抿了抿唇,眯了眯眼,话却是对它说的:“你真能帮我?”

他本就不信,这会不过是在试探,谁知那系统竟然也是个坏的,等他当真这么问了,它却道:“我逗你的,你也信?”

路程:“……”

有点欠揍啊,比他哥还欠揍,他哥对他是遛狗玩,这玩意儿,比遛狗的他哥还不是个东西,不,他哥起码是个人呢,这东西连人都不是。

路程牙痒手痒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那我换个说法,你既然已经隐匿了几天了,很明显是不让我想起这事,今日怎么又出现了?”

那系统不出声了。

路程耐心地等待着,整一副好整以暇的,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在平静的外表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会儿心慌得很,他本来就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会儿脑袋里住进这么一个东西,当场恨不得把东西弄出来,剖开来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可他到底不能把自己的脑袋给剖开,这就让他有些苦恼了。

路程又等了半晌,却是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但经过这么一回,他却是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己脑子里就是住了个叫系统的东西,除了给他带来威胁,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路程幽幽的目光缓缓地望向屋里,心里暗暗琢磨着,也不知道这不科学的统子能不能把里面的人给弄醒。按理说,都能钻到他脑子里去的,想来把一个人弄醒不是什么难事。

路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刚想喊对方呢,谁知脑海里登时就来了一句“想都别想。”

……好吧,这么没用,还不如当垃圾扔了算了,好歹还能卖几个银子,要它何用。

再说那头,李桂琼走了小半个早上,可算是到了大田村,好在今天没有太阳,走了那么远的一段路,也没有被晒到,倒也不算多累,汗都没出几滴呢。一路上过来,手上的鱼活蹦乱跳的,还在村里的时候,村里的人还问她这是要去哪呢,她笑眯眯的,挺着胸也不怕他们看着,干脆实话实话,去看闺女。

其他人一看她手里的鱼,又阴阳怪气起来:“自己天天喝粥,倒是舍得给你闺女带吃的,就是不知道你那闺女有没有想着自己的爹娘,要不说怎么明明嫁了个好夫婿,娘家却还是那么穷呢。”

李桂琼当即就啐了一口,也不明着骂,脸上还挂着笑呢:“哎呀,没办法,谁让我心疼我家闺女,不舍得让她拿夫家的东西来补贴娘家,就想让她好好在那边过日子呢。你们也知道的,若是天天想着补贴娘家,人家夫家也不乐意当冤大头是吧,那以后的日子怕不是得多难过,不好不好。”

她一连说了两个不好,明明是正正当当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处处带刺一样,刺得人哪儿都不舒服,方才阴阳怪气说她的人脸都黑了。如今人们嫁女儿,多多少少都会让自己女儿想办法补贴娘家的,李桂琼这话,和明着骂他们有什么区别?

一场架还没开始吵,李桂琼又说:“哎,我还要赶时间去闺女家,这就不和你们唠叨了啊,有什么咱们回来再慢慢叨。”

“……呸!谁要和你叨。”

李桂琼走出老远都还能听到身后骂她的声音,然而她却笑得开怀。她就这臭脾气,只会向着自家人,那些不好好说话的,她才不会唯唯诺诺受欺负,不然一家子也别想在村里好好过了。

直到这会儿看到大田村的石碑,她才察觉到丝丝忐忑。

可真是好久没来过这边了,明明以前也是日日见到的,嫁了人回娘家一趟难,即便陈妮嫁的不远,可也要照顾一双儿女,搁哪儿都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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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病弱夫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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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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