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约尔抬起手,十指张开,一张巨大的金网在他周身瞬间凝聚成形,强烈的恨意让金网上每个结节处的尖刺都泛着寒光,刺尖齐刷刷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卫虫。
精神力大力输出,充实得金网愈发扎实,整片区域都笼罩在灼目的金光之中。
他猛地压下手腕,整张网紧紧裹住卫虫的身体。
收紧十指,尖刺从各个角度狠狠扎进卫虫的躯体,从头顶到四肢,每一处都被金色尖刺穿透钉死。
金网灼烧着它的精神海,几乎彻底被污染的精神海冒出阵阵黑烟。
卫虫发出一声尖利而扭曲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光鲜的皮囊。
它的原形暴露在了空气中。
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褶皱软甲,表皮像被水泡烂的皮革一样松垮地叠在一起,甲壳缝隙里渗出黏腻的暗色黏液。
头部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官,数十只泛着猩红光芒的复眼错落地嵌在头与身体连接处的软甲之间,没有规律地蠕动着开合,肥滚似巨型蛆虫的身体旁,四肢粗壮而短钝,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看翅膀的形状,它或许原本是个净虫,但背上那对曾经光洁华美的翅膀已经褪去了光泽,边缘碎成了参差的锯齿状,变成两片枯槁的骨膜,一副枯死腐败的模样。
滚滚黑烟中,那团扭曲丑陋的东西挣扎着直立起来,分不清从哪里发声,一个含混的声音传来,“母亲,为什么一定要看到这么难看的我.....”
数十只复眼死死盯着虫母,空气中传来馥郁的信息素气息,其中又夹杂着恶心的腐臭,强势地朝着约尔裹挟而来。
这是一只领主级的卫虫。
信息素如巨浪般汹涌扑来,几乎瞬间淹没约尔的五感,又从每一个毛孔渗进他的身体里。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跪在滚烫的岩石面上,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稳住自己,可那股馥郁浓烈又恶臭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他。
虫尾不受控制地化了出来,柔韧的尾身猛地砸在岩面上,拍碎了一排虫鳞。
灼热酸软的无力感从尾根一路窜上脊椎,让他的腰身整个都软了下来,心神被冲击的瞬间,金网自然松懈,卫虫黑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力从金网中挣扎出来,与信息素一起扑向约尔。
深度污染的精神力入侵,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柔软的脑髓深处,搅得约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形。
他缓步走近约尔,华美的人形混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手上还拿着一截东西,约尔凝神才看清——战虫的前肢残骸。
塔斯特的残骸。
它在啃塔斯特的残骸,一边吃补充能量,一边朝约尔走近,直到在虫尾痉挛不止的虫母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盯着虫母。
"您将赐予我子嗣。"含混的声音从它身体深处传来,带着笃定与虔诚,"为吾诞下强大的领主级子嗣.....这是您的使命,母亲。"
约尔银白色的虫尾轻轻一颤,呼吸又浅又急促。
看着用光底牌、似乎不再挣扎的虫母,卫族正要弯腰,虫母却缓缓抬起来头。
他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眼中有莹润的水光,因为脱力而有些粉白的唇微动,可怜又可爱,卫虫几乎抑制不住基因里维护虫母的本能。
正踌躇时,虫母抽噎了一声,伸出手作出求抱的姿势,又带着些哭腔开口,“你....你不会弄痛我的...对不对?”
卫虫的眼睛猛地收缩一瞬,他急切地在脑海中搜索安慰虫母的方法,整个虫愣怔时,没看到虫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下一刻,从卫虫脚下,一道极细极密的亮白色射线骤然贯穿而上。
射线无声无息,却直直贯穿了整具躯体,直到从头顶穿刺而出,超高温的灼烧让卫虫的眼睛瞬间向外凸出,从眼窝深处渗出暗色的浆液。
这是赞恩为约尔准备的防身武器,刚刚被他轻巧扔在面前,卫虫果然踩中了它。
约尔知道领主级雄虫的反应能力,只能牵制住他的注意力,趁他心神不宁时以精神力启动武器。
虫族的心脏不止一颗,贯穿伤虽然严重却不致死,约尔不敢大意,趁他病要他命,全部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金色的洪流触碰到卫虫残破精神海的那一刻,约尔猛地绷紧所有精神力丝,然后狠狠绞杀。
卫虫不受控制地发出呴嗤呴嗤的含混声,粗壮的四肢猛地绷直又彻底瘫软下去,约尔咬牙没放松,势必要将它的精神海彻底搅碎。
等卫虫化为原形没动静了,约尔犹觉得不够。
他从靴子侧边抽出一把射枪,拨到最高温档位,炽白中泛着淡蓝的火焰猛地喷出舔舐卫虫,灰黑色的软甲在火光中卷曲,身体溅出细碎的暗色浆液又被火焰瞬间蒸发了干净,直到最后所有残骸都焦黑、化为齑粉。
约尔脱力地跪了下来,面前的卫虫再也没有一丝声息,也没有一缕残留的精神力。
——就像塔斯特。
射枪从指间滑落,哐啷一声砸在岩石上。
约尔的脑子一时甚至有些空洞,温泉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跪着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觉,良久,才有涩意从胸腔的最深处漫了上来。
塔斯特....他的塔斯特.....
他甚至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突然有光点升起。
一朵、两朵、三朵,莹白色的光点从空气中无声降下,刚刚被卫虫阻隔在外的战虫执念碎片重新聚拢了过来。
它们眷恋地绕着约尔转了两圈,接着慢慢聚拢,像一条莹润的河悬浮在温泉上空。
约尔恍惚地抬起头看了它们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怎么回事,一侧的山崖忽然传来动静。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一只手从石缝中扒了出来,那是一只机械手,只剩两根残存的手指,指节表面布满冰霜,那只手扣住岩壁边缘用力一撑,一颗灰扑扑的脑袋从雪堆后面冒了出来。
赞恩。
约尔怔怔地看着他从石缝中挤上岩石平台,他整个虫只剩一副赤裸的金属骨架,上面缠绕着裸露的线路管束,每一步都走得清零哐啷,嶙峋而狼狈。
为了减轻负重加快速度上来找自己,这只雄虫把身上大部分机械部件都拆了。
本是最爱美的净虫,却没在意自己,看清约尔的瞬间,脸上涌上惊怒,“您.....”
约尔呆了呆,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赞恩走到约尔面前,伸出手臂,机械骨架朝前倾了一倾,似乎想要把浑身发抖的虫母搂进怀里,却又猛地顿住——他身上到处都是锐利的金属断口和裸露的线管,这样的身体抱上去,只会割伤虫母。
两根残指蜷了蜷,缓缓收了回去。
他转头快速扫过整个岩石平台,视线在那堆灰烬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岩石脚下的战虫残骸....是塔斯特,非常熟悉的虫体,之前为了升级成领主,常驻在他实验室很久。
精神力探过去,毫无残留,但....赞恩眯了眯眼,机械瞳孔底部的数据流滚动了一瞬,"塔斯特可能没死。"
约尔猛地抬起头。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赞恩的机械眼睛中数据流的闪烁骤然加速,四处转动,搜寻信号。
直到.....温泉的水雾深处,似乎传来一丝回应。
赞恩一瘸一拐地走到温泉边上,右手抬起,腕部盖板弹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钢线从掌心射出,没入温热的泉水之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钢线在水下蜿蜒延伸,赞恩的精神力也随之延展出去,在充斥着能量的水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水面蒸汽不断升腾缭绕,约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潮湿黏腻起来,一秒,两秒,半分钟,一分钟.....
"找到了。"
赞恩的腕关节突然颤动,带着丝线缓慢地向回收缩,终于拉回水面的时候,约尔才看到丝线终端紧紧捆着一个东西——一个鞋盒大小的金属盒子,通体银灰色。
盒子被拉上岸,发出一声沉闷而敦实的金属磕响。
约尔腿软得站不起来,跪着挪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碾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可探进去之后,什么都感知不到。
精神力在盒子里反复地逡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赞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颤抖的音节:".....他...他.."
"需要充能。"赞恩摇了摇头,"设备被激活的时候,会自动启动休眠模式,需要能量主动激活。"
不等约尔催促,赞恩已经动了,他的颈后传来一声机械解锁声,盖板弹开露出接口,他从自己的核心回路中抽出一根连接线,插入盒子侧面的凹槽。
线接上去的那一瞬,赞恩的眼球亮度骤然大降。
盒子亮了。
银灰色的外壳上浮现出细密的蓝光读数,一行行地滚动着,约尔听到"滴滴滴"的提示音从盒身内部传出。
赞恩抬起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在盒面上方划了几下,一道虚拟键盘出现,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钥,最后一个字符落定,盒子啪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约尔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颗心脏,还有一个大脑。
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底的溶液之中,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蓝光。
赞恩的机械眼球此刻已经黯淡得像两块磨花的玻璃球,可连接线依旧牢牢地插着,源源不断地将自己最后一点存余的能量渡进那个盒子。
约尔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在盒子上,也不在意裸露的大脑是有多渗人,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了进去...
"啊....约尔...."塔斯特欠揍的声音响起,"你又来救我啦.....赞恩之前给我留的东西还真有用,面对卫虫领主都能保我小命....."
约尔想哭又想笑,他咬着下唇,双手发抖,抖得撑在盒边的双臂都几乎要软塌下去。
他不敢用精神力回话,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伤了脆弱的裸露组织。
就在他的精神力在塔斯特的大脑中活跃起来的同一瞬间,温泉上方那些悬浮了许久的光点忽然动了。
它们哗地一声朝敞开的金属盒子涌来,争先恐后地没入那颗大脑之中,每融入一颗光点,大脑表面沟回的质地就越饱满、越富有光泽,一寸一寸地恢复生机。
这是在升级。
想起来香尼德雪地作为战部起源地与试炼地的作用,约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塔斯特要升级,他只剩大脑和心脏,精神海要从混沌中重新凝聚,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能量。
他想也没想,猛地掀开了自己的衣襟下摆,不顾寒风的涌入,胡乱扯开内衬,靠近敞开的盒口,挤压腺体。
暗金色的蜜珠从腺口缓缓渗出,滴落在大脑表面泛着金色细纹的沟壑之间,迅速被吸收融化,更多的蜜浆涌出来,沿着大脑的沟回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金河在干涸的河床上奔涌。
顾不上腺体被粗暴压榨的疼痛,约尔一瞬不瞬盯着盒子,腰身微微弓着方便蜜浆滴落,"塔斯特....."
他身后,赞恩一直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快要彻底失去光泽的机械瞳孔中,映着约尔慌乱弓腰的侧影,以及敞开的铁盒里,他从来无缘得赐的蜜。
香甜....美妙.....象征着母亲疼爱的蜜。
能源见底的警报声从机体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细弱,他的眼皮缓慢地、沉重地向下垂落,最终,缓缓阖上。